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嚴箐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68章 嚴箐 (第三卷:爭渡爭渡)
一行人轉身就跑,跑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是什麼。
她們大部分人都睡衣睡褲,腳蹬拖鞋,還有幾人乾脆直接光腳——這可能是精神體默認的最舒適的裝束。
然而此刻,它們成為了奔跑的阻力,三刀腳上的拖鞋都跑到腳踝上去了。
光幕速度極快,眨眼間就來到了眼前,根本避無可避。
無音見勢不妙,喊道:「停一下!觀察有沒有突破口,大家先別跑了!」
花槍的機械腦袋朝後看,光幕雖然橫跨了垃圾場的左右兩端,但冷靜觀察,它是有很多片組成的,兩片之間有狹窄的間隙。
間隙裡的垃圾被掃到之後也在發生數據消散,但速度更慢些。
只能賭一把了!
花槍迅速報告了自己觀察到的,吼道:「趴下!躲在縫隙裡,盡量用垃圾掩蓋自己!」
貝貝腳下打跌,花槍飛身撲來,按住了她的腦袋。
「啊喲——」
「滴——」
伴隨著一聲驚呼,光幕從她們身側擦肩而過,眾人的精神力都被激起了防禦反應的共振,腦袋裡一陣嗡鳴。
她們如同絞肉機裡漏下的肉粒,險險撿回了性命,周圍的掩體垃圾都灰飛煙滅。
發出驚呼的隊員被光幕擦過了手肘,鈍痛麻癢很快從手肘部位蔓延到全身,像被電流擊中。
她爬起來時痛得寒毛倒豎,背上冷汗直冒,眾人都圍過來檢查她的傷勢。
只見她的手肘關節處有一個平滑的切口,大概被切掉了五毫米厚度的皮肉,沒有血跡,露出來的斷面內部是混沌的粉紅色光暈。
「神土的默認設置裡,沒有受傷和流血的表現。」
貝貝經歷過生死一線,臉色發白,「即使從高處摔下來,也不會斷手斷腳,連個擦傷劃痕都沒有。默認設置只保留了基礎的觸覺,當觸覺強度大到成為痛覺,就會停止刺激你的神經元了。」
她語氣越發凝重,「我還沒有見過用戶在神土裡受傷的情況……這代表,你的精神力受損了。」
貝貝試圖用異能給隊友治療,卻杯水車薪,傷勢的好轉幾不可見。
「先別管了,等我們找到辦法出去,自然能在現實裡治療。」隊員吃力地站起來。
消殺光幕待會兒說不定會來回掃一次,檢查漏網之魚,她們必須抓緊時間往反方向跑。
一行人又匆匆返身逃跑,顧不得腳底被地上偶爾出現的垃圾殘骸割傷。
無音一直在邊跑邊留意周圍,她發現垃圾們消失時,會化為黑色灰燼,最後不見。
……和汙染物消失的方式一模一樣。
它們真的都只是數據流嗎?
