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混亂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72章 混亂 (第三卷:爭渡爭渡)
就在薛無遺默念薛策時,同一時間。
由舊皇宮改造而成的荊棘之火基地。
「『蘭花莊園』。」薛策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微笑,「名字倒是還不錯呢。」
嚴箐只覺得荊棘之火的大祭司悠然過頭,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情點評一個莊園的名字。
「蘭花莊園的真正擁有者是阿爾法公司。表面上看,它是一個普通的富豪莊園,被公司大方地贈送給我先生做度假莊園。但事實上,莊園裡有一半神土的核心服務器。」
她一邊說一邊在光屏上繪製,下意識想攏一下自己的頭髮別到耳朵後,摸了個空。
薛策確實對虛擬世界的事不太瞭解,那是大部分荊棘之火成員的知識盲區。她問:「是指與硬件服務器相對的軟件服務器嗎?」
「不對。」嚴箐搖搖頭,斟酌著如何解釋,「它們不是這樣的關係……神土服務器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只是一半處於神土,另一半在現實裡,但沒有人知道現實裡的那一半具體在何處。據我觀察判斷,它應該也不在王都。」
她抬起頭,「大祭司,你應該也知道,帝國的神土並非純粹的科技造物。因此構架稍顯奇特,也就可以理解了。」
薛策點點頭。
嚴箐執意要稱呼她為大祭司而不是祭司,讓她覺得有點好玩。嚴箐還和帝國上層一樣,把職位看得很重。
「想進入莊園,必須要有密鑰。密鑰在我的丈夫……前夫身上,那是他為自己爭取到的好處。他自知自己在做髒活,說不準哪天就被清算,因此在一次研究裡篡改了密鑰。」
嚴箐心想,她如今一半的狠厲決斷,都是從「丈夫」身上學來的。
他把自己和密鑰綁定,逼迫公司不能開除他。
男人好像天生就被教導了他們社會的本質規則,弱肉強食、叢林法則,一切的禮儀都只是用來欺騙外人的東西。
女人就屬於那個「外人」,傻傻的什麼都不知道。
「它還算聰明。」薛策笑了一聲,輕飄飄地評價藍先生,「密鑰的內容是什麼?嚴女士你知道嗎?」
嚴箐沉默了一下:「是他的腦紋。」
每個人的腦紋就像指紋、虹膜紋一樣獨特。
不過現在……
藍先生的腦袋早在幾天前就被她轟碎了,連渣都成了蒼蠅的饕餮盛宴,更別提什麼腦紋了。
她隱隱後悔,自己考慮的還是不夠,當時應該保存下前夫的腦子的。
幾個月前,藍先生沒來得及跟隨大部隊轉移出王都,但在她的保護下仍舊在暗中登錄過幾次神土。
阿爾法公司的另一邊因為藍先生陷入了僵局,他身負密鑰,公司理應來救他。但到底要怎麼救?沒有人能回答,沒有人敢返回王都。
他們一拖就拖到了她把藍先生殺了。這下好了,萬事告吹。
嚴箐猜測,這兩天、不,今天,神土裡一定動盪不安。
從密鑰主人死亡到密鑰鎖死之間有時限,今天就是「大限之日」——神土會得知藍先生死了,他們必須要盡快接管蘭花莊園。
薛策「唔」了一聲,沒興起什麼情緒,又問:「密鑰應該不止在他身上吧?大公司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讓區區技術高管掌握一半的服務器,阿爾法絕不容許自己的「尊嚴」被這樣踐踏。
「……是的,不止。」
嚴箐說,「另外還有兩份密鑰,分別掌握在亞當和國王手上。但這兩者都是我們無法接觸的存在。」
嚴箐偷看過幾次前夫的通訊消息,值得玩味的是,王都事發後亞當本應把自己的密鑰拓印分給其餘高層,國王也應該有點表示。
這樣一來,藍先生死了也沒事,阿爾法依舊能自由出入蘭花莊園。
