第118章 樹姥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118章 樹姥 (第二卷:沉沒方舟)   半個小時後,避難所探險隊臨時集合點。   薛無遺站在隊伍裡,頗不真實地感慨:「輔助,我現在承認你是我們小隊裡最會外交的人。」   觀千幅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趕出了一份申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地說明了為什麼探險隊需要她們小隊的能力。   臨時探險小隊的正總指揮是人類,也就是桃花源研究所的所長,副總指揮是莉莉絲。   她們的報告層層遞交到了所長的案頭,後者看得好笑,核實過她們之前處理過的汙染域,便通過了申請。   於是現在,她們真的與黃獨成為了臨時隊友。   不遠處,一襲青衣的身影走近隊伍中,摘下了頭上的斗笠:「二隊人齊了?」   她轉頭飛快地掃視了一番隊伍的構成,薛無遺和觀千幅站得更直了。   黃獨注意到了她倆,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逕直走過來:「薛小友、觀小友……啊,還有李小友。」   三人激動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李維果條件反射一併腿:「到!」   探察隊被分成了三個大隊,她們都是二隊的成員。一隊三隊已經在行動中,二隊正在待命。   黃獨的隊友謝岑也跟著走了過來,停頓了一下,乾脆就站在三個學生附近給眾人發資料。   她開口:「一隊已經初步探查得出了結論,現在的汙染域是幾篇故事融合在一起形成的新領域,而故事都出自那本記錄了《桃花源新編》的無名小說。」   大家都知道桃花源的汙染源是一本小說集。   謝岑補充:「不過剛剛一隊去汙染源探查過了,封印沒有鬆動。我們尚且還不知道引發今天這番汙染變化的源頭在哪裡。」   這是個好消息,汙染源不動,就不至於引發大規模災難。   桃花源的一切都不是秘密,所以眾人工作推進得很快。   之前薛無遺等人進入汙染域的時候,都需要先花好久的功夫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現在只需要排查隱患處就夠了。   「桃花林方向的汙染濃度較高,是我們二隊接下來要排查的重點。」謝岑說,「等一隊回歸,我們就正式出發。」   黃獨看似聽得認真,實則在神遊。   她在想,老媽把她喊來是為了什麼。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桃花源裡好像沒有危險到必須她出手的程度。   眾人光腦上都得到了無名故事集的資料,其中《桃花源新編》貼出了全文。在平時,為了避免汙染,這些資料都是不公開狀態。   薛無遺一目十行,《新編》本身並不是個多麼深刻複雜的故事,更接近於童話或寓言,整體的結構也很簡單。   專家們推測,那位無名作者的目標受眾其實是兒童和少年。   故事含有異時空穿越元素,主角是一位學者。在故事的開頭,她「懷揣著茫然與愁緒」,某一日工作散步的間隙迷路進了一片森林。   手機沒了信號,她與世隔絕,這讓她無比慌亂,沒頭沒腦地亂走。就在絕望之時,她突然聞到了一陣桃花香氣。   學者如同受到感召,循著桃花香而行,終於看到了一片林中湖泊,水面籠罩著霧氣,湖邊停著一艘小船。   她划著船進入霧中,山窮水盡、柳暗花明,就這樣來到了桃花源。   接下來的場景薛無遺等人親身見證過,她們和故事的主角一樣,看到了自成一套邏輯的桃花村。   主角作為方外來客被桃花村短暫接納,經歷了一系列故事,最後離開了這片世外桃源,回到自己的世界。   