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消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120章 消 (第二卷:沉沒方舟)   沒有人搭理Z01。   莫辭喝了一口西瓜汁。   Z01自我描述的特徵,和之前遊樂場報告裡的汙染物有點像。   都是把自己和其餘同類強行連接起來,以達到類似無限複製的效果。   莫辭的心情略感鬱悶,因為一直到事發,她都被蒙在鼓裡,剛剛才被前輩們通了消息,知道聯盟五年前就發現了李潛心的背叛。   五年之前,李糾的動向則不在聯盟的眼皮子底下。也許它曾經私底下去過遊樂場,和那裡的亞型人汙染物研究員們有過溝通。   莫辭又瞅了瞅黃白朮前輩。黃白朮提前把聯盟之劍喊了過來,難道她真的是預言家?   *   另一邊,二隊。   謝過樹姥,薛無遺等人改換路線前往桃花村。   村裡已然亂成了一鍋粥,她們遠遠就能看到研究所的人正在維持秩序,疏散雌性鮫人氏。   《桃花源新編》本身是個沒有怪力亂神的故事,鮫人氏只是外表稍顯奇特,事實上並沒有「超能力」能用來對抗怪物。   別說法術仙術了,成年的鮫人氏魚鰓退化,甚至有可能溺死——開頭死的那隻雄鮫不就是?   這種普通的古代世界觀裡爆發怪物病毒,帶來的打擊是巨大的。   薛無遺等人抵達村口時,正撞上一齣「好戲」。   「姚老七,當娘們兒就得狠心,你不下手我要下手了!」   一群人簇擁在村口,正中央是一位中年鮫人氏與一名年輕的雄鮫。   那雄鮫長得與中年鮫人氏很像,二者應當是母男。雄鮫桃花般的面容已被黑色的鱗片覆蓋了一半——它就快要異化了。   中年鮫人被稱作姚老七,姚是桃花村的大姓,看這中年鮫人的衣著打扮,她在村裡的地位應該不低。   「是啊老七,不毒不婦人,當斷則斷!」   「我知道,可是、可是……」姚老七手握著魚叉,遲遲不下手。   「母親,我不想死……您可憐可憐我吧,我是您身上掉下來的骨肉啊!」   錦衣玉帶的雄鮫不斷哀求,可隨著它的情緒翻湧,黑色的鱗片也越來越多。   姚老七面現悲意,閉了閉眼,終究還是狠下心——   魚叉刺入了雄鮫的心口,它的表情永遠定格在了悲戚上,身軀軟倒。   圍觀的群眾很快用研究所提供的裹屍布將其捲起。   薛無遺旁觀了一會兒,重點看了姚老七的表情,悄悄對同伴們打字說:【她們是演的,是要給村裡做個表率。】   李維果:【什麼?真的假的,我剛剛還真情實感地傷心了一下!】   觀千幅:【應該確實是提前商量好的。村長、富戶等等角色都在圍觀群眾裡,整套流程也走得很快。你看,姚老七現在在和村長說悄悄話呢。】   李維果摸摸下巴,震驚之餘又生出了一點佩服混雜敬畏的情感。   她佩服姚老七的果決,也敬畏她的狠辣。為了自己和村子集體的利益,姚老七不惜站出來做了這一場秀。   整個事件裡,恐怕只有那條雄鮫一無所知。   薛無遺抱著胳膊,倒是沒有隊友那麼多愁善感。她只感慨桃花村鮫人們在危機關頭的魄力與凝聚力。   桃花村是個高於現實的理想社會,書塾等基礎設施完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意味著鮫人氏族群中的每一個雌性個體都開過智、受過教化,能夠讀書識字,具有基本的理智思維。作者一個反派角色都沒寫,也在一定程度上設定了鮫人氏的平均認知水平。   再加上她們與聯盟人的合作關係已經形成,災難剛剛發生,她們就已經迅速接受了聯盟人給出的解釋,並且給出了自己的應對方案。   薛無遺覺得,以後村子裡恐怕還會誕生一個《姚老七大義殺親男》的故事。   「我年輕的時候,也發生過這樣的災難。」   旁邊一個圍觀的老者背著手,搖著頭嘆氣,「我從前就覺得,雄鮫們早晚要一個個香消玉殞。」   她說的「年輕時候」,指的是桃花源汙染域剛形成的那年。   那時無名小說集的汙染源尚未被聯盟收容封印,裡面的每篇小說都呈現混雜狀態。   桃花源世界較為獨立,卻還是會有別的怪物時不時跨越書頁跑過來,就好比桃花林裡的樹姥,它在桃花村裡也留有殘酷的傳說。   聯盟干預之後,那樣的災難不再發生,樹姥也成了傳說。   但村裡的雄鮫還是在逐年減少。它們太容易夭折,即便成年,身上也還殘留著大量非人特徵。一些寵男兒的家裡,都捨不得把男兒再贅出去了。   薛無遺心說,她現在不覺得桃花源世界是美好世界了。   「普通人」照樣需要面對汙染物,而且還沒有高科技。   