然而亞當和國王似乎都沒有表示。所以,過去的一段時間裡,阿爾法公司一直在焦頭爛額地想怎麼營救藍先生。
薛策頷首:「我明白了。」
高層一定認為,「掌握在亞當手上」等同於「被全體高層共享」。因為它們覺得自己每個人都有權力命令亞當。
它們對亞當真是充滿了美麗的誤解。
薛策在心裡調整著計劃,把目標從籠統的「在神土裡痛擊帝國上層」具體為「痛擊蘭花莊園」。
「嚴女士,你可以幫我們用虛擬身份進入神土嗎?」她由目標出發往下追問,「在沒有密鑰的情況下,外人就一點都沒有辦法突入蘭花莊園了嗎?」
「可以是可以……」嚴箐一次回答了這兩個問題,語氣猶疑。
薛策:「後面是不是還跟著個『但是』?」
嚴箐不好意思:「沒錯。沒有密鑰的話,我們就只能暴力破解蘭花莊園的防禦系統。那真的很難,很容易腦死亡。而且現在,蘭花莊園附近必然亂成了一鍋粥。」
她頓了頓,鼓足勇氣聲音轉為堅定,「有我在的話……或許也能提供一點幫助,因為它的防禦程序,有一部分由我前夫負責日常維護;我前夫有時會偷懶,就由我來頂替。」
為了荊棘之火救出她女兒的承諾,她不怕自己腦死亡,只怕自己給出的交易份量不夠重。
薛策不置可否,看向嚴箐的手邊,她此刻已經繪製出了神土的示意地圖。
跟隨祭司離開家後,二人來到了基地,嚴箐連坐下歇腳都不願意,馬不停蹄就開始證明自己的用處。
目前,她還沒有正式加入荊棘之火,薛策介紹她是「外聘員工」——畢竟她還沒有接受思想指導、通過考核。
神土的結構也是個金字塔。
最下面一層是平民城區,被稱為下城區;
再上一層是聖城,懸浮在空中,也就是富豪權貴們居住的上城區;
而在整座浮空的船形聖城上,還有個金字塔的「尖」,是聖城中央的一小座浮空島。
浮空島相對來說飛得不算高,乍一看和聖城還是一體的。
它對應著現實裡的王都,是虛擬世界裡的王宮和教皇聖殿所在。
蘭花莊園也位於浮空島上,毗鄰王宮,看得出地位相當之重要。
薛策記下了地圖,說道:「嚴女士,你的記憶力真的很好。」
嚴箐具備頂級程序員的全部素養,但在現實裡卻默默無聞,只是「藍夫人」。
嚴箐甚少得到智力上的誇讚,第一反應是否定:「沒、沒有吧……不過我確實記得家裡所有東西的位置……」
家庭主婦不都是這樣的嗎?她也因此能做到準確無誤地擊殺前夫。
「在荊棘之火你要學的第一課就是:禁止自貶。」
薛策屈指敲了敲桌子,呼喚門外沉默的守衛,「荊棘,進來吧。接下來我會召集人手,組成小隊,在嚴女士的指引下潛入神土。」
*
神土,下城區某處。
「亞當……它的狀態不正常。」
貝貝眉心擰成一個疙瘩,「我們闖進來這麼久了,它都沒有做出任何應對。」
她對此既暗暗興奮,又惴惴不安。
「不是很正常嗎?帝國的防禦系統很多時候都漏得像篩子。」花槍冷哼,「一幫草台班子的廢物。」
「不一樣。」貝貝顧慮重重,「這兒可是神土啊……可以說,它就是亞當的大本營。」
哪怕再無能的帝國高層,都會嚴防死守自己的老家。
多說無益,貝貝搖搖頭,抓緊時間繼續給隊友們科普神土裡的社會構架。
她已經介紹完了巡邏者是何許人也,現在講到了浮空島的部分。
三刀有點頭痛:「也就是說,聖城之上還有浮島?神土有三層?搞這麼複雜幹什麼。」
「對,但浮空島很小,可以視為與聖城一體。」貝貝說,「曾經,我們的白塔就在浮空島附近。」
花槍:「不在浮空島上?」
現實之中,白伊甸可是位於王都中心地帶的。
「是啊。」貝貝拍了拍肩上的浮塵,「它們一點都不想我們靠近中心。」
現實裡那是沒辦法,才會把白伊甸修築在王都。
到了自己做主的虛擬世界,就一腳把她們踢出來了。
「什麼神土,長得像我家果盤似的,一層疊一層。」花槍對天龍人們的審美嗤之以鼻,下了總結。
下一刻,她腳步一頓,皺眉:「那就是巡邏者?」
花槍戒備地停住,帶著隊友們隱沒進暗處。貝貝瞳孔顫了顫:「還真是……好多人。巡邏者好像在出行什麼任務。」
花木扶疏,隔著樹影,幾輛綵燈閃爍的車從大街上呼嘯而過,其中一輛停了下來,一隊巡邏者從中魚貫而出。
