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冰原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50章 冰原 (第三卷:爭渡爭渡)   薛無遺沒想到她們在佛城裡度過的任務時間竟然直接超過了一個學期,她們進入之前還是暑假,出來直接就到寒假了,而且還快過年了。   「我也想去你老家,就這麼定好了。」薛無遺往床下挪,「開過年後我們都要大二下了……我們還沒體驗過大二呢,直接錯過了一個學期,可惡!」   她感覺十分不真實,彷彿時間被偷走了。   觀千幅扶了她一把,說:「羅剎海鄉里的時間有問題。後勤部隊檢查過各個小隊平均食物消耗,結果差異極大。」   李維果跟著補充:「基本上,越外層的時間流速越慢,越內層的時間越快,婁躍和方溶這幾天參加了後續的繪測工作,說是羅剎海鄉里的空間呈現折疊狀態。」   在薛無遺等人的體感裡,時間也就過去了十幾天、幾十天。而她們靠近中心。   薛無遺翻看光腦裡的報告,有小隊居然消耗了長達一年的食物儲量,最後所有的固體食物都吃光了,只剩流體營養液。   她回憶了一下,自己聯通上全體小隊時,確實有一些小隊看起來格外風塵僕僕。   「小婁和小方去配合聯盟的工作了?」薛無遺捕捉到了隊友話裡的另一個重點,她有些驚訝,彷彿孩子在離開她的地方獨自長大了些。   說誰誰到,她話音剛落,門就再度被打開。   「指揮姐姐你總算醒了!」婁躍一蹦三尺高,撲到了薛無遺身上,八隻章魚爪都緊緊纏住了薛無遺。   她又分出一隻章魚觸手從門外拖人,「小溶小二,你們快點!」   「著什麼急。晚一步她又不會跑。」方溶穩重地推開了觸手,小二亦步亦趨,手裡還握著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看見薛無遺眼睛一亮,邀功似的把筆記本往她手裡遞,然後也學著婁躍抱了上去。   薛無遺身上掛著兩個孩子,接過本子問:「這是什麼?」   她翻了翻,發現裡面是小二的日記,記錄了這五天裡的見聞,雖然流水賬,卻也童真可愛。   薛無遺瞥到一句【方溶姐半夜偷偷檢查薛姨姨的鼻息】後,沒忍住笑了,怕方溶害羞又趕緊咳嗽了幾聲,正色。   不過很快她納悶,小二這輩分是怎麼算的?三個人搞出了兩個輩分。   可能在小孩子眼裡,不是同齡人的就算作「姨姨媽媽」輩。   幾人鬧了一通,薛無遺坐下來,把自己夢到的東西打了個簡短的報告,直接發給了觀校長。   她已經知道觀兆山是這次特別行動的副指揮,這會兒可能也還在忙,沒有回覆她。想了想,薛無遺又有點心虛,在佛城時,她的行為直白講來說就是越權了。   「咱們蕭主席豈不是也缺席了半年?」薛無遺掰著指頭算,「9、10……2月,一共六個多月了。」   這半年多對於外界知情的聯盟人來說恐怕挺難熬。   薛無遺連上網粗略看了看,果不其然,前幾個月賞金獵人論壇裡有不少帖子在表達惶恐的情緒。   不過五天前特別行動部隊回歸,蕭主席登台做了演講,安撫民眾,現在整個聯盟都沉浸在歡慶的氛圍裡。   特別行動結束後名單公開,所有參與行動的士兵都得到了嘉獎。這次行動的傷亡不嚴重,雖然重傷率和汙染率較高,但死亡案例為0,簡直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羅剎海鄉曾經吞噬過那麼多人的性命,這一回卻居然「仁慈」了一把。汙染世界,真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報告裡說,觀兆山給她們的命令是「到絕境處就向海母祈禱」,薛無遺不禁有些感慨。   被擬造的母親,最後一次降下了神威。   