「也不知道、祭司、有沒有預料到過我們會遇到現在的情況?」貝貝氣喘吁吁,她很怕給隊伍添負擔,要竭力才能跟上。
無音搖了搖頭,疾跑之中音調還是很穩:「如果祭司能猜到,至少會給我們提示……她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我們不能只想著依靠預言。」
自從祭司加入組織之後,很多成員真的有了「依賴預言」的傾向。無音不覺得這是件好事。
貝貝跑著跑著,突然驚喜地說:「我好像跑得比現實裡快!」
有別的隊友附和:「是的,我剛就發現了。我精神體的體力比真實體力好得多。」
「說明你們的意識比身體先一步進步了。」
三刀舉起一根手指:「不是有那種健康學理論嗎?每天在腦子裡想著騎車,也會帶動真正的駕駛技術進步……」
貝貝浮想聯翩:「那我要是在這裡學會開飛機,我現實裡是不是也會開了?」
無音:「……」
看隊友們的狀態,至少不用擔心隊伍陷入驚慌了。
全速狂奔了大約十分多鐘,她們抵達了垃圾場一側邊緣。中途無音發現了一枚手錶垃圾,撿來看了看,初步判定神土時間流速和體感時間一致。
垃圾場的邊緣是整齊的高牆,猶如泳池。
牆面上有幾個抓手,不是給人用的,是給機器人用的,所以間距極大,她們得使出吃奶的勁兒才能爬上去。
「太、擬真、了。」貝貝快要眼冒金星了,再一次感慨,「竟然、還有……機器人垃圾車。」
爬出垃圾池後,貝貝累得快不能動了。一個巡邏機器人正巧過來,眼看著要發出警報,花槍毫不猶豫將其擊碎。
「警——嗶……」
貝貝心驚膽戰地坐在地上給自己和受傷的同伴們療癒,其餘人警戒周圍。
垃圾場連接著一片工廠園區式建築,沒看到有什麼人,倒是有不少剛剛那樣的巡邏機器人。
無音毫不懷疑,假使她們被「防火牆」發現,等待她們的結局就會是被消殺。
即使如此,她們不能坐以待斃。她們得想辦法逃離神土。
*
此時此刻,帝國,王都。
某棟二十層民居內。
「嚴女士。」
薛策走入客廳,稱呼落地,卻沒有人回應。
客廳的窗邊坐著一個中年人,她穿著真絲睡袍,神色恍惚,呆呆地看著窗外,長鬈髮搭在臉側,顯出枯槁的色彩。
房子裡的裝潢陳設無一不在彰顯,這曾經是個帝國高薪階級之家。不是貴族財閥,卻也是能夠住進王都的「上流階級」。
房屋的主人一定是符合標準刻板印象的傳統家庭:富有的丈夫,作為點綴物的妻子,兩個及以上的孩子。
然而此刻,屋子早已變了模樣。
羊絨地毯浸泡過血水,粘膩猩紅,現在已經幹了。連機器人也處理不了這樣的「垃圾」,徒勞左右徘徊,發出報錯聲。
一具無頭男屍倒在客廳和臥室的交界處,腦袋被什麼力量整個轟碎了,紅白漿液噴灑了滿地滿牆。
還有一具十幾歲的男屍倒在中年人的腳邊,有嚴重的汙染跡象,滲出來的血染紅了中年人的裙擺和半邊身體皮膚,讓她看起來更形容可怖。
屍體的死亡時間超過了兩天,如果不是房屋的消殺系統還完好,現在周圍一定早已圍滿了蒼蠅。
但即便如此,腐爛的臭味還是充溢了整個房間。
薛策走進去時,都被這味道沖得腳步一頓。
一個精神正常的人不可能待在這樣的房間裡——唯一的可能只有,她的狀態比房屋更差。
薛策再度開口:「嚴女士。我遵守約定,前來與你交流。」
嚴箐恍惚了一下,心想:自己有多久沒聽到「嚴女士」這個稱呼了?
——過去的二十幾年裡,所有人都稱呼她為「藍夫人」。
帝國上層的女人婚後從夫姓。薛策來之前將資料熟背於心,死去的那位「藍先生」,母親也是白修女。它通過芯片掠奪了母親的力量,於是母親的異能「遺傳」到了它身上。
異能讓藍先生奇蹟般地撐過了一段時間的雨季,也躲避了荊棘之火的一次巡邏。
但現在藍先生還是死了——兇手正是嚴箐。
藍先生到死都想不到,自己柔弱的、出生於白塔的妻子敢殺人,還一殺就是兩個。
「……你就是荊棘之火的領袖嗎?」嚴箐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她自己都不敢認。
