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人魚之心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59章 人魚之心 (第三卷:爭渡爭渡)
人魚要問她問題……
薛無遺盯著首領的眼睛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首領放下手,轉身示意她跟隨。薛無遺深一腳淺一腳地綴在後頭,她們行走的方向和她之前想去的方向一樣,是紅樹林。
這片樹林裡長的全是松林,紅色的松樹經過變異,樹皮和根部都長出細枝,彼此相連,密密麻麻交織成了可以抵抗海上風暴的松林。
林子的土地也呈現紅色,如同浸透了血,踩上去鬆鬆軟軟。林木彷彿能夠吸收聲音,她們進入林子之後,周圍的風聲都變小了。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整片樹林裡只有土和樹。
隨著她們越走越深,環境變得無比靜謐,只能聽到沙沙的足音和尾巴游動聲。
薛無遺覺得這樹林很有榕樹的特徵,據說一棵榕樹就可以通過氣根無限自我繁殖,排斥其它樹種,所謂獨木成林。這些變異紅松不知有沒有摻雜它們的基因。
她還想到了聯盟的聖母與莉莉絲傳說。聖母在海上島嶼的紅松林裡生下世上的第一個人類。
兩者之間會有關係嗎?到底是新人類的傳說投射出了這座島嶼,還是這座島嶼的存在本身影響了人類的潛意識?
她們走了很久,薛無遺體感已經過去了一小時,腳底都走麻木了,人魚們終於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片赤紅色的湖泊,色澤濃稠如血,湖邊有些許建築物。
那幾個建築物都不能稱之為房屋,只是部落的棚子罷了,用骨頭、獸皮、樹葉搭建而成。
「其實,就算我的手下撲上來,你也不會受傷。」
紅尾人魚尖尖的爪子直接點向她的心臟,薛無遺想後退卻來不及。
她瞳孔一縮,低頭震撼地發現人魚的手指徑直沒入了她的皮膚。
薛無遺沒有感覺到心口有痛或不適,只覺得頭皮被人輕輕刮了一下,帶來細微的麻癢。
【你終於意識到了自身狀態的異常。】
【你現在的形態並非肉體,而是精神體。】
薛無遺:「?」
也就是說,她莫名其妙靈魂出竅了?!
可如果人魚碰不到她,她又為什麼會被地上的碎石木枝劃傷?
她的腿現在還很痛呢。
薛無遺直接問了出來:「我是靈魂體?……那這座島,難道也是精神世界的島?」
「我族沒有靈魂,你所見到的我們與這座島,都是真實的。」人魚說,「但島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能汙染靈魂,用你們的話說,就是具有強烈的精神汙染性。只有人魚能夠在島上生存。」
薛無遺:「……」
沒有靈魂,所以就不會被傷害了,邏輯無懈可擊。
而她現在甚至連軀殼的保護都沒有,直接暴露在汙染下,怎麼看都很完蛋。
難怪她一路走來,雙腳那麼容易受傷。她還以為是因為自己穿了拖鞋。
首領淡淡說:「在你為我族解答問題的期間,我們會招待你。你可以先去聖湖洗滌傷口,祈求聖湖的賜福。」
薛無遺看了看深紅的湖水:這真的乾淨嗎?
「聖湖是整片島上唯一不會損害你的東西。」
覺察到薛無遺的猶豫,首領解釋,「它是母親留下的。」
說完,首領率著一眾人魚向遠處的部落游去。
薛無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遲疑著湊上前,異能沒有發出警報,反而給湖水標出了一個友善陣營的綠色。
她一邊鬆了口氣,一邊警惕心更重了——為什麼一片湖會有態度和陣營啊!!
仔細看,呈現出紅色的並非湖水,而是湖底群生的水生植物,湖水是乾淨而清冽的。
薛無遺彎腰時愣住了,水面的倒影差點讓她認不出是自己。
水中的她長相融合了前世今生兩具身體的特徵,眼瞳異色,但右眼沒有傷疤。
薛無遺嘗試了一下關閉異能,但紅色的眼睛成了「常亮模式」。
這是她「靈魂」的樣子嗎……?
安定下來之後,薛無遺對身體的感知更敏銳了。她的精神力在以緩慢的速度流逝,而且她無法阻止它們逸散,精神面板上標注了debuff。
自己現在……就像一瓶失去了瓶子的、凍住的水,空有瓶身的形狀,但被拿出冰箱後,正在不可阻止地融化。
如果放任融化,她最終會崩塌成一灘不可名狀的液體。
薛無遺轉動視角,暗自觀察人魚部落。
她看到建築物之間的空地上,散落著幾個籠子,給人的感覺很不詳。
【名稱:曾拘束人類靈魂的籠子】
【你能感覺到,那裡曾經拘留過幾個亞型人的精神體。】
薛無遺:就是Z74的兄弟們唄。
籠子現在空了,也許帝國「靈魂之雨」實驗的失敗者們的下場就是這樣。
這幫人魚本質上不是什麼好東西,她們是汙染物,不會顧及她一個人類的死活。
她們會那樣對亞型人,難保也不會這樣對她。
真有意思,人魚自己沒有精神體,卻可以用歌聲誘惑人的精神體來到人魚島。
這座島上的任何東西都帶有精神汙染性,因此,用它們造出來的籠子也可以拘禁人類的精神體。
薛無遺找了塊石頭坐下來,一邊掬水洗傷口,一邊分析現有的情報。
她聽到的那首歌一定很關鍵。
那歌詞裡憎恨詛咒的情緒強烈到快要滿溢出來,它指向的是誰,想報復的是誰?
