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廢都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61章 廢都 (第三卷:爭渡爭渡)
祭司又一次提到了客人,荊棘再沒好奇心也想追問兩句了:「客人從哪裡來?海上嗎?」
祭司微笑著點點頭。
荊棘心想,指的就是那什麼「聯盟」的客人吧。
之前開會的時候,祭司也提到過會有外部勢力影響帝國格局,屆時她們可以裡應外合,形成夾擊之勢。
——新年夜之後,果然不出荊棘所料,祭司拉著組織裡的管理層開了一場又一場會,最長的會持續了整整一天。
後來大家從會議室出來時,有些精神力差的直接就在走廊裡倒頭就睡,被隊友拖回床上都沒醒。
祭司當時沒有顯露出任何異常,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她罕見地等鬧鐘響了三輪才從床上爬起來。
作為祭司的保鏢,荊棘的想法只有:還好她不是腦力成員,只需要打架就好了。
她們會議的主要內容是商討接下來的作戰方針,其中相當大一部分圍繞著王都展開。
奪取了王都是一項重大戰略成果,她們在帝國撕咬了一塊肉下來,佔領了一塊核心地盤。
但奪取只是第一步,做項目時最難的步驟向來是後續治理。
「今天下午還有一場會。」祭司輕敲了敲桌面,「你今日的護航任務暫停,隨我參加會議,匯報這幾日的巡邏情況。」
荊棘聽到「匯報」倆字就頭痛,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這段時間,荊棘作為組織裡的最強者,一直護衛在探索小隊左右,看著她們走訪調查整片王都。
她也得以清晰地丈量自己腳下帝國的心臟。
帝國的王都、曾經被透明穹頂籠罩的區域,居然比她想像中小許多,佔地面積只有兩百多平方公里。
在王都男人們撤離之前,這兒的總人口大約有兩百萬左右。
王都之外東南西北四大區,普通居民們居住在蜂巢般的高樓裡。與她們相比,有著王都戶口的帝國人居住面積當然可以說寬敞,但——也就那樣。
在荊棘看來,王都人只是住著更寬敞點、更豪華些的鳥籠子。
王都人以居住在地面為榮,這一點倒是和其餘區域相反。其它區域,只有流浪者和匪徒才會整日遊走於陰暗的地表和下水道。
在王宮周圍一圈,住著帝國頂級富豪中的富豪。
他們居住在地面,別墅還修建有花園。為了不遮擋地面的視線,花園以玻璃房的形式向地下挖掘,綠意層層,在陽光晴好時,想必是令人身心愉悅的美景。
然而當荊棘等人巡邏到時,美景早就變成了恐怖場景。
防護罩破損的一瞬間,花園裡的植物就變異了。它們的枝條根系打碎了玻璃房,如利劍般穿出。
有些來不及撤走的富豪被植物殺死,鮮血被雨水沖洗,滲進了土壤。
祭司早有預料,在別墅區域佈置了組織小隊。但她們只救下了被波及的女傭們。現在這一批人也被組織安置了下來。
王都裡的女人們在這段時間也都陸續做出了反應,有些試圖形成本地組織與她們談話,也有些人直接提出想加入荊棘之火。都是好的徵兆。
她們走訪調查的過程裡,也遭遇過不好的東西,比如汙染襲擊。最嚴重的一次,是在探查王都教堂的時候。
從現場的復原圖來看,教堂居然是王都高層最先試圖組織撤離的地方。他們居然把教堂看成最重要的東西,帝國高層有那麼虔誠?
男人們信仰的那位「父神」,好像是個真實存在的「邪神」,組織在教堂裡發現了不少能夠證明這一點的痕跡。
高層們好像把教堂裡的什麼東西運走了,莫非是邪神的本體?
