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礁石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57章 礁石 (第三卷:爭渡爭渡)   薛無遺捏了捏耳垂,隨口問旁邊的士兵:「前輩,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士兵「嗯?」了一聲,皺眉側耳傾聽:「我聽到……莉莉絲的指揮聲?」   她意識到什麼,動作一頓,立刻碎碎念給自己洗腦:「我聽不到,對,就保持現在的狀態……」   薛無遺:壞了,難道又是衝我來的。   汙染物的處理方式中有這麼一條,某些幻聽、幻視類的汙染物,如果只有一個人覺察到,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否則本來聽不到的,被提醒之後也聽到了;本來看不到的,被提醒之後也看到了。   其實那座島嶼好像就有類似的性質,在有人說出來之前,薛無遺都沒有覺察到它的存在。   「我好像被蠱惑了一樣……看見之後就脫口而出了。」人群中,指出島嶼存在的那個士兵臉色發白,語氣懊喪後怕,臉上彷彿就寫著一句話:都怪她,這下餐廳裡所有的遠征軍都能看到島嶼了。   隊友拍著她的肩膀聊作安慰。   薛無遺決定閉麥先不提歌聲的事,直接去報告鹿灼。   她忽然意識到了安排鹿灼前輩作為總指揮的作用之一:鹿灼是普通人,相比於她們這些精神力等級高的士兵,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更容易陷入危險,但在某些方面也相當「鈍感力」,不容易受到精神干擾。   薛無遺離開自助餐廳,按下電梯。   這時,她又聽到了歌聲。   那歌聲彷彿是直接在她的腦海裡響起的,以無意義的吟唱為主,帶只著少許歌詞語句。薛無遺一恍惚,注意力被牽引。   歌詞是……什麼?   聽不清,想聽清……再仔細聽聽……   薛無遺一時間進入了玄奧的境地,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歌聲。   它越來越清楚了。   空靈的、清澈的吟唱,不像哼歌,更像是一群人集體的合唱,有美聲和花腔。   薛無遺從來沒有聽過比這更好聽的聲音,對於聽覺來說簡直是一場盛宴。   她終於聽見歌詞了。   「……心臟……」   「眼睛……」   「……亞當……」   亞當?怎麼這裡也有亞當的事?   薛無遺腦子裡只疑惑警惕了一秒,像池塘掀起一小朵浪花,很快又恢復平靜。   管它呢,歌好聽,就繼續聽。她還沒有聽清全部的歌詞呢。   殘留的直覺告訴她,那歌詞寫得不對勁,怎麼又是血、又是眼睛?   可與歌詞截然相反的,曲調吟唱都無比聖潔,沖淡了危機感。這首歌如果在李維果老家的教堂裡響起,都不會有任何違和感。   薛無遺的靈魂如同被洗滌,視角緩緩脫離軀體,向上方升去。   金色的陽光懸在她頭頂,溫暖明亮。   「我……心臟……」   「……血……洪水……」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她就要聽清了。再仔細——   「指揮!」   猝不及防地,隊友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把她的「魂」給叫住了。   「可算找到你了,你怎麼不跟我們……噢!醒醒,指揮!」   薛無遺猛地回過神,表情變得僵硬。她竟然一個人呆呆傻傻在電梯前站了這麼久!   電梯已經到了她所在的樓層,門都開關過一次了。   李維果見她還一臉恍惚,更加大力地搖她的肩膀。觀千幅皺眉:「怎麼回事……你又遇到汙 染物了?」   薛無遺搖搖頭:「暫時還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我要去找鹿灼前……不,我要先去一趟醫務室。」   火種艦隊群全部安裝有封印物,理論上可以屏蔽S級的汙染。   可這聲音還是穿過了屏障,直接被她的精神力接觸到了。   薛無遺回過頭看餐廳,剛才被她問過話的那個士兵還是很正常的模樣。   她能看到對方的精神等級是A,狀態也都是綠色的正常顏色。   可自己的面板上,現在已經多了一行紅色的標注。   【狀態:正在遭受未知精神干擾,請盡快處理,固化自我認知。】   難道就是因為她精神力太高,所以才聽到了聲音?   她的兩個隊友是S級,三個隊友是異種,如果告訴她們,她們會也受影響嗎?   