桌面像鏡面一樣光滑,她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臉色蠟黃,髮絲凌亂,兩天沒有洗過,散發著油膩的味道。真不可思議,她從來沒有這樣「不精緻」過。
「我不是首領。我們的組織沒有首領,你可以稱呼我為祭司。」薛策摘下帽子,彬彬有禮地在嚴箐對面坐下,微笑地環顧了一圈案發現場,「我喜歡你展現出的誠意,嚴女士。」
兩天前,嚴箐向荊棘之火發送了訊息,聲稱有要事想一起談。
王都內的通訊斷聯,成員們都很好奇嚴箐是怎麼辦到發消息的。
而且,她也是第一個主動邀請荊棘之火來自己家的「上流人」。之前也有其她王都人表達過合作意願,但多保有警惕心理,第一次會面的地方不會選在自己家。
薛策窺見了命運的起伏,因此決定自己親自前來會見嚴箐。
「誠意?……誠意……」嚴箐念叨著兩個字,神經質地笑了兩下,「只是自我防衛罷了……我也不想、我也不想……」
她怔了幾秒,忽而情緒崩潰。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嚴箐雙肩聳起,語帶顫抖,「我查了他的光腦……裡面也沒有瑤瑤的消息,瑤瑤、我的女兒她……我之前不該讓她走的、我……」
她語無倫次,抽抽噎噎,有了過呼吸的前兆。
薛策站起身按住她的肩膀,望著她的眼睛:「慢慢來,不要著急。我會聽,每個字都會聽。」
在祭司平靜的眼神中,嚴箐彷彿被涼水敷面,神奇地冷靜了下來。
祭司明明比她年輕得多,她在祭司的面前卻沒有任何做長輩的感覺,反而感到自己的不成熟。
那隻紅色的眼睛,讓她有靈魂都被看透的恐懼感。
詭異地,嚴箐捕捉到了祭司神態中傳達出的微妙信息:她不是救世主,荊棘之火不是她們的救世主。她們只會幫助想要拯救自己的人。
「嚴女士,你能做得很好,不是嗎?」薛策握住她的手腕,將組織內治癒系異能者製造的舒緩手帕搭在嚴箐手腕上,輕聲細語,「你並不弱小。連你的丈夫也要仰你鼻息,你可以輕鬆殺掉它,就也能殺掉其它讓你恐懼的東西,保護你的女兒。」
嚴箐抖了一下,她感覺祭司的話意有所指。
藍先生和她的「大兒子」可以在雨裡活下來,當然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有異能。
嚴箐是她那一「屆」裡最出色的白修女,異能為A級,擁有特殊的庇佑和精神治癒特性。
她曾想過要留有「後路」,因此庇佑了自己的丈夫,這不符合荊棘之火的行事作風。
但她殺了他。
嚴箐的肩線又慢慢放鬆下來,她已經殺了他。
藍先生根本無法給她找到所謂的後路,只會礙她的事。
「所以你找我們合作,是為了你在王都之外的女兒,對嗎?」
薛策問。雖然嚴箐語言組織混亂,但她仍舊總結出了信息。
嚴箐僵了一下,緩緩點頭。
薛策微微揚眉。
嚴箐製造的案發現場很有意思,丈夫被一擊爆頭,看得出嚴箐對它早有懷恨之心,積怨深重。
而男兒身上沒有傷口,嚴箐應該只是撤離了庇佑,讓它自然死於汙染,而且死前一直待在她身邊。她對男兒的態度粘稠,沒那麼恨,卻也沒那麼喜歡。
顯而易見,她最掛心的是她口中的女兒「瑤瑤」。
她提到了「讓女兒出去」,很有可能她先前曾協助過女兒逃離王都。
王都氛圍讓人窒息,女性富人在外面反而能過得更好。荊棘之火的到來卻是個預料之外的變數,嚴箐不得不恐慌獨身一人的孩子會不會受到牽連。
她很聰明,並沒有因此遷怒荊棘之火,反而主動做出了投誠之舉。
薛策在心裡給嚴女士貼標籤,這個人看起來此時精神崩潰,但精神內核意外強大。
「我們確實可以派人尋找你的孩子。」薛 策說,「你又能給出什麼樣的條件?」
她故意用了冷冰冰的商人語氣試探嚴箐。異能可以讓她看到事件的走向,但要看清一個人,還需要自己親力親為。
嚴箐猶豫片刻,開口吐出了兩個字:「……神土。」
她確實並不是愚笨的人,相反,她的政治嗅覺比這座城裡的大部分「夫人」都靈敏。
多數人還在恐懼的時候,她已經率先想到了荊棘之火下一步可能會做什麼。
一個勢力攻破了國家的都城之後,會做什麼?