荊棘之火之所以需要親自調查王都,有大半原因是原先的城市機密數據都被銷毀了。
王都男人撤離之前,啟動了信息自毀程序,組織派成員修復,只打撈回了大約30%的信息。
不過這30%裡也有重磅消息——她們從中獲取了帝國的地圖。
包括祭司在內的成員,生平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所處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用四個字概括,就是怵目驚心。
大陸一片黑暗,帝國的五個區域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蜷縮在大陸偏西南角的位置,中央是王都,四個花瓣對應四個區域。
它大概只佔大陸面積的20%~30%左右,這麼小的土地上擁擠地居住著近4億人口。
這還只是被帝國官方記錄在冊的部分,再加上底層人、機械人等等黑戶之後,總人口數必然已經破了4億。
而在大陸板塊之外,還有無盡的黑色海洋。
帝國不知道海洋深處是什麼模樣,也不知道海對岸的聯盟是什麼模樣,但管理層至少知道對面的存在。
於是在男人們的資料裡,那個「女人之國」更像一隻抽象的龐然大物,與汙染物們融為一體,在黑暗裡窺伺著他們。
荊棘簡直看樂了:代入帝國高層的視角,確實挺可怕的。
但在她的視角,這可太讓人感到安心了。敵人的恐懼就代表己方的強盛。
回憶到此處,荊棘又稍有疑慮。
祭司說客人從海上來,可客人們穿過汙染之海之後,還得再穿越她們大陸上的汙染淪陷區域,這才能抵達帝國的「宜居區」。
……客人能找得到她們嗎?
她們組織現在連網都很難上,因為荊棘進入王都的第一件事就是毀掉了亞當在此處的主機。
現在王都裡清靜得很,是一座信息的孤島。亞當無影無蹤,人工智能停擺,王都內與外界相連的網絡直接癱瘓。
荊棘問出了自己的疑問,祭司笑了:「這就是我們今天開會要討論的事情。你已經學會預判會議內容了。」
這好像是一句誇獎,荊棘卻略感鬱悶:自己一個武力高手現在也開始動腦,證明組織上下都已經受到了新祭司愛開會的汙染。
「簡單來說,我需要選調一支小隊穿過汙染區,去接應客人。」薛策在會議廳落座之後,開門見山說。
荊棘詫異:「什麼?外面可都是無人區……」
薛策搖搖頭:「不管是淪陷區、汙染區還是無人區的說法,都只是帝國的劃分。事實上,無人區裡也有人,而且因為汙染的緣故只有女人。她們是我們天然的同盟。」
荊棘睜大眼睛。她從小到大都是城區長大的人,對此一無所知。
倒是一名代號為三刀的成員舉手說:「祭司,我想起來了。你當時就是在無人區接應我們的。」
荊棘記得,三刀、花槍、無音三人組曾經進入過一個特殊的汙染域,在那裡與聯盟的人有過交集。
變色龍則興致勃勃插話:「而且老大你好像說過……你也混過無人區?」
「那還差得遠呢。」薛策失笑,「你們倆說的那些,都是帝國範圍內的無人區。我也只在帝國的無人區裡待過。」
她開始講解帝國內外無人區的差別。
帝國的無人區,多半是汙染淨化後的場所,依舊籠罩在防護罩下,汙染濃度很低,但對帝國男人來說不宜居,所以被劃分為了「無人區」。
但帝國範圍之外的那些汙染淪陷區,則是一片無人管束的區域,充斥著盤踞百年的汙染物,比帝國金字塔的底層還要叢林法則一百倍。
那裡沒有防護罩,沒有定期的淨化,大約只有走投無路和窮兇極惡之人才會選擇進入汙染區。
薛策在和荊棘之火搭上線前,也根本不知道有那樣一片區域的存在。她和薛無遺在底層討生活時,也都根本沒有渠道接觸汙染區的人。
無音左右看看,說:「讓我去吧。」
薛策點點頭:「你們三人小隊,還有……」