薛無遺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沒說。   她想到了一些神話傳說。   不少地區的神話裡都有海上妖精的形象,她們大多人身魚尾,而且有唱歌誘惑人心智、從而捕獵海上航行者的特徵。   在古代,這或許只是人們錯認了儒艮,但在汙染的世界裡,它們就可能被投射為真實存在的異種。   薛無遺從內網上找到鹿灼,簡短匯報了一番情況,逕直朝醫務室走去。   李維果和觀千幅對視一眼,說:「我們陪著你。」   *   三分鐘後。   薛無遺坐進了醫務室。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剛登上艦船還沒一天,就有病了。   醫務室裡接待她的軍醫也是老熟人了,薛無遺在莫辭的沉默中開朗一笑:「莫醫生,咱們又見面了。」   莫辭:「……」   莫辭是退伍兵,因傷告別了部隊,按理來說不應該出現在遠征軍中。   但聽說要出海,她從看到新聞的那一天起就開始行動,白天瘋狂寫申請,半夜坐在桃花源領導的辦公室裡,什麼也不說,只乾坐著和領導大眼瞪小眼。   領導遭受她鍥而不捨的騷擾,實在沒辦法,只好把她的簡歷打包扔給了鹿灼。   鹿灼覺得莫辭實在是個妙人,通過了她的申請。   莫辭對遠征充滿了嚮往。   從沒見過的異種?比陸地上更危險的汙染域?隨時隨地可能出現的新型汙染?……   這些東西對普通人來說是恐怖故事,對莫辭來說卻是好奇心的天堂。   反正她也不怕死,就算死在海上也是死得其所。   但莫辭沒有想到,她這麼快就摸不了魚,要幹本職工作了。   「歌聲……」莫辭重複呢喃薛無遺的敘述,「你能不能感覺出來具體有幾個『人』的聲音?」   薛無遺搖搖頭。莫辭也是S級精神等級,但她是醫生,肯定需要瞭解患者情況。好在說完之後,莫辭也什麼都沒聽到。   莫辭眉心擰緊了。   無人探測船正在探索那座島嶼。這才幾分鐘,什麼都還沒摸索出來。   依照鹿灼謹慎的形式風格,她作出的決斷多半是繞行,能不生事就不生事。   可薛無遺的情況有點難辦。她們不能保證,繞行之後薛無遺就不會被歌聲纏上。   薛無遺也意識到了這點:「呃……我受到的影響應該沒那麼嚴重,不用管我。」   她一想到可能因為自己一個人耽誤艦隊的行動,就十分不自在。   「怎麼可能不管?」莫辭說,「你是聯盟的人。」   她說的不是「你是總指揮」,強調薛無遺重要的職位,而是說「你是聯盟人」,強調身份的歸屬。   薛無遺指尖縮了縮,彷彿觸碰到火焰,被未知的溫暖燙到了。   莫辭沉思了一會兒,說:「我先試著給你梳理一下精神力。」   對任何一個聯盟的精神系醫生來說,薛無遺都是相當棘手的病人,因為整個聯盟,都沒有哪個人的精神力比她更高。   莫辭全神貫注地與她進行精神接觸,薛無遺雙手捧著玻璃火種,閉著眼睛躺在顏色溫馨的沙發裡,卻始終進入不了夢鄉,反而越來越煩躁。   莫辭看她坐立不安,問:「你是不是想做什麼事?」   她感覺到了薛無遺強烈的潛意識。總不能是想去上廁所吧?   「……我不知道。」薛無遺抓了抓頭髮,「我想想……我想……我想畫畫?」   莫辭:「?」   薛無遺琢磨了一會兒,越發肯定地點點頭:「我想畫畫,或者玩沙盤、捏泥人……反正就是這一類的都可以。」   莫辭定定看著她,片刻後掏出紙筆和沙盤。   薛無遺瞅著這架勢,忍不住問:「我該不會把筆仙請來吧?」   莫辭臉黑下去:「……別胡思亂想。越想越容易出問題。」   薛無遺先嘗試了畫畫,奈何她的繪畫技術實在不中用,可以說是抽象派藝術家級別。   莫辭和紙上張牙舞爪的火柴人靜靜對視了半分鐘,把沙盤的托盤往薛無遺面前推了推。   說來也巧,薛無遺上次見沙盤,是謝利的傑作,也是海洋相關的汙染事件。   她抓了把沙子捏了捏,這倒確實比畫畫更容易掌握,和小孩子玩泥巴似的。   薛無遺憑藉著本能、或者說腦子裡的那個聲音去塑造,沙盤上的事物漸漸成形。   她捏出的是那座島嶼,但比之前驚鴻一瞥的島嶼輪廓更清晰——沙盤堆出的浮島,上半身是躺臥的人,下半身卻是魚尾。   幾乎就在她完成的同時,莫辭的光腦亮了一下,收到了來自鹿灼和探測組同事的消息。   島嶼的輪廓繪測出來了。和薛無遺捏出來的沙盤一模一樣,整座島的形狀形如躺下的人,在艦隊看不到的另半邊有一條盤踞的長長魚尾。   隨之而來的還有個壞消息。   【我們發現,那座島離咱們的艦隊更近了。】同事說,【無人探測船靠近它的時候,它也在向我們靠近。理論上來說這麼大的島移動時一定會掀起海浪,但我們沒有觀察到任何痕跡。】   「難道真的是塞壬?海妖?鮫人?」薛無遺看著自己的傑作浮想聯翩。   莫辭暫時沒有把最新的情報告訴薛無遺,陷入深思。   