故事的結尾,作者形容學者終於「耳目通明、雜念頓消」。   作者沒有具體指出學者的專業,但結合全文可以看出,主角的原型是暗指聯盟探索時期的社會學者。她在犯愁的問題,是未來社會與未來人類的走向。   桃花村的社會構架明顯是當時人類的一個思考方向,結尾的主角消除了雜念,就代表她認為自己找到了發展的道路。   當然,從聯盟如今的格局來看,這篇故事的構想還是不夠「膽大妄為」,依舊保守地設置了雄性鮫人氏。   看完《新編》,薛無遺也明白桃花源為什麼適合作為研究所了。它故事的主角本就是一名學者,研究員們與桃花源很合得來。   無名故事集裡的其餘故事都是殘篇,有的連標題都沒有。   正閱覽著資料,基地大門打開了,醫療系異能者簇擁著幾個隊員風風火火進入醫務室。   薛無遺眼尖,看到為首的那位隊員手指狀態有些不對,指甲變成了薄薄的紙片兒。   她頭上的字是【狀態:輕度汙染】。   薛無遺側耳聽了一會兒,原來這名隊員徒手去撈河裡的鮫人氏屍體,不幸受到了汙染,被打發回來治療。   「屍體?已經有鮫人氏死了?」李維果驚詫。   「應該是《新編》本身的劇情。」   觀千幅抬頭,「那名主角剛進入桃花村,村裡就發生了一樁殺人案。她在村長家裡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來發現村民們都聚在了一起,原來河裡出現了一具男屍,身份是村長家贅出去的二男兒。」   李維果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嘿嘿,仿文言文我看得太慢了。還沒看到這段。」   薛無遺心說,《新編》還挺爽文,運用了經典的破案偵探小說結構——   主角因某事來到某個與世隔絕的荒村,意外遇上了殺人案。她運用自己超出村民水平的智慧替村民解決了案子,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在當地留下神探傳說。   薛無遺把文段找出來給李維果看,觀千幅點評:「原作者的描寫不太尊重死者。這故事真的是給小孩看的?」   《新編》用了大篇幅的語言去描寫屍體,而且重點在於死去的屍體如何保留著生前的美貌。   李維果沒什麼感覺,聳了聳肩:「可能是一種藝術手法吧。」   薛無遺則忍笑:「我猜作者是在反諷。」   她上輩子可在文學作品裡見過太多艷屍奇觀的描述了。   從《新編》的劇情上來看,這名男鮫事實上完全死於意外。   男鮫生前的關係網疑雲重重,卻都被主角一一排除,推理過程瀟灑機智。   最後她證明,這男鮫本是想與一名村民私奔,卻在渡河時意外翻了船。   那名村民「哀痛欲絕」,抱著昔日愛人的屍體哭泣,村長欣賞她的情深義重,不僅原諒了私奔之舉,還把自己的小男兒許給了她,全力支持她去考取功名。   方溶年紀雖小卻看懂了故事,忍不住說:「這個作者一定是舊時代人。」   實在太明白怎麼反諷了。   薛無遺看得啼笑皆非,怎麼說呢,一個不倫不類的大團圓結局,但好歹也算大團圓了。   只是不知道經過融合之後,故事是否發生了新的變化。探索隊為什麼要主動去撈男屍?   謝岑看了眼光腦,清清嗓子:「三隊傳來了新消息,疑犯李潛心交代了部分犯罪事實。」   「她複製了汙染源裡的一篇小說,造成了汙染封印鬆動的假象。」   「那篇小說被她埋在了村南桃花林中央的亭子邊……按照李潛心的口供,她給文本設置了自毀機制,兩天後汙染就會自動消失。不過,我們還是提前把它挖出來比較好。」   聽到這個消息,隊員們多少都鬆了口氣。   這邊的學生小隊卻不敢放鬆,薛無遺小聲說:「我覺得肯定沒那麼簡……」   觀千幅和李維果一起摀住了她的嘴,觀千幅無奈:「少說兩句吧,指揮。」   「李潛心選取複製的那篇小說叫做《惡胎》,是個恐怖故事,也是小說集的最後一篇文章。」   