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海母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131章 海母 (第二卷:沉沒方舟)   佛城外圍,黃獨小隊處。   黃獨處理掉了服務站裡的汙染物,二人重新回到車上,開過了服務站,車窗外的景象終於變了,道路不再破舊,遠處也出現了城市的輪廓。   她們似乎行駛在一段高速路的尾巴上。   只是佛城看起來相當不歡迎她們,她們接下來遭遇了鬼打牆,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服務站企圖向她們收費,每個服務站裡都有個紅衣服的收費員。   黃獨淡定得很,一路抹除收費員,最後汙染物可能被她嚇怕了,不情不願放她們進入了佛城。   霧氣漸漸消淡,這段漫長的高速路收尾路段總算走完了。   然而下了高速沒多久,謝岑就不禁問:「……這給我帶哪來了?」   儀表盤的數值顯示汙染程度越來越高了,可她們不像進了城裡,反而像開到了郊區。   道路兩側不見高樓大廈,只有樹林。   幽綠的松樹林逐漸轉色,最後變成了滿目金黃——她們駛入了一片銀杏林中。   二人神情皆是一頓。   前方的道路驟然截斷,謝岑踩下剎車,一小片建築廢墟映入二人眼簾。   黃色牆面,青磚地面,這裡曾經有座佛寺,如今只剩下斷垣殘壁。牆面受了風化,表皮剝落,露出底下的磚縫,隱約可見原本的內牆部分繪製有壁畫,現在已湮滅模糊不清。   佛寺,佛城,一看就知道兩者強相關聯。   佛寺廢墟旁還插著個路標,上面寫著【佛城一院由此前進】。   「一院?」謝岑喃喃,「不像是佛寺,像在說醫院……」   頻道裡副指揮突然下了命令:「下車。」   黃獨推開車門,向廢墟走去。   佛寺還保留著基本的結構,她們穿過搖搖欲墜的房梁與斷牆,進入院子中央,只見佛寺的後院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壓著沉重的石頭,是某種石雕壁畫的殘件,上面刻著兩隻起舞的骷髏。   「老朋友了啊。」黃獨凝視那骷髏片刻,輕嗤一聲。   謝岑的表情則變得很難看,隱隱發青:「尸陀林主……」   這名字對謝岑來說是一道陰影。那是2174年的事,黃獨25歲,剛剛成為正式軍人還沒多久。   然後,她就遇到了自己人生裡第一個可以用艱鉅來形容的任務。   羅剎海鄉爆發了一次大規模汙染,名為「銀杏尸陀林」的汙染域從中逸散了出來。   黃獨作為第二批先遣部隊進入了其中,謝岑與她搭檔,同批還有她們一起畢業的同學。   所謂的尸陀林,起初只是一片看似十分正常的銀杏樹林,甚至可以稱得上漂亮。唯獨不正常的就是樹林裡瀰漫著的氣味,地上腐爛的銀杏果比普通的銀杏果更臭。出入戰場的士兵們都能聞出來,那是屍臭味,只是卻找不到屍體的來源。   這是樹林的第一層,也是最外層的幻象。   當她們抵達第二層時,林中瀰漫的美麗霧靄變成了毒霧,就連高科技產品也無法抵禦毒性,只能靠隊伍裡的治癒系庇佑。   到達第三層時,所有的銀杏樹都變成了血肉之樹,地上落的銀杏果變成了會轉動的眼睛。她們才終於知道那腐敗氣味的源頭是什麼。   樹木的根系開始捕捉人類,有一支小隊還沒有反應得過來,三人就被根系鎖住腳踝,拉進了泥地裡。這一層找不到任何可以撬動的線索,她們只能靠暴力平推迅速通過。   到了第四層,樹林裡出現了大量的佛寺、醫院、火葬場,三種建築彼此連接,形成了迷宮。   迷宮的牆上滿是石雕壁畫,雕刻著舞蹈的骷髏。   上一批先遣部隊止步於這一層。也是到了這一層,她們才確定了這片樹林的原型。   