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費解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135章 費解 (第二卷:沉沒方舟)
四下寂靜無聲,薛無遺這才有功夫呼喚莉莉絲。
她摸到了耳朵上掛著的鈕扣耳機,莉莉絲分體理論上也和她一起被傳送過來了,但連斷聯的滋滋聲都沒有,直接掉線了。
她凝視自己面板上的光標,紅點閃動了一會兒,面板上勾勒出一條路線圖,有點像車輛上的導航圖。
而路線終點的方向……就在那具鏡像體屍體的頭部。
薛無遺吸了一口氣,忍痛坐起來檢查屍體的腦袋。
她撩開屍體的頭髮,那觸感讓她背上起了層雞皮疙瘩,比剛剛打鬥的時候還要詭異,因為這樣的觸感她每天早上梳頭的時候都能感覺到。
這讓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鏡像體和她「一模一樣」。
頭髮被向上撥開,只見在屍體的後頸處,有個長方形的小金屬條。
這是帝國慣用的侵入式隨身ai。
薛無遺用小刀把它撬了出來,一截黑色觸手蠕動著想要鑽到傷口更深處躲起來,被她一把揪出,迅速用封印盒蓋了起來。
——在知道羅剎海鄉肯定有亞當存在的情況下,她提前向聯盟 申請了便攜式封印盒,為的就是眼下的情況。
連著金屬條的觸手在盒子裡亂撞,嘗試了三秒後意識到沒有突破口,就像死了一樣安靜下來,一動不動。
「別裝了。」
薛無遺瞇起眼睛,「亞當,我知道你在。」
片刻後,盒子裡傳來低沉的男聲:「薛女士,我們又見面了。你又一次迅速地戰勝了『自己』,真讓我感到驚喜。」
薛無遺嗤笑:「等我殺到你本體的時候,你還會更驚喜。」
她懶得再和爹味AI對話,重新靠回牆壁上,準備攢點力氣待會兒對鏡像體進行【屍體分析】。
薛無遺剛剛砸到了牆柱,她扭過頭想把硌人的碎石塊弄開,視線接觸到某處卻突然一頓。
她背撞到的那處牆壁上,竟然刻了三個「正」字,第三個「正」只寫了兩筆。
第零區人喜歡用「正」來計數,這串計數剛好就是「12」。
她眉心跳了跳,對這個數字有點敏感。
而且,她莫名覺得這串字符特別眼熟。
正在這時,另一邊隊友們也突破了時空夾層,一個圓圓的黑洞憑空出現在井洞旁邊,隊友們接二連三地掉下來。
教官三人組,小孩三人組,薛無遺一一確認過她們的身份,可心裡卻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
「指揮!」
「你受傷了?!」
「……等等!」
婁躍看到地上「薛無遺」屍體的第一眼,嚇得臉色都變了,警覺地舉起了觸手。
「沒事,那個不是我。」薛無遺趕緊坐起來,有氣無力地招了下右手。
婁躍表情怔怔的,片刻後才趕緊跑過來,沉默地輕輕握住了薛無遺的手。
小二則直接很多,用力一把抱住了薛無遺,學著婁躍說:「指揮姐姐!」
「嘶……疼疼疼,我左邊的肋骨斷了!」薛無遺齜牙咧嘴,婁躍連忙把小二從她身上撕下來。
方溶抱著胳膊,回頭看眾人:「她受傷了。」
觀千幅提著醫藥箱,繃著臉坐到薛無遺身旁,檢查了番傷口後才鬆了口氣:還好不嚴重。
「我的指揮,怎麼每次都是你單獨出事?」李維果心有餘悸,「尤其是進了這個汙染域後……羅剎海鄉絕對和你犯沖!」
「你連『犯沖』這麼第零區的詞都學會了。」薛無遺好笑道,
觀千幅:「還有閒心說笑。」
她給薛無遺掰正了骨頭,後者「嗷」地叫出聲來。
學生小隊圍著薛無遺,三個教官冷靜很多,第一時間開始檢查這個空間夾層。
幾人齊聚之後,莉莉絲的信號也增強了一些,但還是斷斷續續的。
有隊友在旁邊,薛無遺安心了許多。
她想,難道她在預言裡看到的,其實就是指的這一件事?