薛無遺隨便一翻,論壇裡都是慶祝的帖子。為表喜悅,論壇的版頭都換成了賀喜圖文。   【心情無以言表,見證歷史!】   【據說第五區的收復工作已經開始推進了,這會不會是我們人類第一個成功回收的淪陷區?】   【希望如此,太好了,一個困擾聯盟幾十年的噩夢消失了。我申請了參加羅剎海鄉的後續 清理工作,做志願者,聽說現在裡面的汙染濃度特別低。】   【我看播報,為啥汙染散去後,羅剎海鄉里有一個大坑?】   【那都不叫大坑了,是城市直接被挖空了三分之一……看著真滲人。】   【聯盟說後續會解密公佈,我做後勤志願的時候隔著裝甲車見過,底下全是火燒的痕跡,也不知道發生過什麼。】   「那就是方舟留下的痕跡。」觀千幅和薛無遺一塊看論壇,「空間折疊的厚度沿著深坑分佈,越往裡,折疊得越多,所以時間流速越快。」   當年佛城的高層沒能徹底執行計劃,但到底還是帶著一部分的城市逃離了。   薛無遺找來報告和圖片看,認出深坑底下有不少和蜥蜴人樂園裡一樣的「燃料」殘骸。   目前專家們已經發現了,深坑就是爬行者的老巢,她們正在著手處理剩餘的爬行者異種。   【哇,我也有點想去做志願,但是又不敢……我還是有點兒羅剎海鄉PTSD。】   【沒事的,官方說清理工作會在賞金獵人論壇裡直播,應該是為了安撫民心吧,我覺得很有意義,讓我們正面看到它被人類收復的過程。】   【你們聽說過沒有?這次特別行動部隊,最後有人接替了原本的副指揮觀兆山力挽狂瀾,而且她還是個學生!】   【當然聽說過,薛指揮已經出名了。真是英雌出少年啊,想當年我大一大二的時候還什麼都不懂呢,哈哈哈。】   【我是學指揮的,老師放寒假都忍不住給我們發了通告說這件事,笑死。】   【我支持薛無遺小隊重振指揮系榮光!!】   薛無遺乍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頓覺神清氣爽,又有點羞澀,高興得在床上翻了三個身,把頭壓在枕頭底下繼續興致勃勃地翻評論。   她這回是真的在全聯盟出名了,而且蕭主席對民眾的演講裡面也特別提到了她,雖然為了保護在校學生沒有公佈她的真名,但有心人稍一打聽就能知道她是誰。   薛無遺心中一陣躁動,現在她要是回社區,可真是「衣錦還鄉」了。   她兀自高興了一會兒,回復完列表裡所有的消息,才感覺好像少了個人:「對了,青姐呢?她怎麼樣了?」   青姐是顧拂衣的保鏢,因為異能「破繭」的特性,如今似乎還保留有全部的理智,自我認知也非怪物。   這樣的人是可以被聯盟接納的。   「老張說,她現在人在軍部,可能要接受問訊之類的。」李維果撓撓頭,「不知道她能不能適應得了聯盟。我們和她相處最多,按理來說應該也要問我們話的。」   觀千幅安撫道:「這次行動的很多後續都還沒出,我們先過個年,如果有需要,官方會聯繫我們。」   特別行動部隊出來的時間不巧,剛好卡在第零區的年關上。一些不那麼緊急的事務,都要給放假讓步。   薛無遺聽完放下了心,她不擔心青姐的適應問題。   ——對舊時代的人來說,聯盟就約等於夢想中的世界。   一行人陪著薛無遺去辦理出院手續,李維果叉著腰:「現在我們的頭等大事只有一個——置辦旅遊的行頭!」   薛無遺對隊友的老家第三區心嚮往之,去年去了觀家,今年也該換個地方了。   她們其實算是「錯峰出行」,因為現在李維果老家不在節假日期間,第三區的年在12月就過完了。   但二月,也正是第三區最寒冷、雪景最美的時候。當地居民在這個季節為避開冰潮汙染不再出遠門,演變出了特色的城市社區文化。   今年羅剎海鄉的潮汐呼吸帶走了聯盟各個淪陷區的汙染,第三區的冰雪季也沒有往日那麼危險。   李維果出了醫院直奔商舖,聲音被寒風拉得老長:「我們首先要買的東西,不是保暖衣也不是吃的,而是桌遊……」   *   一天後。   