尸陀林,是古梵語中「棄屍之地」的意思。而掌管棄屍之地的主神外貌形似骷髏,被稱為尸陀林主。   第四層還多了很多會動的屍體,身上大部分都穿著病號服。謝岑至今都記得布料和腐肉黏連在一起的觸感。   這些汙染物每個都想取代她們,讓她們成為替死鬼。   第一批先遣部隊考據後猜測,它們生前全是求醫而不得、最後只能死在醫院內外的病患。它們受到宗教影響,精神力融合投射,形成了掌管屍體的邪神。   探索隊行進艱難。黃獨一路走過來,不知道消除了多少具屍體,但死去的鬼魂彷彿無窮無盡。   銀杏尸陀林的機制並不複雜,它只是單純地佔地面積廣,且殺傷力巨大。   甚至要黃獨評價,她還會說這個汙染域的汙染物太套路了,全都是差不多的血肉怪物。   它的無解之處在於,她們消解不了汙染源。   所有人都知道,汙染源一定處於最深的那一層裡,是一位被人心投射出的邪神;而且一路來的景象足夠她們猜出,那個汙染源是死去患者們的怨念集合體。   可是她們無法付出抵達最深一層的代價。   專家給出了對於樹林層數的猜測,認為最有可能的數字是八層或十八層。   八層對應著尸陀林傳說裡的「八大寒林」,十八層則對應著地獄。   可是行進到第七層時,隊伍的傷亡人數就已經過六成,而殺死過異能者的樹林還在不斷擴大增長,破壞城市,攻擊避難所,捕捉居民。   於是黃獨發動了自己的異能「消」,抹除了這個汙染域。   她付出的代價是一雙眼睛。   謝岑當時快要被她嚇瘋了,因為她當場就雙目流血地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而此刻,謝岑彷彿有一瞬間又回到了當年那個染血的銀杏林。   「這個地方,恐怕就是銀杏尸陀林的發源地了。」黃獨倒是好端端的,一點都沒犯怵。   她用劍鞘點了點那塊殘破石碑,「上面的氣息很危險啊。」   一片龍捲風高發的海域,就算一次性把那裡的所有龍捲風都抹除了,它未來還是會醞釀出新的龍捲風,因為整個大環境並沒有改變。   羅剎海鄉就是那個「大環境」。   這裡不會再醞釀出當年那個「銀杏尸陀林」,但卻還是會生出新的汙染域。   這塊石碑上,「龍捲風」又有萌發的趨勢。   四周靜悄悄的,忽然間,不知何處傳來童音的笑聲。   「一人不進廟,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樹……嘻嘻嘻哈哈哈……」   它哼唱著古語歌謠,彷彿來自樹林中,又彷彿是從井裡傳來的。   謝岑臉上厭惡更甚,這種精神汙染的做派,也很像當年汙染域的第六第七層。   「汙染物就不要搞什麼真假千金文學了。」黃獨嘖了聲,「替身和正主我都不想再見到。」   謝岑:「……」   我的隊友平時都在看什麼文學?   副指揮發出了明確的指示:「消除這個還未長成的汙染域,然後找到一院並進入,準備協助其餘小隊。」   「遵命。」   黃獨笑微微地應答,拔出了佩劍。   按照校長的意思,有別的小隊也會進入一院?   她挺好奇是哪個小隊。   *   佛城內,爛尾樓基地中。   幾人對著那一大團腰帶,都感到背後涼颼颼的。   她們不清楚苦修會腰帶等級的區別,只能推測。   祝熔琴的腰帶是黑底,五朵火,這些腰帶則是白底,三朵火。   在某些武術流派裡,黑底比白底更高位,從火焰的朵數來看也是如此。   它們應該屬於苦修會的中堅層。   莫非苦修會曾在這裡損失過大批中流砥柱?   她們得是遭遇了什麼,才落得這個境地?   薛無遺把腰帶一根根分離出來排成一排,共有48條。   而且很快,她就發現了更微妙的細節。   這堆腰帶不僅是火焰數量相同。它們根本就是「一模一樣」!   苦修會成員的腰帶應該都是手縫的,針腳粗陋。