她又點了九個人,「一共十二人,作為外交小隊,去接應海對岸聯盟的人。」
荊棘舉手疑問:「我要知道這樣人選的理由。」
她通常不會質疑祭司的命令,但這次情況特殊,汙染區在她看來太危險了。
怎麼無音一主動,祭司就絲滑答應了?無音的異能在她看來還不夠強。
無音卻說:「荊棘,不用為我擔心。我出身於汙染區。」
三刀一下子坐直了,睜大眼睛:「哇!難怪你從來不說自己的過去。」
花槍猶豫了一下,開口說:「至於我,你們應該能看出來我的出身。我是改造人,我……逃出之後,有一段時間向帝國之外跑去,就是在那裡遇到了無音。」
三刀看看兩名隊友,後知後覺怒道:「所以你倆都沒告訴過我?」
無音趕緊按了按她的胳膊做了一個討饒手勢:「我們之後再細說。」
另外三個隊伍也是類似的情況,會議上小隊鬧鬧嚷嚷,荊棘嘴角抽了抽,她沒有疑問了。
但當低頭看到祭司的表情時,荊棘新奇地抬了抬眉:「你猶豫了?」
祭司這人向來穩操勝券、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模樣,她居然也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不過,這不像是害怕接引小隊會出危險而猶豫,更像是……
荊棘瞭然:「你也想加入外交小隊。」
祭司的表情,彷彿她有個很想見的人,十分猶豫要不要這次和對方錯過。
薛策嘆了口氣,克制地搖搖頭:「我不能加入。」
組織這一邊更需要她坐鎮。
她站起來,取下自己的荊棘之火吊墜交給無音:「你替我帶著這樣信物,到時候出示給對面的人看。」
前段時間,薛策請組織裡的一位精神系異能者給她的吊墜做了改裝。
那位異能者有強大的溝通能力,她能夠鏈接不同異能者之間的精神力,直接「腦內對話」,保持組織內信息溝通順暢。
有了這枚吊墜,薛策想見的人,就可以在第一時間與她「相見」了。
*
聯盟,火種號艦隊群。
鯨群伴著艦群嬉戲游弋,為人類引路,簡直是童話故事才有的景象。
而這樣的景象,連日來在聯盟人們的眼前發生。
人魚們做主讓艦隊通過海底之國,國王骨鯨拉恩也同意了人魚的請求,敞開了國度的大門。
死者之國建在海底的裂谷裡,和聯盟專家們想的一樣,這條裂谷貫通了兩邊大陸,猶如巨人的脈搏。
從中通過,她們可以最快最省力地抵達梅伽洲。
薛無遺想,這次經歷絕對是她這輩子最綺麗的經歷之一。
她們看過海中的魚群,看過龐大的海底生物彼此廝殺。沒有人類的海洋裡,珊瑚形成了連綿的群落,艦隊甚至可以從中穿過。
她們還曾停下來,讓機器人捕撈了一些海魚作為加餐。
有一次,她們看到了死者之國的異種居民們迎接新成員的盛會。
異種們在珊瑚礁築成的宮殿裡圍成一圈,人類的死靈在圈裡重新化為嬰兒睜開眼睛。
這個過程裡,謝利也在場。她和星星、拉恩形影不離。
薛無遺試圖與她精神鏈接時,後者並沒有排斥。於是薛無遺問了好些自己好奇的問題。
「這些死去的靈魂,都是聯盟人嗎?」
「不是。聯盟的人占比不多。你們死後沒有執念,靈魂就不會輕易墮落成汙染物。」
「那大部分都是舊時代的人嗎?」
「嗯。人類的大陸上有過幾千萬的死嬰,我們接引了百餘年也還沒有引完。」
「嬰兒也會有執念嗎?」
「它們沒有。但總有人有,所以具象為了她們。」
作為異種的謝利性情和作為人類的她很不同,言辭簡潔。
她說著就回到了圈內,抱起了一名小小的嬰兒。
火種艦隊群航行期間,也有一次夜晚短暫出水。謝利專門喊她們上去看美景。
那一晚無風無浪,一輪銀月高懸。
薛無遺在陸地上沒有見過這麼清晰明亮的圓月,它看起來離星球很近,彷彿伸手就能摸到。
在銀月之下,則是更壯觀的海面螢光。
浮游生物們在此處聚集,形成了海上銀河。人魚們遠遠地趴在礁石上唱歌。