薛無遺小隊站在了列車口,看似輕裝上陣,實則影子裡放滿了東西。   連婁躍三人組都被擠了出來,跟她們一塊站著。仔細一看,薛無遺的影子都比平時胖了一圈。   前一夜,薛無遺回了社區。花園社區專門為她訂做了一個巨幅廣告牌外加一條橫幅,慶祝少年英雌圓滿完成特別行動。   臉皮厚如薛無遺,路過廣告牌底下的時候都要臉發燒,勸說社區長把大字撤了下來,換上了普通的過年福字。   鄰居們聽說她們要去第三區,給她們塞了大包小包的食物,薛無遺發胖的影子就是這麼來的。   和她們方向一致的乘客不算多,幾人檢票登上列車後,發覺位置寬鬆得很。   她們訂票時包了一個包廂,包廂外大約只有十來名乘客。   上車前,薛無遺聽李維果說過,列車需要穿過一段冰原。她對「一段」本來還沒有多少概念,此刻看時刻表才知道,列車需要在冰原上穿行整整八個小時。   「怎麼會這麼久?」薛無遺震驚了,這比她們乘高空軍用飛行器走走停停還要久。在進入羅剎海鄉之前,她們也陪李維果回過一次老家告別,但那次蹭的是軍用飛行器,沿途還有好幾個停靠點。   「因為那段路列車的速度需要降到最低,而且信號受到管控。」李維果晃了晃手裡的桌遊牌,「嗨,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買它了吧。」   包廂裡還貼著乘客須知,隨著列車開動,列車喇叭裡乘務員開始播報,請乘客們都閱讀須知。   薛無遺饒有興趣,這居然是一份規則。   【第一、列車車頭進入冰原後、車尾離開冰原前,視為「列車在冰原行駛期間」。以下準則皆適用於列車在冰原行駛期間,其餘時候遵守普通列車文明規範即可;】   【第二、請盡量不要在列車間追逐打鬧,盡量控制說話聲音低於60分貝;】   【第三、所有乘客均須佩戴聯盟火種徽章。如果您在列車廁所遇到沒有佩戴徽章的半透明人形,請盡量無視,不要主動搭訕;】   【第四、如果半透明人形向您討要零食、泡麵、新鮮果蔬等物,無需搭理。但如果您感到威脅,可以適當贈予食物;】   【第五、請不要嘗試與任何奇異景象、物品、生物合照。(補充註:這會導致您的攝影頭受損。合照導致的光腦受損不在各公司的保險範圍內,請不要為此投訴乘務員);】   【第六、請不要嘗試邀請半透明人形一起下車;】   【第七、請不要嘗試用打火機(及一切燃燒物)攻擊半透明人形;】   【第八、如果您發現自己的食物莫名失蹤,可以申請監控,列車員核實清楚並非您的問題後會作出相應賠償;】   【第九、……】   薛無遺和觀千幅:「……」   聯盟的乘客都在這輛車上幹過什麼啊?   這份規則使用的詞其實不太絕對,是「盡量」而非絕對禁止。   當了軍校生之後,她們已經能估摸出來官方用詞背後的含義。   冰原上恐怕存在一個D級左右的汙染域,危險性不高,但是佔地面積很廣、難以清除,所以人們就摸索出了和它和平共處的規則。   薛無遺覺得很神奇,她聽說過,一部分軍校裡有一個專業叫「汙染生態安全處理」,這個專業的大方向就是研究人類該怎麼和汙染物和諧共處。   而在諸如第三區這樣的氣候極端區域,人們已經在如此實踐了。   觀千幅在包廂裡打開了音樂,循環幾人常聽的歌單。   小二還模仿著唱了起來,包廂一時如同車載KTV。   大約兩小時後,窗外的景色慢慢改變了,彩色逐漸荒蕪,被白色和黑灰色調取代。   再後來,聯盟城市的輪廓也消失了,天地一片闊大,只餘一望無際的銀白。   她們即將進入第三區的範圍內。比起飛行器的小窗戶,陸地列車車窗透出的景象顯然更為壯闊。   薛無遺牌也不玩了,趴在窗戶上看外面。如果她是許老師,這會兒還能引用幾句詩,但她是薛無遺,所以憋了半天只來了一句:「我騸,好大的冰原。」   