哪裡缺了一針、哪裡的線歪了,看起來分外明顯。   而這些腰帶上的針腳全都一比一復刻,唯一的區別只有新舊。   空氣陷入詭異的沉默,李維果弱弱地說出猜測:「它們……該不會都是同一個人的腰帶吧?」   時間循環?複製人?我殺我自己?   青姐會是一個已經被複製過無數次的汙染物嗎?她曾是火災苦修會的成員?   薛無遺捏了捏眉心。   夢裡的葉障說,警惕「12」。   ……可這樣的青姐,為什麼還被她的異能識別為人類。   薛無遺的太陽穴又開始脹痛了,到了羅剎海鄉,她的精神力彷彿受到了掣肘。她覺得自己觸及到了什麼,但只是真相的表層,真正重要的線索還沒有浮現。   任何的汙染物看似毫無邏輯、有萬千種可能,但都一定有由來。   為什麼佛城裡會有複製人?僅僅徵稅切片的解釋還不夠。   薛無遺思考再三,還是把這些腰帶重新封了回去,方溶撤銷了洞口,牆面看起來從未改變。   觀千幅留下了一根頭髮與水泥嫁接,這樣如果有誰再次將它打開,她能感應到。   幾人悄摸和教官們同步了消息,回到熄滅的篝火堆旁,青姐好笑道:「你們都便秘了?這廁所上得可真長啊。」   薛無遺打了個哈哈敷衍過去,打開異能不住地看青姐。   無論怎麼看,對方都還是綠色友善陣營,甚至一點中立的黃色都沒混。   她心中嘆了口氣,暫且還是相信對方吧。   「佛城叫這個名字,城市裡肯定有不少佛寺吧?」   薛無遺問道,「我們覺得它們可能就是汙染的源頭,打算找個佛寺看看。青姐你有線索嗎?」   「有倒是有……對哦,你這麼一說,我怎麼之前沒想過?我真是腦子不會轉了!」   青姐用力一拍大腿,「離咱們很近的,隔壁街區就有個。昨天你們不是都聽到午夜撞鐘的聲音了?那就是從佛寺裡傳來的。」   她為找到了方向幹勁滿滿起來,一躍而起,說帶路就帶路。   幾人即刻出發。   佛城又是新的一天,薛無遺探頭特意看了眼,昨天那個被徵收消滅掉的小攤位已經徹底被其餘攤位覆蓋了。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沒有誰能想像到那兒昨天發生過「兇殺案」。   街道上還是那樣車水馬龍,汙染物如魚群般來來去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見證過徵稅的那一幕後,薛無遺總覺得這些居民們都一臉苦愁相。   「我們就這樣打扮沒關係嗎?」李維果壓低聲音問青姐,「需不需要給自己加個觸角之類的?」   「沒必要,它們也有長得像人的怪。」青姐也壓低聲音回,「咱們這樣,還會被當成大人物呢。」   薛無遺捕捉到了一個信息點:佛城的高層,外觀可能接近人形。   想想也是,昨天那幾個徵稅官,外觀看不出什麼異常。   幾人開著武裝車融入車流,大約半小時後,視野內出現了佛寺的尖頂。   許問清選了個位置停車,薛無遺搖下車窗,正打算先看看,眼前卻突然冒出了一張臉。   「您可有憂愁未解?可有病災未消?」   一隻汙染物扒著車窗,笑瞇瞇地問她。   這汙染物是十幾歲學生的模樣,圓圓的臉,細細的眉,彎彎的嘴唇,就像年畫裡經典的童子像,乍一看竟然毫無異化的跡象。   只有當它睜眼時,奇特的眼睛紋路才顯示出它並非人類。   它眼中沒有眼珠眼白的分界,只有一片幽藍,像從深海裡裁下來的兩片漩渦。   見薛無遺沒有打斷它,它語氣更加慇勤了,虔誠地雙手合十道:「若您有苦痛,來追隨我們的謨無海母尊菩薩修行吧,祂是一切的母親,能渡所有苦厄,帶領我們去往無底海國。」   薛無遺摸了摸下巴,心說自己的閱歷是越來越豐富了,居然遇到汙染物給她傳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