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自己的房間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77章 自己的房間 (第三卷:爭渡爭渡)
規則中說,侍者來送東西的時候會敲門。門外的「人」符合描述。
薛無遺沉著片刻,打開了門,入目是高大得不正常的機械侍者。
它頭頂著門,需要略微低下頭才不會被門框擋住,臉上的機械翅膀張開了,露出了和床邊天使像差不多的肉嘴。
薛無遺視線略微往後,機械假人幾乎把整個門都擋住了,她只能透過縫隙,判斷出門外的地毯還是紅色而非藍色。
對門的情況看不清,被機械人遮擋。
機械侍者兩張嘴一齊開合發聲:「客人,您點的『手槍』已經給您送到了。」
它打開胸口的機械裝置,取出托盤,裡面還真是三把手槍。
……只不過是三把非常復古的手槍,表面遍佈裝飾性的花朵紋樣。
異能只一眼就刷新出了詞條。
【名稱:漂亮但過於陳舊的手槍】
【等級:這種東西就沒有寫等級的必要了吧?】
【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擺件,填充物甚至是火藥而非子彈。在虛擬世界做出這樣的東西,反而比造出普通槍更複雜。鑑定為亞當腦子燒壞了的產物。】
薛無遺:「……」
她接過槍,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用力地關上了房門。
伴隨關門,她聽到鐺一聲,可能是侍者的機械腦門被打到了。
「看樣子,它的機制比較像『扭曲的許願機』。」
薛無遺把手槍平放在托盤裡。她都不敢亂扔,怕一個碰撞,這古董玩意兒就走火炸膛。
「扭曲的許願機」是聯盟課本裡對某一類汙染物的籠統稱呼,甚至可以說,邢教官的異能也屬於這個大類。
汙染的世界裡很難有好事,許下的願望往往會以扭曲的形式實現。
這才是薛無遺沒有貿然口胡「離子炮」的原因。許的東西越「大」,帶來的扭曲可能也就越嚴重。
「隊友們,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李維果摸了摸下巴,「為什麼莊園裡的侍者,都是這樣的形象?」
都是上半張臉包裹著機械翼的模樣。
眼、耳、口、鼻,在人類的文化裡,有很強的象徵意義。
就算不同地區文化不同,在這方面也會有共同性。因為器官的使用方式都是相同的。
眼睛代表了看,嘴巴代表了說,耳朵代表了聽,這三個器官要比鼻子更具代表性。
李維果平常會接觸宗教類概念,於是對這一類象徵物比較敏感。
「其實回想一下,它們也都沒有耳朵。」李維果說,「噢,母神在上,我討厭它們的形象。」
薛無遺「嘶」了一下:「這麼一說還真是……」
與人相關的汙染物,形象雖然千變萬化,但一定都遵循著人類的情感邏輯。
不能看、不能聽,只能說。
說的嘴巴有兩張,白天的時候,只有機械的嘴巴被允許張開。
如果說小怪的形象是依據boss的內心世界投射而出的,那麼,這莊園的主人一定有很怕被人打探到的秘密。
知曉秘密的侍從也三緘其口,將秘密爛在肚子裡。
侍從們的身上沒有眼睛,客房的門上卻有眼睛。
薛無遺記得她們進來時,從外邊看貓眼只是正常的圓洞,但在房間裡看,卻是一隻過於寫實的眼睛。
貓眼原本的功能是房中人往外看,這麼一倒轉,就好像莊園在窺探訪客們一樣。
薛無遺思及此,到門口用力地砸了幾下貓眼,砸的後者睜開眼皮,被迫露出了窺探的洞口。
對門門把掛的牌子消失了。
掛著牌子代表房間裡有人,牌子沒了,是不是意味著科羅拉小隊已經全軍覆沒了?
她們的視線回到莉莉絲的監控攝影頭上,科羅拉們正在仔細檢查被拉回來的裝備。
上面乾乾淨淨,沒有血跡、沒有留言紙條,查不出線索。
婁躍分出去的影子藏在科羅拉的影子裡:「我現在對她的感覺很朦朧。」
她比劃著解釋,歪了歪腦袋,「被我這麼『寄生』,理論上我能對她有清晰的感知力。但是沒有。」
影子是光線投影的產物,人身上每個褶皺裡都有影子。於是婁躍理論上能夠在人的全身遊走。
那麼掌握這個人的基礎生理情報,也就不在話下了。
「我只覺得我和她隔了一層。」婁躍遺憾地說。
她試探性的用影子往她們砸出來的那條縫隙裡探了探,又倏然縮回,眉頭深深皺起。
「……到裡面的時候,我完全沒有任何感知力了。」
就像一個人瞬間失去了全部的感官,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紛紛淪陷,只剩下虛無。
婁躍轉過頭問方溶:「你有沒有頭緒?」
方溶對空間有著極強的判斷力,之前用這個能力幫過小隊許多次。
方溶:「這裡沒有空間。我拿什麼看?」
婁躍撓了撓頭:「我也覺得沒有……」
神土只是一堆數據、一堆精神力的虛擬造物,哪裡有空間之分?
