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師徒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139章 師徒 (第二卷:沉沒方舟)
這個時候的祝焰看起來絕不超過三十歲,甚至還帶著說不出的學生氣。
她們在陸家洞村看到的祝焰,是被打碎後又拼起來的頑石,而現在的她還是一塊稜角分明的鑽石。
薛無遺一時間心緒難言,她知道祝焰曾經是個科研工作者,而且研究的並非常規領域,是異能這一「玄學」領域。
可知道與親眼看到畢竟不同,如今年輕的祝焰站在她面前,她才知道命運有多無常。
「什麼事?又要來勸我別走了嗎?」
祝焰說這話的時候帶著股嗆人氣,再看二人的外表年齡,弗女士明顯是她的長輩,可她這樣毫不客氣,讓人覺察到兩人間似乎有矛盾。
莉莉絲把攝影頭微微轉了個角度,拍到了弗女士的胸牌,上面寫著的名字是「顧拂衣」。
【這是她的真名?】李維果說,【「拂」去掉一個提手旁,就變成「弗」了。】
顧拂衣與弗女士的神態完全不同,她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被學生私下推薦的和善導師,眉眼柔和,臉上略帶細紋,年齡應該在40歲到60歲的區間。
「小祝,」她輕輕嘆氣,「現在離開,你以後的學術生涯該怎麼辦?」
薛無遺把畫面放大,看出了點端倪。
尋常人的面孔都不會很對稱,如果鏡像翻轉一下,是可以看出不同的——弗女士與顧拂衣的長相鏡像相反。
弗女士可能是她的一個複製品。
【顧拂衣好像是祝焰導師,祝焰跟在她手底下干,兩個人一起在實驗室工作。 】
張向陽看熱鬧似的總結著畫面,【祝焰這是文憑都不要了?準備直接走人?】
祝焰低頭玩手指不說話,過了半晌才抬頭:「顧組長。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我們的實驗,真的符合人類倫理學嗎?我那天看到的事情,真的只是操作不當的偶然嗎?」
她緊緊盯著自己的老師,有種初生牛犢般的壓迫力,「您知道的,我一直是個『說話像戲劇台詞』的理想主義者。這就是我關心的問題,我不能在一個汙糟的水池裡做科研。」
這的確是只有年輕人才能說出來的話,平時說出來顯得尷尬中二,但在此刻卻有奇特的張力。
顧拂衣望著她,沒說話。
她的沉默已經彰顯了態度。
祝焰的嘴唇緊緊抿住了。她胸腔起伏,上前一小步,彷彿想逼迫出什麼:「您從前說的那些東西,難道都是大話嗎?」
攝影頭往門檻爬過去一點,茶水間內的場景映入眼簾。
這裡似乎被用作了午間休息室,飲水機邊就是躺椅,上面散亂著夏涼被。
那個飲水機上有一個在場諸人都熟悉的logo——赫絲曼的標識。
此地的性質瞬間不言自明,這裡是赫絲曼的實驗基地,或者至少肯定與它有關。
祝焰和顧拂衣所從事的實驗真正是什麼性質,也無需質疑了。
「……懷抱理想的人,在這個環境裡是沒有好下場的。」
顧拂衣對祝焰的質問避而不談,只是嘆息般地這麼說。
祝焰的眼神徹底失望了,別開視線,冷著臉不再看顧拂衣。
【看起來,顧拂衣一開始並沒有對祝焰透露過實驗的真相。】
許問清感嘆,【坑自己的門徒啊,真不厚道。】
邢萬里則說:【顧拂衣的態度很微妙。她自己之前也未必就知道真相。】
辦公室門前兩人無言半晌,期間,一身保鏢服的青姐充當門神,背著手一言不發、神遊天外。
過了半晌,祝焰盯著角落裡的茶水機,生硬地問:「所裡什麼時候能把我的證件放下來?」
保密類的研究機構會扣押證件很正常,祝焰想離開這裡,肯定得先拿走自己的證件。
顧拂衣:「我會盡量幫你催促,現在還需要過一道赫絲曼的審批,所以流程有點慢。」
祝焰眉頭深深皺起,置氣地說:「我早就說,所裡接受赫絲曼的資助就是自尋死路!」
她轉身回到茶水間,乒鈴乓啷收拾自己的躺椅,「資本控制的機構,還能堅守什麼初心?」
顧拂衣說:「小祝,你太天真了。」
「不勞您操心。」祝焰堵了回去,「顧組長請回吧,我要收拾東西了,沒有空招待您。」
她把不用的垃圾往門邊扔,顧拂衣往後退了一步,停頓幾秒,道:「你已經不願意叫我老師了。」
祝焰沒有回答她。
顧拂衣也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青姐跟上她,隨她一起跨入了長廊。
青姐剛剛開了門,說明之前和祝焰待在一起,但現在看樣子她是顧拂衣的保鏢,只是被顧拂衣安排到了祝焰身邊。
「還有。」祝焰突然從門邊探出身,對著兩人的背影說,「我不需要你派什麼保鏢過來幫忙照看我,我小廟容不下大佛。」
顧拂衣步伐微停,沒有轉頭,繼續走了。
莉莉絲又分出一個機器人跟著她,這回大膽了不少,因為很有可能幻象中的人並不能看見她們這些闖入者。
顧拂衣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在辦公椅上坐下,揉了揉額角苦笑道:「小祝還以為我派你過去是監視她。」
「她還太小了。」
青姐一開腔,薛無遺等人才發現她可能有外區血統——放在舊時代可能叫「異國血統」。
她說話有點大舌頭,口氣直愣愣的。
而她們在佛城裡遇到的那個青姐,完全聽不出口音,就是標準的第零區普通話。
兩個青姐倒是沒有什麼鏡像相反的外貌,應該就是同一個人。
【名稱:曾經青姐留下的投影】
【這是青姐曾經待過的地方,也許你能在此處窺測到她與佛城的過往交集。】
觀千幅說:【現在看來,青姐會使用「異能」等詞彙,可能也不全是葉障教的。】
她跟著顧拂衣做保鏢,肯定會耳濡目染接觸這類名詞。
顧拂衣疲憊地閉目養神,手機突然一震。
她睜開眼,點開消息,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對面不知什麼人發來一份文件,攝影機照出屏幕裡一堆股權之類令人眼花繚亂的詞。
李維果:【……母神啊,我們軍校的以後還要兼學經濟學嗎?】
莉莉絲總結:【請安心,有我在。這份資料的意思是,赫絲曼從一開始就在暗中把控實驗的走向。】
顧拂衣看完整份資料,臉色更不好了,但也有幾分早已知悉的瞭然。
她把自己看過的文件刪除,不留痕跡。
薛無遺:【顧拂衣居然在暗中調查實驗室?】
真有意思,她們師徒兩人其實都不信任實驗室。
「你太天真了」——顧拂衣那句話的意思恐怕不是「研究所也需要資金才能活下去」,而是說,祝焰對水深程度的揣摩還是太淺了。
「中途資助」只是個假象,研究所一早就是赫絲曼套的皮!