是誰寫下了這首歌?是……「夏娃」嗎?
薛無遺沒有忘記葉障留下的預言,「注意夏娃」。
在舊時代的傳說裡,神抽出亞當的肋骨做成了「女人」,而歌詞裡「亞當不過是我的肋骨」這句,則帶有對神話傳說的反叛意味。
她在反抗和詛咒「亞當們」。
「眼睛變成鏡湖的迷宮」,鏡子、迷宮這兩個關鍵詞,很難不聯想到佛城。
剩餘的幾句則比較抽象,薛無遺暫時想不出百分百貼合的解讀。
薛無遺腳底的傷口多得數不清,裡面還嵌了貝類的碎殼和小石子。她痛得一直嘶氣,小心翼翼把它們都挑了出來,再用水沖洗。
水流淌過傷口,帶來溫和的感覺,像被治癒系異能者治癒了。
也是奇了,整片島上都有精神汙染,唯獨這片湖有精神治癒性。
人魚們說這是母親留下來的聖湖,她們的母親是誰?
會是夏娃嗎?
「夏娃」究竟是指一個人,還是一個群體,還是某種類似於海母的神名?
薛無遺處理完傷,撕下睡袍簡單包紮了一下腳板。雖然這睡袍多半也是她精神幻想的產物,但聊勝於無。
她坐在湖邊石頭上,暫時不想走進人魚的部落,於是便磨磨蹭蹭觀察聖湖。
那些湖底的水生植物長得還挺可愛的,葉子都是心形。
說起來,這片湖的形狀……
薛無遺抬起頭,想簡單眺望一下。
忽然之間,她眼前「插進」了一段異樣的圖景,彷彿她是個光腦,突然接通了外星信號似的。
她視角在 高處俯瞰,只見湖面呈現標準的心臟形狀,湖底的植物就是心臟的脈絡,水流流動,帶動了植物的莖葉,就像脈搏搏動。
接著,她的視角又無限下墜,穿過湖面,穿過湖底,層層的心形紅葉為她分開。她一直一直向下,穿過了濕潤的泥土,穿過了整座海島。
薛無遺看清了島嶼的結構,湖泊是人魚之心,岩石是人魚的肋骨,紅松林是人魚的血管經絡。
而島嶼底部,黑暗深邃的海水裡,紅松林的根繫在幽幽地搖曳,上面結著一串一串的心形珊瑚岩。
珊瑚們早已死去了,潔白的角質如同海底的風鈴,也像盛夏的果實,靜謐地隨波逐流。
強烈的死意入侵著她的腦海。
薛無遺一陣惡寒,渾身一抖回過神。
信息強迫性地向她湧來,她一陣眩暈反胃,低頭抱住了腦袋。
【……■#*那不是人魚們的心臟,只是她們生前雕琢的珊瑚岩……也許她們希望自己有東西留下……】
【可人魚們死後什麼也留不下,只會像每個汙染物一樣化為飛灰。】
她的右眼窩滴出了血,紅色的液體滲透進湖邊的地面。
異能面板上新出現的兩行字也鮮紅如血,閃爍了幾下之後就消失了。
薛無遺心臟怦怦跳,不可抑制地順著聯想下去。
人死後可能會墮落為汙染物,因為她們的精神、也就是「靈魂」還在。
而汙染物再死去,就什麼都沒有了。
舊時代童話裡人魚死後會變成泡沫,因為她們沒有永恆的靈魂。
汙染物們死後會變成灰燼。人魚說,「我族沒有靈魂」。
薛無遺原本以為,這些只是世界的一種「設定」,就像物理學一樣理所當然,用不著探究根本。
但如今看來似乎存在著更深的底層邏輯。
她腦袋一陣嗡鳴,她感覺自己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但信息太雜太亂,也太危險。
生物逃避危險的本能在死死阻止她繼續深想,繼續窺探。
薛無遺強迫自己打住了,轉而去想更實在的東西,比如自己該怎麼離開,如果回答不了人魚的問題該怎麼辦。
剛剛的窺視中,她沒有看到疑似汙染源的東西,就更別說怎麼消滅汙染源、解放自己了。
也許……島嶼只是冰山一角,大海裡所有的汙染域、汙染物早就融合在一起、難分彼此了。
那她只能寄希望於同伴們來救她。
薛無遺深呼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朝人魚們走去。
黑尾人魚們似乎被首領囑咐過,不再對她展現敵意。她們圍坐成一圈,每條魚坐一塊石頭,石頭看著是從海邊搬過來的礁石。
薛無遺簡單數了數,光是她能看到的人魚就有三十來條。
而在光線較暗的森林深處,還有好多雙發光的眼睛,豎瞳幽幽爍爍。
她被人魚們圍住了,想逃是癡心妄想。薛無遺覺得自己命好苦。
紅尾的首領端坐在最高的一塊石頭上,肅穆地看著她。
首領的魚尾還在流血,血濡濕了一小片泥土。薛無遺懷疑,她們這麼著急問她問題,也和首領的狀態有關。
她的尾巴上肉眼看不到傷口,血卻源源不斷染紅了鱗片。
「我們是母親用心臟造出的孩子,我們也都是海洋的女兒。」
人魚低啞地說,「我想要知道,母親為什麼創造了這樣的我們,為什麼不願賦予我們像你們一樣的精神體。你作為沾染了命運氣息的人,又會把你們、我們的命運引向何處?」
薛無遺一陣牙痛。
她就知道,人魚們想問的問題肯定很難回答!
這是在說什麼?比觀校長說的預言還難懂。
有沒有人來管管啊,她到底要怎麼搞清楚原始部落人魚的媽到底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