她們兩人的能力全然湊不上用場。
監控畫面裡,科羅拉終於有了下一步的行動。
她一下子折損了兩個手下,不再輕舉妄動。她決定率領剩下的隊員返回房間。
莉莉絲的分體跟隨她們,看著她們進行漫長而沉默的跋涉——沒錯,明明只是在走廊裡走路,卻有股「跋涉」的窒息感。
走廊好像沒有盡頭,兩側的房間猶如動畫裡的循環鏡頭,只是在枯燥地重複。
她們甚至沒有參照物,莊園裡的客房上是沒有門牌標識的,只能憑藉記憶力硬記。
觀千幅輕聲說:「鬼打牆。」
很多汙染域裡都會有鬼打牆現象,她們也遇到過不止一次了。
科羅拉小隊已經試過了暴力破解的路子,沒能成功。那麼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個:找到形成鬼打牆現象的汙染源頭。
可對於已經被困在局中的人來說,幾乎沒有辦法,只能等死。
科羅拉彷彿也知道結局,面無表情,眼神越發凜冽。
聯盟人對「在汙染域裡救人」有條件反射,軍人的天職更是出入汙染域拯救民眾。
但科羅拉與她們立場敵對,是敵方的「走狗」而非民眾,身邊還有亞型人,她們似乎應該保持沉默。
李維果遲疑:「我們……真的啥也不做嗎?」
薛無遺語氣平穩冷靜:「我們還要等待我們聯盟的第二批小隊,不能貿然折損。」
她停了停,又緩和,「等『白天』再行動。希望那位隊長命大一點,頭腦清醒一點,不要與我們敵對。」
那樣的話,她們還可以順帶把人救出來。
滴答、滴答……
秒針的聲音還在以和之前一樣的頻率走動,然而畫面裡,科羅拉等人前行的場面彷彿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們開始變得疲憊。
腳步變慢、呼吸變重,警戒的肌肉也開始鬆散,動作變形……
忽然間,一個亞型人隊友停下了腳步。
「我們到底要怎麼辦?」它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埋怨,還伴有恐慌,「隊長,你想想辦法!我們總不能一直走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莉莉絲的畫質也在逐漸變低,帶著舊時代影像才會有的失真感。
人物移動間,一幀一幀的卡頓變得十分明顯,越來越顯得怪異。
「是啊!」另一個亞型人幫腔,「是死是活,總得有個說法。我受不了了!」
科羅拉給了一人一槍托,壓低聲音嚴厲呵斥它們:「你們想死嗎?規則書裡說了禁止大聲喧嘩!」
轉播中,她們吵架的聲音都扭曲了,像金屬摩擦的尖銳鳴聲。
亞型人並不領情,雙目赤紅,喘著粗氣:「反正我們本來就已經打破規則了!否則我們現在 應該在房間裡,而不應該在這該死的走廊裡!!」
它情緒失控,猛地掙脫科羅拉的鉗制,衝到隨意一扇房門前踢踹起來——
一瞬之間,莉莉絲的轉播屏幕上出現了雪花斑,彷彿信號遭到了某種強力干擾。
亞型人瘋狂的動作卡成了鬼影。
在科羅拉一行人變形到看不清之前,屏幕猛的一陣閃爍,接著歸於沉寂,再也顯示不出圖像。
「我與分體斷聯了。」莉莉絲說,「現在無法定位分體的位置。」
薛無遺晃了晃腦袋揉揉眼睛,觀看科羅拉等人的影像,讓她心臟也不太舒服,汙染彷彿要透過屏幕侵襲過來。
科羅拉手下直接消失的情況,比遇到怪物麻煩多了。
後者是可以的攻擊和處理的實體,前者卻是個未知數。
「指揮,我們現在還是先待在房間吧。」李維果按了按心口,「還好她們先替我們試過水……噢,願母神保佑。」
薛無遺:「我也是這麼想的。」
鐘錶顯示現在是凌晨一點。居然才過去一個小時。
夜晚給人的體感的確比白天漫長。
一間客房裡有四張床,薛無遺大致檢查了一番,抽掉被子時,一張紙片輕飄飄地掉了下來。
紙片標題寫著:《如何製造你的被窩結界》。
薛無遺:「?」
【如何製造你的被窩結界?眾所周知,被子是身心的絕對防禦結界,任何妖魔鬼怪都無法進入。】
【夜晚期間,請盡量待在被子內、平躺在床上。如果可以的話,被子與床單之間不要有空隙。】
【偶爾,你會聽到臥室內有奇怪的動靜……不,不要擔心,那沒有關係。只要待在被子裡,它們就無法觸碰到你。】
【對了,還有一點值得注意:請確保每張床上都躺著人。如果沒有人的話,別的東西就會去佔領被窩結界了。】
「怎麼像我小時候似的?覺得被窩最安全。」李維果說著,抖了一抖,「但我也看過那種鬼片,鬼會鑽進被子裡……」
觀千幅:「……你不要再說了。」
小紙片使用了溫馨提示的口吻,但人看了只覺得背後發毛。
婁躍抱住頭:「鬼好可怕!」