莉莉絲接替了介紹工作,「從現有的分析來看,這篇故事應該是作者在寫完《桃花源新編》之後寫的,中間的時間間隔很長,作者的心態發生了相當大的改變。」   李維果奇怪地問:「為什麼起這樣的名字?」   「舊時代的恐怖故事經常涉及未出生的胎兒,它們往往會怨恨母親、怨恨害死它們的人,從而實施一系列報復。」   莉莉絲報菜名似的舉了一大堆例子,「『胎靈』這一形象多到足以形成專有題材,背後的成因複雜多樣。我認為涉及了舊社會對生育權柄的恐懼與邪魔化、母親社會地位的邊緣化與異化……」   薛無遺和李維果聽得頭暈。   李維果是個聯盟人,根本想像不到胎兒有什麼好怕的,也並不覺得流產的胎兒會報復母親。   薛無遺前世無聊時涉獵的遊戲作品不少,卻從未瞭解過這個題材。   仔細想想,在帝國,事情是另一種極端——人類已經能在母體之外製造嬰兒。換句話說,人對胎靈恐懼的源於未知和良心,而帝國對基因與靈魂的瞭解已經足夠多,良心也已經足夠少,早就就不怕了。   「《惡胎》篇幅殘缺不全,李潛心是高級研究員,但也只是看過一次汙染源的全本。因此,她憑藉記憶複述了故事,其中有不少紕漏。現在原件與複製文本已經都發送給大家了。」   薛無遺簡單翻了一下,這何止是殘缺不全,簡直是拼好句。   她們得組詞造句,才能勉強聯想出情節——故事背景似乎是末日都市,講述了一種病毒大規模蔓延,它會使人懷上異種的胎兒,甚至還會感染一部分成人。   莉莉絲說:「《惡胎》的主旨並不如《桃花源新編》清晰,作者似乎在糾結某些生命是否生來有原罪,是否可以用『惡胎』這個詞去直接否定它們的全體。」   它頓了頓,「結合現實,我認為這個群體指的就是亞型人。原作者到最後,也沒有在文中給出明確的結果。」   ……而選取它的人是李潛心,薛無遺不禁覺得十分微妙。   李潛心在看《惡胎》時,又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她生的那個李糾真的是亞型人嗎?   這時一隊也回來了,兩隊進行了交接。   原來一隊要把那具男屍撈出來,是因為兩篇小說結合後,故事出現了新的異化。   雄鮫屍體變成了《惡胎》中異種病毒的感染體。如果放任它留在水源裡,很快整個村子就會被汙染。   沒有什麼寒暄,二隊全 體出發。   基地之外,世界已經變成了紙片粘貼的奇怪模樣。一隊之前試過用火系異能燒這些紙片,但當紙變成紙灰,每一顆灰都會變成新的怪物。   空氣裡、土地上、樹梢上……到處都掛著文字段落。   這些文字乍一看是她們熟悉的漢文字,可仔細看卻無法辨識,偏旁部首、標點符號無規律地組合,幾乎形成了文字恐怖谷效應。   薛無遺只看了一段就趕緊收回視線,對她的異能來說,這類莫名其妙的信息好像更有汙染性。   李潛心交代的村南桃花林很快出現在視線內。   只不過,桃花林與最初的模樣已經截然不同,隔得老遠,她們就聞到了一陣腥風。   桃花林從樹木到泥土都腐爛發臭,仔細看,樹上的每一朵花裡都有一張猩紅色的嘴。   「這好像是故事集裡那篇《樹姥》的場景。」觀千幅擰眉,「也是個恐怖故事。」   那本無名小說集堪稱經典套路文的集合體,幾乎把舊時代的常見爛俗題材都涵蓋了個遍。   李維果跳腳:「為什麼原作者要寫那麼多恐怖故事啊!」   觀千幅話音剛落,桃林前方最大的那棵桃花樹就簌簌顫動起來,樹皮上裂出一張年邁的人臉。   「三個問題,正確回答我,你們就能通過桃林。」   樹姥木頭質地的眼珠子轉了轉,盯住薛無遺,咧嘴笑了,「讓我來聽聽你的心……第一個問題,你後不後悔替代了薛策來到這個世界?」   薛無遺:「……」   她震驚之餘,不禁還冒出個念頭:你居然還會說白話而不是文言文,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