薛無遺剛剛報的那一串菜名,說到底都是「創作」。   什麼是創作?就是把想像裡的東西變成實物,虛幻的事物成了現實可觀測的文字、沙子、泥巴。   魚人島嶼也是因為某士兵的一句驚呼,就變成了可觀測的實體。   兩者之間有著微妙的共通之處。   「我的……海……」   就在此時,她的耳畔也隱約聽到了歌聲。   莫辭忽然意識到,薛無遺率先聽到歌聲是因為,她的「聽力」更好。   而現在艦隊和島嶼的距離拉近,連她也能聽到了。   莫辭抬頭看門外,李維果和觀千幅神色如常,掛著擔憂,似乎她們沒有聽到歌聲。   自己能提前聽到,可能是因為預先聽過薛無遺的敘述。   想像變為現實……故事裡的海妖有這樣的特徵嗎?有哪個神話傳說提過這個嗎?   莫辭大腦高速運轉,鬼使神差的,她想做個小小的實驗。   她閉上眼睛,伸手在抽屜裡亂摸一通。   接著,她動作一頓,臉色變得難看了,配合著臉上的傷疤更顯陰沉。   莫辭手心躺著一枚筆帽。   然而她記得很清楚,自己慣用的這支筆筆帽早就丟了,她只是在腦海裡想像了一番,卻真的摸到了它,還把它拿了出來。   筆帽黑色的外殼有點刮蹭,露出底下的金色金屬部分,合縫處還有點凹陷,那是她有一次把它弄掉在地上、椅子腿碾過的結果。   一切細節都和她的想像別無二致。   如果她能想像出筆帽並且把它帶進現實,那別人的想像力會創造出什麼東西?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這樣能控制自己的思維,想像沒有威脅的小東西。   莫辭動作一凝,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忽略了「病患」許久,薛無遺居然也沒出聲說廢話。   ……該死的,自己肯定是受到干擾了,她就算再投入也不可能把病人丟在一邊。   莫辭抬頭,只見薛無遺已經歪頭睡在了沙發上,眉頭緊皺。   ……   薛無遺終於成功進入了夢鄉,現在該接受莫醫生的精神療癒了吧?   她有經驗,上次療癒裡她夢到了前世忘不掉的景象,那這次應該也差不多……   嗯?她有經歷過這個場景嗎?   薛無遺發現上下左右的空間皆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她試圖挪動手腳,手腳卻像果凍一樣軟塌塌,做不出像樣的動作。   「莫醫生?」她想喊人,可聲音也悶悶的。   薛無遺沒能喊到醫生,反而又聽到了那首歌。   這一回,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歌詞。   我的心臟將化作海底的脈搏;   我的眼睛將化作鏡湖的迷宮;   我的血液將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頭將化作潔白的神土;   我的子宮裡將誕生新世界的戰士;   我的人格將變成女巫的靈魂。   我會永遠詛咒你們——亞當不過是我的肋骨!   歌聲的尾調越發尖銳,彷彿要刺破耳膜,她卻連摀住耳朵都做不到。   當最後一個詞句爆發出來,薛無遺渾身一震,從夢裡驚醒,卻發現周圍的環境已經變了個模樣。   蒼穹一片鐵灰色,海水黑藍,雷暴在烏雲裡盤旋,天與水之間充斥著可怖的暴風雨。   哪裡有碧海,哪裡有藍天?眼前分明是一幅末日景象。   閃電猶如穿進視網膜的針,不止不息地閃爍。   薛無遺渾身濕透地趴在黑色礁石上,錯愕無比。   這他爹的又是給她整哪來了??   這些汙染物,有一個算一個,怎麼全都喜歡通過夢境搞事啊!   「嘩!——」   怒濤拍岸,海浪捲了她一身,薛無遺打了幾個哆嗦。   她竟然連防護服都沒有穿,身上穿的是白色的睡衣。   怎麼會是睡衣??   薛無遺大腦混亂,但意識到自己再這樣肯定會失溫,趕緊爬起來。   她正站在某個荒無人煙的海灘上,地上的石頭都是黑色,表面附著著不知道積累了多久的貝殼類生物骨骸。   薛無遺穿的是拖鞋,難免踩到,尖銳的籐壺直接割到她的皮肉,冰冷和疼痛的感覺無比真實,一點都不像夢。   她好像是真的被傳送到奇怪的地方來了。   離岸的遠處有一片深紅色的樹林,薛無遺咬緊牙關打算走過去避避風,可繞過一塊有人高的巨大礁石時,腳步猝然一停。   ……礁石上垂下一條黑紅色的魚尾。   她視線一寸寸緩緩向上移動,心涼了半截。   一隻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的怪物,正坐在礁石上垂頭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