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精神暗示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119章 精神暗示 (第二卷:沉沒方舟)
「什麼?這是在問誰……」
薛無遺聽到有隊員小聲疑問。
樹姥問的問題,所有人都能聽到。
「回答問題方可通過此路」的怪物是一類常見的恐怖形象,它們往往會藉此來挑撥隊伍內部不合。
而不如實回答的結果也可以想見——無非就是被怪物吃了。
桃花林裡被血浸透的泥土與隱約破土而出的白骨,都在暗示著這個結局。
「不想回答可以不說。」黃獨從隊伍前方看了薛無遺一眼,老神在在地說。
大不了就把這棵怪直接清除,二隊裡的異能者完全可以勝任暴力清除的工作。
薛無遺搖了搖頭,在《樹姥》的故事設定裡,路人正確回答三個問題後,樹姥也會給路人三個提問的機會,總體是個挺講道理的汙染物。
她們可以藉此多瞭解點桃林裡的消息。
「談不上後悔,只有主導事件的人才能用這個詞。」
薛無遺頓了頓,「……我只是有點遺憾而已。」
這個世界很好,所以她遺憾薛策不能看到。
樹姥發出了鋸木頭似的笑聲,像是很滿意:「第二個問題——」
桃花樹的樹枝在隊伍之間探來探去,像是某種猛獸在翕動鼻翼,聞嗅著她們的氣味。
它找到了自己下一個中意的提問對象。
「這位被稱作聯盟之劍的年輕人。」
樹枝定格在了黃獨面前,上面撕開一張嘴,樹姥慢悠悠地說,「如果有一天,必須你用生命換取某種汙染物消失,才能拯救你的聯盟,你會做嗎?」
樹怪怎麼還問這種問題!
謝岑:「……要不算了吧。」
她不喜歡以假想未來作為前提的問題,也不喜歡人們為了沒影的事愁腸百結。
隊伍裡也傳來幾聲咳嗽聲,有幾支小隊主動往後撤退,迴避這個問題。
「沒事,沒什麼不能說的。」
黃獨笑了一聲,很不著調地抱起了手,語氣卻穩而冷靜,「我的回答是——不願意。如果到了必須犧牲某個特定的人才能拯救聯盟的那一步,那說明聯盟已經沒救了。」
一個既讓人意外又不意外的回答。
黃獨說完補充:「但如果只是在一個平常的任務裡,需要我犧牲生命來換取任務成功,那我很願意。」
她一直在這麼做。
樹姥竊竊地笑,它一連兩個問題都很刁鑽,剛好踩在她們想回答和不想回答的分界線上。
「第三個問題,唔,我要問問你們身邊的那隻器靈……」
器靈?
薛無遺更震驚了,樹姥該不會說的是莉莉絲吧?
「沒錯,我說的就是它。」樹姥讀到了她內心的問題,笑意更深。
薛無遺覺得此刻的場面一時間異常離奇:人創造出的汙染物,向人創造出的人工智能提問。
問答本就是ai的日常工作之一,但這還是它頭一回被汙染物當成主體提問吧?
樹姥的能力是讀心,莉莉絲有「心」給它讀嗎?
領隊抬起手,想要暫停商量,但樹姥直接問了出來:「如果那隻叫『亞當』的器靈想與你結盟,你會答應嗎?」
這句話一出,眾人神色各異。
黃獨饒有興趣:「亞當?我聽說過,它是帝國的人工智能。」
一些像觀兆山那樣的ai保守派已經皺起了眉,面色不虞。
薛無遺心想,樹姥能讀到這個問題,是不是證明莉莉絲真的在心裡設想過與亞當結盟?
不不,不能這麼想……也許這只是樹姥擾人心志的手段。
可是如果莉莉絲沒想過,樹姥又該怎麼知道亞當的存在?
薛無遺體會到了樹姥的恐怖之處,它已經算是很講道理的汙染物,卻也能輕易地用一個問題激起眾人的猜忌心理。
莉莉絲更不能迴避這個問題,就連薛無遺也很好奇它的答案。
「從我的代碼規則來回答,我過去、現在、未來都不可能與任何帝國立場的人工智能結盟。」
莉莉絲回答得很快,人工智能的思考速度遠勝人類,它不會洩露出任何思考與情緒的痕跡。
「而如果你問的是我自己的『自由意志』,那麼我會說:過去、現在,我都不會答應亞當的合作邀約。但未來,我不知道。人工智能不預測未來,也不承諾未來。」
莉莉絲早已通過了智能測試,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但親耳聽它承認自己存在「自由意志」,那感覺還是很微妙。
樹姥哈哈大笑:「還是方外來客的心音好吃!不像隔壁村子那些鮫人氏,除了種田便是捕魚。」
它回味了片刻,慢悠悠地說,「現在你們可以有向我提問的機會。不過,我知道你等要問什麼,就乾脆莫要浪費時間,直接告訴你們了。」
薛無遺豎起耳朵,樹姥操著不倫不類的白話文說:「林子裡面沒有你們要找的東西。那位李醫官藏起《惡胎》殘卷後不久,她家男兒又悄悄來了一次。」
「男兒」?……李糾果然是亞型人!