動員居民、壯大自身,發動從中心向外的戰爭、直至佔領整個國家嗎?這是歷史的答案。
但這不是「異能者」的答案。
異能者能做到的事,可能更加需要想像力。荊棘之火是異能者組織,如果用常規的思維去推斷她們,下場可能就和王都的蠢貨們一樣。
在她們行動之前,高層們根本沒想過她們會關掉防護罩,輕而易舉就擊碎了他們反抗的可能。
於是嚴箐想到了神土,想到了那個鏈接帝國全部白籍居民的「精神世界」。
王都是帝國的中心,曾經亞當的主機就在王都,從這裡無死角地輻射全國。現在荊棘之火佔領了這裡,某種意義上也就擁有了控制神土的地理優勢。
異能者全都是擅長精神力攻擊的傢伙,神土對她們來說,難道不正是個適合發揮的戰場嗎?
嚴箐在這幾個月裡琢磨出了荊棘之火的調性。
外人都說荊棘之火是個恐怖組織,但它卻以樂團自居。
就像這位年輕祭司給人的感覺,優雅、精準,殺人不見血。荊棘之火也是如此。
她們的目的不是帶給世界混亂,而是……想恢復秩序。
因此,熱武器戰爭可以是手段之一,但如果沒有戰爭,她們也會欣然接受。
帝國承受不起真正的大規模戰爭,鮮血和死亡一定會帶來更多的扭曲與汙染,所以一切將發生在無形之間。
「我的丈夫……是阿爾法的技術高管,職位掛在神土總部門下。我協助了他二十三年,他會的東西,我也全都會。甚至……他的有些項目,寫著他的名字,實際的完成者是我。」
嚴箐一開始還說得艱澀,後來越說越流暢,「整個王都裡,現存對神土瞭解程度超過我的人絕不超過五個。而她們都沒有找你們,我先找上了你們。我不僅主動投誠……我還可以嘗試幫你們說服她們。」
她還有句話沒說——她覺得荊棘之火肯定很缺這類技術型人才。
荊棘之火的成員出身幾乎全是底層,很難接觸到虛擬網絡技術。攻破王都之後,她們為了杜絕後患,做法是一刀切,直接把亞當在王都的主機炸了,事後恢復出的信息,可能也不是很多。
換做她來做這個技術活,她可以恢復99%的數據,還能和外面來點技術戰。
但這話有看不起荊棘之火的嫌疑,嚴箐就嚥下了。
「你很有預見力。」祭司稱讚。
嚴箐聽說過荊棘之火的祭司擅長預言,由她誇出「有預見力」,讓她不禁臉上一熱。
「但我還有個疑問……你們是不是想在神土暗殺所有帝國上層,讓他們腦死亡?可是,他們也可以不再登錄神土。那畢竟只是個虛擬世界。」
如果玩遊戲有風險,當然就不玩了,小孩子都明白這個道理。
薛策輕笑了一聲:「它們不想,問過它們的神了嗎?問過亞當了嗎?」
嚴箐一愣,不明白祭司的意思。
這話聽著,好像帝國上層要受神和亞當的雙重轄制。
嚴箐動作微頓,沒由來地想起一件事。
其實男性是很難覺醒精神力的,不管他們怎麼用言語修飾,都不能改變這件事的本質。
而登陸神土,聽著像是科技側的事,其實是神秘學側的事。意識鏈接神土,肯定需要精神力。
那為什麼所有的帝國男人都能輕鬆去往神土?
神土……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它為什麼要以神為名?薛策剛才也提到了他們的神,「父神」和神土居然也有關係嗎?
嚴箐的思緒紛繁雜亂,浮想聯翩。
在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她的狀態和剛才判若兩人,頹廢之氣一掃而空。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但等我們合作加深之後我再為你解答。」
薛策笑著輕輕敲了敲桌子,「現在你該做的是清理一下自己,跟我回組織。」
嚴箐回過神來,點點頭,站起身跟上薛策。想了想,她又回過身,拿起了桌上花瓶旁的剪刀——
長長的鬈髮掉在血泊之中。她踩過它,走向太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