桃花村人們到現在還覺得,雄鮫的墮落異化是幾十年前殘留的因果,是令人惋惜的天災。   薛無遺想了想,對老者說:「其實就算沒有那場事故,它們的基因……呃,身體,也不夠穩定。早死晚死都得死,長痛不如短痛。」   觀千幅:「……」   有你這樣安慰人的嗎?   老者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嗎……」   負責疏散的研究員給老者發了一個牌子,後者嘆息一聲,背著手匯入大部隊。   探索二隊站在村口,現在村子裡差不多只剩下逐漸變異的雄鮫們了。   「我們要進去抓汙染物嗎?」李維果撓了撓頭。   來的路上,審訊室又傳來了新消息,說必須同一時間清除掉所有雄鮫才能確保清除汙染。   她們都隱隱感覺到,這個活計注定要落在黃獨頭上。   薛無遺也不知道二隊的指揮會下什麼決策。她踮起腳,好奇地眺望隊伍打頭的黃獨。   ……   黃獨正在和黃白朮通訊,同樣懷揣著好奇。   「老媽,你是怎麼猜到的?」她問。   黃白朮彷彿提前預知到了一樣。   「我不知道它們的具體舉措,但人性如此。」   黃白朮懶洋洋地說,「自己不足以成為籌碼的時候,就把同類綁在一起。」   現在的情況只是她猜測的一個可能性,所以才喊上了女兒,讓她做最壞情況下的那道保險栓。   現在保險栓果然派上了用場。   黃獨掛了通訊,正總指揮道:「接下來的行動你們小隊自由決定。」   謝岑則問:「你真的要上嗎?」   現在也沒有到必須使用黃獨異能的地步,她們還有別的方法可以使用。   比如把每個亞型人都搜出來,然後統一行刑。   黃獨搖搖頭:「不必。拖延太久,恐怕還會出現別的變數。」   見隊友決定已下,謝岑就不再多說什麼,往後退了一步,空出場地。   黃獨取下了自己背著的長劍。   謝岑看著她,既是在時刻注意隊友的健康狀況,也是在欣賞。   儘管她已經見過無數次,但還是覺得,隊友的異能十分地耍帥。   黃獨抽劍出鞘,雙手合十執劍,劍刃下懸,抵住足尖地面。   不遠處薛無遺小隊幾人突然感覺到了風起。   婁躍趴在影子邊緣:「哇,這回居然不需要我們解決問題……」   她再一次切實感受到了聯盟的靠譜。   薛無遺三人組一眨不眨地看著黃獨,簡直怕呼吸都打擾了她。   有些軍裝宣傳照裡,黃獨腰間也會佩劍。她們一直以為那只是某種裝飾的禮儀用劍,沒想到其實是實用品。   風越來越大了,空氣裡彷彿流動著水氣。   黃獨輕輕呵了一口氣,口中游出透明色小魚,同時一條紅色小魚從她小腹中央跳出。   陰陽雙魚一左一右游到她雙手,又流淌到劍柄上,順著劍刃游向地面,以她所站立的地方為圓心首尾相連旋轉。   西方聖母的女宮中誕生了這世上的人類,也排盡了有罪孽的血脈,落紅為死。   東方媧皇甩泥點創造眾生,又將第一個女兒托在掌中吹了一口氣賦予呼吸,白氣為生。   這是聯盟不同地區流傳的神話典籍,黃獨是聽著它們長大的聯盟人。   她在這樣的世界裡萌發了自己的異能。   S級元素與精神雙傾向異能,「消」。   水氣如風,流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頰,掀起黃獨的衣角。   紅白雙魚乘風而去,一生二,二生三,三生魚群。   魚群游入村莊,萬物猶如被定格。雄性鮫人氏們表情突然空洞,身體像融化的泡沫,也像被橡皮擦掉的錯誤筆跡,憑空破碎消失。   哭聲,哀求聲,謾罵聲……都在以恐怖的速度消失。   「消」是不需要任何藝術修飾的,純粹的暴力性異能。   薛無遺的精神感受到了那毀滅性的壓迫力,本能在發出退後的警報,但雙眼卻還捨不得挪開。   她知道如果黃獨發動異能的對象是她,她也會就此消失。幸好,她與黃獨站在同一邊。   魚群中的黃獨神色依舊平靜溫和。   風漸漸平息了,紅白色的魚群在村莊上方游曳,大地寂靜如死。沒有鮮血沒有屍體,好像汙染從未來過。   潮漲潮落,執生執滅。   這就是聯盟最利之劍,行走的天災。   ……   審訊室內。   黃白朮掛掉通訊,面前李潛心與Z01的對峙還在繼續。   Z01表情枯敗,它已經不想再說了,可在李潛心的異能之下,它所有的秘密都無處遁形。   該透露的、不該透露的,它都在這個該死的「女人」面前說了出來。   ——你是怎麼偷取到我的能力的?   ——我的腦子裡有芯片,對不起。   ——你出生的時候我就檢查過你的全身。芯片是怎麼安上的?   ——我跟隨你出入桃花源,我早就和Z74私下往來過……我偷過你的id卡,你沒有發現。對不起。   ——是什麼時候的事?   ——五年前。你……你怎麼能給我做那種手術!!……對不起、剛剛的話我不想說、對不起……   ——說下去。   ——我、我……我現在都不算個男人了!這都是因為……不、不要再讓我說了,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啊啊啊!!   ——只要殺了其餘的鮫人氏,你就也會死,對嗎?   ——不,並不全是……我是汙染的核心,我可以活得更久……啊啊啊!好痛、疼……   ——那如果讓我來呢?   ——什麼?來什麼……不……不可能……不行!!   Z01本來不必受李潛心牽制。在過去的十幾年裡,從來只有它利用李潛心的份。   然而它借她的腹出生,用她的血肉長成了人形,還膽大包天地與她建立了精神通道,就應該預料到有一天會被她反過來掌控。   「媽媽,我以後再也不會了……媽,我知道錯了、求你、求求您……」   Z01不顧形象地癱坐在地上,隔著玻璃企圖去抱李潛心的大腿。   黃白朮望著這一幕。   李潛心是個欺詐者、表演家,連自己都會欺騙。   換句話說,她根本沒有自己表現的那麼愛孩子,否則又怎麼會一直稱呼李糾為「殘次品」?   Z01企圖喚醒她的母愛,實在是找錯人了。   它一直太小瞧李潛心。   李潛心唯一愛的只有自己。她生下來的是獨屬於自己的實驗道具,後來又是表演工具。   她是個表現欲旺盛的母親,她需要的是能夠讓她表演母愛的孩子。   她的孩子可以損害到她自己的利益,卻不能損害到她的假面。   現在黃白朮也贊同李潛心組長的話了,還好李潛心生的是亞型人。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李潛心所展現的也是「母親」的一種原始形態——混沌的、自私的、控制欲極強的、隨意執生執死的母親。   黃白朮見過桃花源裡的野獸,它們會為孩子餓得面黃肌瘦,但也會在下一秒就吃掉不符合心意的個體。   天生缺乏道德和理智的李潛心與野獸有共同之處。   「你真是讓我太失望了。」   李潛心俯身與Z01對視,「我怎麼會生下你這樣的孩子?……啾啾,你果真從始至終都是個殘次品。」   她輕聲細語,表情是真情流露的失望和傷心,甚至在現在還叫著李糾的小名。   她好像已經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下一刻,她直起身道:「Z01,你奪走了我的孩子。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李潛心手掌貼在玻璃上,輕輕做了個抓握的動作。   Z01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驚恐,它不受控制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它是她的造物。   她想收回這副血肉之軀時,它無法不依從。   Z01的手指不斷用力,超過了人體自己能承受的極限,它想慘叫,卻發不出聲音。   咯啦啦,骨節斷裂。它的軀體承受不住精神的崩潰,也開始崩壞,肉從骨頭上脫下來,露出森白的指骨。   指骨嵌入脖子,血肉融化流淌。   它像燃燒的蠟燭,在母親的注視下,在玻璃匣子內,化成了一灘蠟油。   ……   紅白的雙魚回到了黃獨身畔。   觀千幅後知後覺,說:「現在的桃花源裡……豈不是一個雄性都沒有了?」   會不會對未來的研究產生什麼影響?   薛無遺聳了聳肩:「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特殊事項特殊辦理。她覺得,以觀兆山為首的派別一定很樂意聽到這個消息。她們早就想這麼幹了。   李維果則還在關心偶像。一下子消除這麼多東西,她會不會消耗很大?   黃獨在原地睜開眼,謝岑就立刻問:「有沒有感覺到哪裡不適?」   黃獨發動異 能的代價,是隨機失去身體上的某個部位,可能是細胞,也可能是器官。消耗越多,失去重要器官的可能性就更大。   黃獨感覺了一下,無辜搖頭:「不知道。」   她收劍入鞘,露出一個隨意的笑:「可能是沒了我的闌尾吧?」   沒有必要的東西,失去也無所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