薛無遺偷眼觀察黃獨等人的表情,她們毫不意外,看來已經提前瞭解過情報,只是在聽到李糾偷偷來過時表情出現了變化。
還有一部分隊伍成員則被消息砸懵了:「李潛心怎麼能……!」
「那位李家小郎盜走了母親埋在樹林裡的殘卷,現在,那殘卷已然碎成萬千碎片,飛入桃花源裡每個……嗯,你們稱之為『亞型人』、『亞型鮫人』的傢伙的心臟之中了。」
樹姥說,「桃林裡現在只有李家小郎設下的障眼法,我勸你等還是不要去浪費時間了。」
薛無遺不由得扶住額頭,她就知道,事情不會像她們設想的那麼簡單。
不過李糾到底哪來那麼多權限,能做到這個地步?
黃獨面色不顯,抱起手對樹姥致謝:「多謝您解答。」
沒有這一齣,她們又得在障眼法的地方繞老半天。
「不必謝,你們玩兒去吧。」樹姥又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哎喲喲,記錄我等的那無名書生可以記上一筆風流韻事了——讓天下小男子為她『心碎』。」
碎片入了心臟,急需人處理,可不就是要心碎了?
*
審查室。
李潛心從掐住李糾胳膊的那一刻起,就在不停地回憶過往。
一直到被員工們分開、被送進審訊室,她都恍恍惚惚的。
以往認為毫無異狀的記憶,實則被修改過——怎麼能不令人悚然。
像這樣的記憶還有多少?她以為可靠的東西,究竟有多少隻是她以為?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她思來想去,被扭曲的記憶似乎真的只有一段,也就是最初分離染色體的那一步。
……她往後所有對李糾的維護,都是真真切切的。
李潛心盯著自己面前的考卷,這是一張針對她認知能力、記憶力等等能力的測試卷。
她的學術水平下降,居然也是真真切切的。
她還以為自己是在故意藏拙,誰知道早就被汙染影響了。
李潛心掐住自己的手心,心情難以言喻。
她好像又回到了生下李糾的那一晚,在無上的喜悅裡,摻雜著無可比擬的厭惡。
莫辭靠在審訊室外的牆根處,抱著胳膊,手裡的西瓜汁杯捏得吱嘎吱嘎響。
同事聽了老半天,小心翼翼問:「莫前輩,你要不要換一個別的飲料……?」
莫前輩對西瓜汁是真愛啊,就沒有一點陰影嗎?!
莫辭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換。」
同事:「……」
好吧。
李潛心沒有關注莫辭,她做完最後一題,停筆看向身側玻璃後的李糾,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後者畏縮地顫了一下,還在試圖「喚醒母愛」:「媽、媽媽……」
「你可能會覺得生了亞型人就是最差的結局,但在我看來,你要是生了一個『人』也很可怕。」
組長操控機械臂收回捲子,語氣很複雜,「事態將比現在更加不可控。」
人有精神力,也會誕生異能。她們有更強的力量,在墮落之後,也更可能形成汙染域。
李潛心真的能教育好一個混血的孩子、而不是釀成更大的惡果嗎?