據說舊時代的船隻穿過大海抵達彼岸,只需要花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最快一周就到了。
聯盟的艦隊群則花了一個多月,如果沒有死靈鯨群們的指引,還不知道要再費多少功夫。
「謝利Bye bye!」
李維果隔著玻璃揮手告別,謝利沒有和她們說再見,只隨意點了點頭。骨鯨的白影隱沒在了海水中。
艦群再一次破水而出。
「鏘啷……」
有什麼金屬物件撞著艦體,是先遣機器人的殘骸。
它們的確也成功漂流至此,但看樣子不大順利。
莉莉絲的機械爪捕撈起殘骸,接通後說:「海面的汙染經歷過一個谷值,又重新開始升高了。」
此刻正值夜晚,天邊懸著一輪勾月,雲波流動,忽明忽暗。
莉莉絲:「如果我的計時鐘沒有出錯,那麼現在的時間是聯盟歷4月25日。」
海面上濃霧瀰漫,風穿過霧氣撲面而來,凜冽鹹腥。
薛無遺瞇起眼睛,透過防護罩,隱約能看見遠處的海岸線。
艦隊緩緩向著海岸靠近,突然間,一束光從遠處的岸邊穿過霧氣打了過來。
薛無遺一愣,莉莉絲道:「據分析, 那有80%的可能性是一種名為『燈塔』的建築物,它們通常被用來指引和警示船隻,是海上航行重要的標誌建築。」
海面上茫茫一片,船只極容易迷航失去原先的方向。
這時候有一座燈塔,就會給人帶來安全感。
——然而,這座燈塔給她們帶來的可不是安全感。
梅伽洲的岸邊怎麼還會有燈塔亮著?
不管它是帝國的燈塔還是汙染物的燈塔,都不是個好的信號。
她們越發靠近,岸邊的景象也越發清晰。
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一座港口,避風港的坡度如弦月,環抱著一方海水。
碼頭停靠著船隻,粗略一看都已廢棄了,繩索上結著厚厚的鹽巴和海洋生物甲殼。
艦隊的燈光照出黑洞洞的廢船窗戶,有不名異種受驚擾,觸手與節肢發出悉悉索索的動靜。
到這個距離,她們已經隱約能看到碼頭上的景象。
夜色下城市的輪廓出現在她們眼前,看起來已如廢都,衰敗不堪,植物叢生,但少數建築裡居然還有燈光亮著。
薛無遺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她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岸邊那些建築的頂上沒有防護罩。
帝國所有區域都籠罩在防護罩下,她從前沒想過防護罩外是什麼樣子,但來到聯盟後接觸了汙染知識,大概能推測出,帝國宜居區外面應該都是淪陷汙染區。
難道……梅伽洲大陸的淪陷區還有人居住?
她從沒有聽過這樣的事!
從規模上來看,這個碼頭從前停靠的應該不是大船,只是些中小型的客船貨船。
但聯盟的艦隊都加裝了空間型封印物,無所謂吃水深淺,也就不挑港口了。
鹿灼謹慎地派了幾艘無人船下水,許問清還額外派了一個分身跟隨。
小船向著岸邊碼頭靠近,夜色裡除了水聲再無別的聲響。
「砰!——」
就在船只即將靠岸時,兀地,一聲巨響打破了港口詭異的寧靜。
「咦?」許問清說,「有東西擦中了我分身的胳膊,似乎是……子彈。」
機器人捕捉到了一瞬間的畫面,打中她分身的確然是子彈,而且槍的型號很舊很舊,甚至都沒有打破分身身上穿的防護服。
那子彈很有可能是自製的,強度極低,擊中防護服後軌道偏移,直接在空中碎開了。
莉莉絲很快推測出了子彈發射的位置。
來自碼頭那堆廢棄的集裝箱後方。
薛無遺心中更疑惑了,她從來沒聽說過異種還要使用槍支子彈的——對面港口上的大概率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