如果她沒有那麼警惕,剛剛就被鏡像體殺死了。
薛無遺回憶了一下,卻又覺得夢裡的場景與剛剛並不相符。
夢裡的「她」原本表情偏向平和,猝不及防遭遇了變動,接著直接向前奔跑,然後才中了身後的子彈。
觀千幅給她注射了一支葡萄糖,薛無遺摸了摸腹部,後知後覺感到了極度的飢餓。
她有點奇怪,算起來,她早上出門的時候才吃過早飯,而且除了包子,她們還都提前吃夠了一天的壓縮能量棒和營養液。
可以這麼說,她都經歷過這麼多汙染域了,還是第一次在任務過程裡餓得發慌。
薛無遺在自己的影子裡面掏了掏,食物卻少了大半。
她的食物被偷了??
想到了從胃裡吐出來的弗女士衣服碎片,不禁無語,又覺得恐怖。
該不會是弗女士把她的飯給吃了吧?
邢萬里粗略檢查完畢,從前院走進來:「這裡是一片獨立的空間,而且在這兒,所有的鐘錶都停轉了。」
寺院之外沒有道路,只有濃霧,在暗淡的光線下折射成淡藍色。
霧氣是典型的空間隔絕元素,她們要是走進霧裡,十有八九還會鬼打牆轉回來。
突破口恐怕還是在寺院內部。
許問清跟著說:「羅剎海鄉內有無數自成一體的小汙染域,我們現在也許就遭遇了一個。」
和她們第一次進入的寺院相比,這個寺院更加破敗,但建築勉強還沒倒塌。
而且,它的佔地更大了,迴廊也更加曲折。
「這兒更像我夢裡那個寺廟。」薛無遺說,「你們看,牆上有石雕的壁畫。」
張向陽:「我剛看過壁畫,這雕的都是什麼玩意兒?根本看不清。」
壁畫上的圖案全部似是而非,腐蝕得太厲害了,連人物的面孔都變成了一團團的汙漬,難以辨識它講述的內容。
薛無遺一邊看一邊努力聯想,發覺上面的內容和自己夢到的內容對不上。
這壁畫講述的好像是個現代故事,因為她看到了疑似摩天大樓輪廓的東西。
許問清是幾人當中文化程度最高的,還去綜合大學的美院文學院進修過,因此看到的細節最多。
「它可能在講述一個人類互相內鬥陷害的故事。」
她戴上眼鏡,饒有興趣地指向第一幅壁畫,「這一幅,畫的是許多人在家中收到了通知,媒介是手機、電視、廣播等等近代事物,背景應該是舊時代。」
「雖然看不清表情,但畫作的氛圍透著緊張感。再結合後面的壁畫,我認為居民們收到的是有關汙染的災難性消息。」
薛無遺愣是沒從筆畫裡感覺到緊張的氛圍,但看著是有點壓抑。總之,她們接收到的絕對不是好消息。
「而收到通知之後,人們似乎開始了互相的檢舉舉報——她們把一些人推出來,送進了寺廟裡。」
薛無遺摸了摸下巴,經這麼一描述,壁畫上,高樓大廈間的廟宇就顯得格外突出,香霧繚繞裡,很多人像囚犯一樣被押送進廟宇。
「接下來的幾幅壁畫比較複雜,畫的是把親朋好友送進廟宇之後,舉報者家庭裡的反應。」
許問清推了推眼鏡,「她們對親朋好友會在裡面遭遇的事情進行了想像,什麼樣恐怖的東西都有……但這些都只是猜想。」
「而在這之後,被送進去的人陸陸續續回來了。她們重新與家人團聚。」
「只是可惜,儘管居民們一直在重複檢舉、上報、迎回家人的輪迴,但事情卻越來越糟了。」
「城市裡的怪物越來越多,汙染越來越嚴重。最後,整座城市還是淪陷了。」
壁畫上有人們擁抱在一起的場景,但臉糊成一團,顯得頗為陰鷙。
薛無遺感到了涼意,結合她在香柱預言裡看到的內容,還有壁畫的後續發展,回來的親朋好友大概率已經不是本人了。
佛城裡曾經上演著這樣的場景嗎?
可下令的是誰,又為什麼要讓汙染物替代居民?難道當時的高層已經被汙染物佔據了?