放眼望去,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巡邏者在挨家挨戶搜查。
在她們不遠處,五個亞型人組成的巡邏小隊正在把一個帝國亞型人從車裡往外拖,動作粗暴,還砸壞了車窗。
「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這是父神的教義,你們怎麼能……呃!——」
其中一個巡邏者直接對準車主人開了槍,就像隨手捏死一隻螞蟻那樣。
車主亞型人臉上還帶著驚愕,緩緩倒下了,從額頭逐漸開始塌陷,崩塌為粉紅的數據流,如同腦漿和血的混合液。
貝貝心驚膽戰,一陣噁心反胃。
那具屍體在現實裡會腦死亡,說不定還會登上新聞,被報道成「不當使用網絡招致災禍」的反面教材。死人不會為自己發聲,說不了反駁的話。
「上帝啊!我要曝光你們……」
「我的網絡?!怎麼斷了……」
「怎麼回事,信息在自己刪除!!」
周圍的人群轟一下炸開了,像群鴨子似的議論嗡嗡,嘈雜不堪,有幾人不敢置信地拚命戳弄手機。
她們想揭露巡邏者濫用權職,但顯然失敗了。
「她們傻嗎?」花腔嘲諷地嘀咕,「也不看看這裡是哪……刪點數據而已,亞當眨眼的事。」
下城區眾人的反應折射出有趣的事實:起碼在過去,她們拍照曝光可以起到一定效果,用輿論監管「公權力」,所以她們才第一反應是拍照。
但那也只是上層一念之間的縱容。現在上面一定發生了大事,整個神土動盪不安,上層便收回了底層人的這點權力。
類似的血腥慘案很快在街上各處發生,巡邏者好像瘋了,民眾稍有反抗舉動就會被射殺。
也有民眾反應過來,持械聚眾圍上去,反擊巡邏者。
亞當作為監管的人工智能,本應該維護社會治安,可現在也裝聾作啞,連個屁都沒放一下。
貝貝看得睜大了眼睛。不管是巡邏者還是民眾,大半都是亞型人,可此刻互殺得毫不猶豫。
她大半輩子都生活在白塔裡,只知道女與「男」不平等,她們被教導生來就要服務男人。
然而帝國男與男之間亦不平等,而且是極大的不平等。這被男人創造出的社會模型,分明從虛擬到現實都千瘡百孔。
簡直太可笑了吧?
「我們必須要去上層才行。」貝貝咬起了指甲,有些焦慮,「能讓我們精神體順利登出的核心服務器肯定在上層,可現在這情況……」
「也不一定吧……」一個隊員猶豫,「畢竟我們進來的時候,也沒走正常的登錄流程啊。」
「可我們現在沒有別的線索了。」
花槍贊同貝貝的說法,反駁隊員,語氣有點嗆,「難道要折返回垃圾場,尋找我們被傳送進來的地點嗎?不等找到,我們就要被消殺死了。」
「更何況,咱們非法登錄,本身也一直有被系統查到的風險。」
一個隊員也說,「亞當一旦發現我們,咱們就直接死翹翹了!」
「花槍!」無音按了按隊友的肩膀,「這種時候我們不能有內訌的苗頭。」
小隊成員一時陷入兩難的境地,但事實上她們能走的也只有一條路。
無音咬了咬牙,一錘定音:「亂也不怕。我們正好抓住機會,趁它們現在自顧不暇渾水摸魚。否則,等神土上層安定下來,我們就更無處可逃了。」
她是隊伍裡年紀最大的前輩,眾人都比較服她。
大家舉手表決,片刻之後,無人反對。
花槍在最前方,雙眼始終如鷹隼一般觀察街面的動向。
終於,她確認,巡邏車都是從一個方向來的。那很有可能就是「天梯」的位置。
貝貝從前沒來過下城區,她也不知道天梯在什麼地方。她們只能自己找路。
「大部分的車都是從那邊過來,但也有零星幾輛會折返,可能是發現了什麼需要回去打報告。」花槍說,「我認為,這代表從下城區向上的通道還沒有完全封鎖。」
隊伍中有擅長精神操控的異能者,在此刻有點優勢,萬一被發現也能拖延片刻。
她們決定直接打劫一輛巡邏車,偽裝成回去做報告的小隊,混進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