觀千幅:「……」   信號中斷,無法再上網,只保留有了最基礎的通訊功能。   薛無遺心知無聊的時光要來了,關閉了包廂的隔音功能,關閉音樂,這樣沒事還能和外面的旅客們嘮嘮。   「有極光!」   包廂外,列車另一側忽然有乘客喊了一句,薛無遺一愣,幾人除了李維果都從包廂裡探頭往外看。   另一側的窗戶外,穹頂不見太陽,卻似乎也不是黑夜,難以辨認時間,呈現混沌的暗色。   而遙遠的天與雪的交界處,一團彩色的光暈交錯變換,彷彿有個孩子拿著萬花筒,隨意地變換角度。   薛無遺不由睜大了眼睛,她和隊友們精神等級高,能看出那不是極光,而是一群身形龐大的異種。   在她眼中,那些異種的名字和信息都是【??】,但能看見級別都是【D】,是群沒什麼危險的傢伙。   它們通體近乎透明,形狀是雪花的六角形,帶有無數樹樹枝狀的觸手,乍一看像冰晶,但仔細看卻很柔軟,更接近史萊姆。   異種體內流動著斑斕的色彩,霞光萬丈,它們在天際滾動,製造出了極光的假象。   「它們在幹什麼?」薛無遺忍不住問列車員。上回她們可沒見過這些異種。   列車員不意外軍校生能看見它,壓低聲音回答:「它們在捕獵……嗯,也可以說,在跳舞。」   「捕獵?」薛無遺更好奇了,瞇眼看了一會兒,拿起了望遠鏡。   原來六角形異種們前面還有一群更小的異種,長得像浮游生物,它們也在發光。   薛無遺想起了海裡的水母。它們吃下會發光的更小的生物,吸收其中的螢光元素,於是自己也能放光。   這片冰原上有著自己的生物鏈,且無關人類。   異種們彼此追逐舞蹈,和人類的列車保持著遙遠的距離,極光色忽明忽顯。   李維果對此見怪不怪,整理完桌遊,搓搓手:「親愛的隊友們,咱們可以來玩了!」   幾人回到包廂,玩來玩去最後玩到了最傳統的麻將牌。婁躍和方溶偶爾輪換,小二負責觀戰。   薛無遺從前只愛玩電子遊戲,從來沒打過麻將,意外發現自己牌技極臭。   觀千幅較為中庸,她家裡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有長輩會玩麻將和撲克,耳濡目染多少有點心眼。   讓薛無遺意外的是,看起來最沒心沒肺的李維果居然最會打麻將,害得薛無遺把零食全輸給了她。   「黑心啊,黑心!」薛無遺控訴隊友,李維果笑出一口小白牙。   三個人串成一串去廁所,薛無遺的體質毫不意外地發揮了作用,正洗著手,一抬頭看鏡子就看到身後出現了一隻透明人。   【名稱:透明土豆人】   【等級:Lv.10】   【級別:D】   【這是一隻無害的奇特生物。它對人類的食物很感興趣。】   薛無遺:「……?」   土豆人?這東西為什麼是土豆?   透明人身量不大,身高只有她的胳膊那麼長。   薛無遺不動聲色地洗手,過了一會兒,更多的透明人莫名其妙出現了,長得更加矮小,等級也更低了。   它們串在一塊兒,的確像地裡的土豆。   幾個小透明人似乎商量了一會兒,一個疊一個,試圖去拿旁邊乘客兜裡的奶酪棒。   薛無遺:「……」   還是一群小偷!   她從自己兜裡掏了幾顆糖塞給最上邊的小人,伸指頭把它們彈開,保護了普通居民的奶酪棒。   小人在地上摔倒了一片,驚恐地東張西望,螞蟻搬家似的舉起糖果逃跑了。   薛無遺回到了包廂裡,繼續和隊友們打麻將。   「我又贏了!」李維果說,「我要你的櫻桃糖!……噢,你的糖呢?」   薛無遺無辜地攤開手:「被小偷偷走了。」   列車繼續行駛,天色逐漸轉為了真正的黑夜。   穿過冰原之後,車速重新變快,不一會兒,城鎮的影子出現在窗外。   她們抵達了第三區,這一回不再是告別,而是「戰勝還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