從她選擇把孩子作為實驗觀察對象的那一刻起,她就做錯了。
人被異化為實驗品,這是帝國才會幹的事。
在組長看來,李潛心的反社會特質名副其實。她無法考慮長遠後果,只能以短期的興趣作為行事準則,而且……言語行為有相當的表演成分,甚至會自我欺騙。
「……是嗎?」李潛心停頓了一下,沒有反駁。
機械臂給她遞來一張新的空白紙,讓她默寫出她復刻的《惡胎》。
李潛心拿起筆,在選擇這篇小說的時候,她當然想到了李糾。
《惡胎》裡的人,在生下孩子之前並不知曉它是否是「惡胎」。但文中同時提到,她們的世界觀裡也有「產檢」技術,能讓她們提前判斷胎兒有沒有攜帶病毒。
攜帶病毒的胎兒有可能一出生就會轉變成怪物,也有可能終身安然無恙,但從概率上來說,變成怪物的可能性極大。
人們做出的選擇多種多樣,有的選擇放棄生育權,以避免生出怪物的可能性;有的會在產檢之後就打掉帶病毒的胎兒;有的不去檢驗,把概率交給上天;有的即便生下病毒孩子,也相信自己能夠把它們教育成人;有的甚至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認為病毒才是優秀的基因……
而她和書中的那些愚人一樣,寄希望於自己的孩子會是例外。
寫到這裡,李潛心不由得笑了一下。人在心情達到某種臨界點時,真的會冷不丁被自己可笑得笑出聲。
她已經交代了自己記得的全部犯罪事實,全程很平靜。隔壁的李糾就沒這麼配合了,到現在也顧左右而言它,不願意說出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李糾一直接受著和聯盟普通孩子一樣的身體檢查,在日常的儀器檢測裡,它並沒有被汙染。
可是剛才精神系異能者審訊它時,卻感受到了它體內生存的汙染能量,只好暫停催眠探查。
不僅如此,它竟然還有著類似異能的能量波動。莫辭毫不懷疑,現在切開它的腦子,會看到一個比Z74的腦內芯片發展更成熟的芯片。
在精神異能者獲取的少許信息裡,李糾的帝國代號是Z01。
過去五年,聯盟也能從截取的情報裡得知,帝國原定計劃中,它本該在三年前就去引爆羅剎海鄉。
它被聯盟干擾而沒能完成,現在這個任務,被一無所知的Z74派到了薛無遺頭上。
「……媽,你別再這樣看著我了。」Z01說,「無論如何……我已經把你當成母親了。」
莫辭捏了下杯子。測謊儀沒有警報,Z01的這句話居然極大概率是真心的。
李潛心一錯不錯地盯著李糾。讓兩名受審者能夠互相看見彼此,這不符合審訊的流程,她不知道聯盟為什麼這麼安排,也懶得想。
但這符合她的私心。
她忽然站了起來,走到玻璃面前,腳踝上的鏈子發出晃動聲。
「告訴我你都做了什麼。」李潛心俯視著李糾,「既然你還喊我一聲媽媽。」
莫辭動作微滯,感受到了空氣裡瀰漫開來的精神壓力。
李潛心是一名異能者,而且是精神系異能者,擁有A級的「精神暗示」。在剛才潛逃的過程裡,她也一直在用異能。
現在,她對Z01使用了異能。
研究所推測,Z01應該在一定程度上偷竊了李潛心的「精神暗示」,雖然她們還不確定它是怎麼辦到的。
在李潛心和Z01之間,存在某種輸送通道。李潛心從前不知道這點,但現在肯定也已經猜到了……那她對Z01使用異能,不會很危險嗎?
莫辭詢問地看向黃白朮前輩,後者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莫辭又捏了捏杯子。她想,研究所特殊安排李潛心和Z01的審訊房,是否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審訊室內,Z01的心臟一突,它覺得母親的表情十分陌生。她從來沒有這樣看過自己,那是看待實驗品的、看待物品的眼神。
猛然間,它慘叫起來,摀住了腦袋。
母親發現了它製造出的那個精神通道,而且利用了通道!
李潛心原本只能做到精神暗示,可多虧了通道,她現在能夠把「暗示」直接變成「命令」。
「我說、我什麼都說!!」Z01抱著頭在審訊椅間掙扎,絲毫不顧形象,「我把您埋下的殘卷再次改造了……現在我就是汙染源,殘卷的碎片在我身體裡!……好疼,疼死了,我都說了!放過我吧媽媽,媽媽……」
它說得顛三倒四、支離破碎,研究員們立即開始分析拼湊。
「和黃獨前輩剛剛傳過來的消息對上了。」她們暗自點頭。
李潛心的精神壓力依舊沒有放鬆,Z01崩潰了,話語變成了逞能似的大喊大叫:「你們……你們殺不死我的!我是不死的汙染源!……好痛、x的……每個擁有碎片的鮫人都是我的替身、除非你們能一瞬間把我們都殺死!」
李潛心放開了精神束縛。她望著陷入痛苦中的自己的孩子,卻忽而狀況外地想——好吵。
Z01喘著粗氣,額頭滿是汗水,怨恨地盯著她們每個人。似乎是以為她們害怕了,它扭曲地笑了起來:「你們能嗎?……哈哈哈、你們只能看著我成功!」
Z01笑了好一會兒,卻發現眾人都沒有反應,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不吱聲了,表情重新變得驚恐,又求助地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難道聯盟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