顧拂衣看完資料開始工作,但總有些心不在焉。
莉莉絲提取她屏幕上的工作信息,說:【在表面上,她負責的小組只是通過志願研究等形式,研究異能產生的機制。】
【不過有趣的是,她的研究結果被打回來了,而且從批註來看被打回了不止一次。】
【她的上級似乎並不認同她在研究裡主張的觀念:異能僅能萌發於女性的精神力中,人類應當轉變思想,放下偏見,以應對即將來臨的災難。】
薛無遺心想,得出這個結論應該並不困難。哪怕是一個普通人,從統計學的角度來看,都能得出真相。
但有人並不滿意這麼簡單的結論,所以知道一切的研究員反而無法說出真相。
顧拂衣機械性地改了幾個用詞,面上顯現出煩躁。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支針管和藥劑,給自己的小臂紮了一針。
眾人於是看到,她小臂內側的皮膚密密麻麻全是針孔。
【似乎是一種鎮靜舒緩類藥物。】莉莉絲說,【她的精神壓力很大。】
青姐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僱主又給自己扎針,開口:「顧,你為什麼不也跟著離開?」
這個時間節點的青姐,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保鏢,語氣耿直。
「以你的權職,他們總不可能把你的證件也扣下來。」她說。
顧拂衣笑了一聲,搖搖頭:「這可不好說。」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著扶手,等待藥效發作,口中喃喃,「如果我們這些『正派人』都走了……那又有誰來記錄和阻止這些實驗呢……」
「留下來,你也會成為幫兇。」青姐指出。
顧拂衣垂了垂睫毛,無法反駁。
薛無遺想,懷抱理想的人在這個環節裡沒有好下場——顧拂衣對自己的學生說這句話,是不是也在提醒自己?
顧拂衣的辦公桌前方有一張空桌,上面的名牌寫著祝焰的名字。
她的學生還有很多東西落在這,但祝焰已經不願意踏入這個辦公室了。
另一個攝影頭下,祝焰收拾好了行囊。
其實也沒有多少東西,只是象徵性收拾出了一個紙箱。她似乎只是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整理整理思緒。
祝焰在茶水間裡一動不動地想了一會兒,拿出紙筆,寫了個條子:【證件我不要了。如果所裡還有點良心,以後再寄給我。】
接著,她呼出一口氣,擰開了門把手。
方溶情難自抑地往前踏了一步。
不要離開,不要走。她嘴唇開合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可她們都知道之後的走向,因此只能看著祝焰懷抱紙箱,最後一次關上了辦公室的門鎖,離開了實驗室通道,走入既定的軌跡。
一個失去了所有身份證件的人,而她所處的實驗室大概率位於偏遠郊區,遇到危險的概率是不是會比平時更高?
她要怎麼突破實驗室的安保機構,是不是在這個過程裡被騙的?
答案沒有意義,這不該責怪祝焰莽撞。命運太過戲弄人了。
此刻的顧拂衣還不知道她的學生打算偷偷離開。
舒緩藥劑起效,她才重新「開了機」,只是懶得修改毫無必要的報告,點開了另一個文件。
所有人都看到了文件的名稱——
【方舟計劃-B小組規劃書】。
【噢,熟悉的詞!】李維果來了精神。
但正準備開工,顧拂衣的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薛無遺吐槽:【她們實驗員的社交活動還挺頻繁的。】
許問清說:【所有人無心工作、頻繁串門,也說明整個實驗室現在人心有多浮動。】
顧拂衣合上電腦,青姐上前替她打開了門。
門外的身影映入眾人眼簾。
她也一身實驗白袍,手裡還端著個泡了枸杞的茶缸。
精神頻道裡突然有一刻寂靜,薛無遺摸了摸下巴,猶豫道:【輔助,這人……該不會是你家祖姥姥吧?】
觀家的血緣傳承很穩定,除非有異能特質,否則都是黑色直髮、黑色眼瞳,而且五官氣質如出一轍。
她們都見過莉莉絲之母觀京瀾的課本照片,而觀京瀾與門外出現的這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莉莉絲像是也「愣」了一下,接著才放大屏幕。
那人的胸牌上寫著兩個字:觀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