要真是這樣,它們何苦?汙染物通常有比這更高效的汙染手段,邪神也用不著這麼精雕細琢地散佈信仰。
它們一般只會像那個海母教徒一樣,抓住路人傳教,路人不聽就直接感染路人。
亞當和它背後的勢力,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薛無遺有預感,解開這些疑問,或許就能真正揭秘佛城的過往。
觀千幅治好了薛無遺的傷,後者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覺得自己還能再戰,只是很累。
薛無遺瞅了瞅教官,又瞅了瞅隊友,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問題:「你們有沒有覺得,我們少了個人?」
「有嗎?」張向陽插著腰環視一圈,「咱們聯盟都是三人小隊,缺了誰都是很明顯的。可現在沒有啊。」
薛無遺能清楚地回憶起來她們幾人是如何進入佛城的,好像確實一個都不少。
隊友們核對了一番記憶,都能對得上,薛無遺只得放下了疑慮。
她搖搖頭,走到鏡像體面前蹲下,使用了【屍體分析】。
在和往常一樣的選項之外,這回她的面板上出現了一個全新的詞條。
【特殊選項:合併同類項】
【這具屍體蘊含的能量與你高度契合,如果選擇該項,你就有一定機率獲得它的能力。】
薛無遺:「……」
我的異能管這個叫合併同類項?
這意思是……她可以吸收鏡像體的異能?
【但請謹記:一切都有代價,就如越強大的異能就有越大的副作用。得到本不屬於你的東西,就會被賦予本不屬於你的陰影。】
【請問是否合併?】
薛無遺睫毛動了動,一秒都沒有猶豫,選擇了【否】。
她只想進行簡單的分析,不想做多餘的事。
隨著分析,鏡像體漸漸融化了,化成黑色的灰燼,符合汙染物屍體消失時的模樣。
但奇異的是,許多紅色的半透明不規則物從它的屍體裡浮了出來,就像薛無遺從香柱裡看到的那一幕。
這些是異能量體的具象化。它們都飛向同一個方向——不遠處寺廟主院的神壇下方。
其餘人也能看到這幅場景,李維果滿臉驚嘆:「這些……好像火焰啊。」
【你意識到,在這片異空間裡,死去的異能者將被分解為能量,而鯨落的過程清晰可見。】
鯨落,形容得真形象。
和亞型人身體裡的火星子不同,這鏡像體體內蘊含的異能像一簇簇火焰。
薛無遺注視著它們被主院吞噬,心裡有了個底:她們下一步要探索主院的神壇。
【屍體分析】遲遲沒出結果,她的異能對鏡像體的記憶解析比以往都慢,面板上標注了一句【精神等級較高,解析中……】。
封印盒裡的亞當在此時出聲了:「你沒有吸收掉它的異能。為什麼?」
「喲呵?」張向陽用逗狗的語氣說,「這小玩意兒還真會說話啊。」
亞當沉默了一下,薛無遺眼皮都懶得掀,一個字也不回答。
「這樣會讓你變得更強。」亞當自顧自繼續說下去,彷彿真心實意地疑惑,「你過去也會從戰鬥中吸收經驗,就像莉莉絲吞噬我的分體。」
薛無遺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冷淡道:「可惜了,我從不吃人。」
整個帝國都已經習慣了吃人,內化了吃人。而她永遠都不可能習慣、也絕不認同。
不過,這隻亞當倒是可以給莉莉絲吃。
薛無遺本來想留著它壓榨點消息,但它說話實在令人生厭,AI也不怕刑訊逼供,還不如直接廢物利用。
莉莉絲的火焰吞噬了封印盒,它的聲音重新清晰。
「我繪製出了這片寺院的地圖。」
它說,「據我估計,在主院下方還存在一片地下空間,且汙染濃度很高。」
薛無遺點點頭:「剛剛異能火焰也往那邊去。」
又過了片刻,【屍體分析】總算運轉成功了。
一大段記憶出現在薛無遺眼前,她透過鏡像體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她剛剛從井口出來,發現自己的同伴不見了,一臉茫然。
薛無遺嘴角抽了抽,原來在第三視角看來,她的表情有這麼傻。
鏡像體在這個時候只是窩在屋簷下偷看,像一頭準備捕獵的猛獸。
薛無遺親自體驗了一把「暗中觀察自己」,不得不說還挺刺激的。
可接下來,發展卻與實際不相符。
鏡像體記憶裡,她們居然沒有立刻發生衝突。
薛無遺看到自己警惕地在院子裡到處走動,研究這個摸摸那個,卻什麼都沒觸發。
好久之後,她終於不甘心地找了一處地方坐下來,一邊吃速食,一邊在牆壁上刻下了一條橫線。
——就是那幾個「正」字所在的位置。而記憶裡的此刻,牆壁上還空空如也。
薛無遺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自己缺失了一段記憶?她到底在這裡待了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