她一溜煙竄進了一個被子裡,張開一點縫隙讓方溶也進來。
方溶無語:「我們自己本來就是『鬼』吧?」
「它說夜晚期間盡量這麼做,但我們已經乾站著很久了。」薛無遺隨便選了一張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現在做只是聊勝於無,如果有鬼的話,鬼肯定早就已經……」
李維果:「噢,我的指揮,不要烏鴉嘴。」
在這種房間裡,她們怎麼想都不可能安心入睡,於是便插科打諢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機械音,打斷了她們:
「客人您好,您要求的物品已經送達,請您打開門領取——」
薛無遺險些以為自己穿越了,觀千幅看她和李維果:「你們又點了什麼東西?」
兩人:「?」
「沒有啊——」「噢!在你心裡我就是會亂點東西的人嗎……」
李維果作心碎狀,不過幾人心裡都有點沒底——因為這回的聲音沒敲門。
規則裡說,不會敲門卻喊你開門的東西,就不是侍者。
窸窸窣窣的動靜,令人聯想到昆蟲足趾的摩擦。
幾人在床上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薛無遺最忍不住好奇心,說:「莉莉絲,你去看看。」
她沒有裹著被子去開門,也怕自己一開門就踏進異空間。
莉莉絲捏了一縷分體,投放到門外。
薛無遺心裡都捏了把汗,還好她們基地裡帶了一台主機過來,否則莉莉絲這麼切片,別把自己給切沒了。
影像逐漸清晰,只見門口的東西居然是一株花!
瞧不出是什麼種類,枝葉為紅色,半開的花苞是純白色,總體很矮,只到人膝蓋那麼高。
它根須分成兩股,像人腿一樣站立,伸出一片葉子,像人手一樣捲起來,敲著門。
那就是窸窣動靜的來源。
薛無遺嘴角抽了抽:「……難怪它不敲門,敲不動啊。」
李維果:「這就是規則裡說的蘭花?」
彷彿是看她們太久不開門,蘭花改換了策略。
它作為「頭」的花苞像嘴一樣開開合合,吐出了另一種聲線。
「客人您好,您要求的物品已經送達,請您打開門領取——」
聲音更溫柔、更沒有攻擊性了,甚至機械感都減少了不少。
與此同時,它的肢體試探性地向門縫延伸,一小截葉子竟然穿過了縫隙,探出來一點小尖尖。
薛無遺離門最近,看得清清楚楚。
「簡直像看見蟑螂探了一個須須似的!」李維果頭皮發麻,無聲大叫。
薛無遺從影子裡掏出了之前薅的聖水,用手持殺蟲劑的姿勢拿著它,蓄勢待發,隨時準備開噴。
她右眼突然有點發熱,異能朦朦朧朧看到了穿透門板的信息。
【名稱:?(蘭花?)】
【等級:?】
【級別:?】
【?……■#/……】
一排排問號,毫無參考價值。但她看到,蘭花的顏色竟然是未知或中立的黃色,而非一上來就是紅色。
它對她們沒有敵意?
*
帝國內部,已然被荊棘之火佔據的王都。
前王宮、現組織基地。
嚴箐面前擺放著從王都搜刮出的光腦與腦機設備,身邊還有兩個中年人,她們都是她搖來的幫手,「前夫」都在阿爾法的神土相關部門工作,自己也具備過硬的能力。
說來,她們與祭司也頗有淵源——因為她們也全都是從白塔出去的白修女。
嚴箐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大祭司,你能預測我們這次的行動是成功還是失敗嗎?」
「我的異能並非萬能。」薛策說,「有關神土的部分,我幾乎不能預測。現在的我,還不瞭解神土。」
神秘的東西總是會讓人有好奇心,嚴箐就對大祭司的異能機制很好奇。
她連大祭司的異能名字叫什麼都不知道。甚至荊棘之火的成員們也不知道。
聽起來,大祭司似乎需要先瞭解一樣東西,才能在此基礎上進行預測。
可是,聽成員們的說法,她以前似乎還有過很宏大的預言。那些東西又要怎麼瞭解呢?
「這樣啊……」嚴箐嘆了口氣,表情複雜,「由我們來引路,自誇地說,是高屋建瓴了……我們可以直接將我們的登陸地點設置為浮空島。」
自己參與過搭建與維護的「房屋」,哪裡有「後門」,自己當然最清楚。
就算是藍先生現在活過來,也不會做得比她更好了。
可能在普通人眼裡,神土是個很高級的東西。但在她們這些「建造者」眼裡,也和世上的大部分大型程序一樣,是bug堆成的屎山。
就算亞當能把它的底層構架做得很完美,它能阻止得了貴族私自蓋「違章建築」嗎?
大貴族家裡都有私人通信渠道,力圖避開亞當的監管。
與普通人認知相悖的是——浮空島和上城區才是屎山中的屎山。
下城區的「代碼」反而相對來說乾淨漂亮。
嚴箐這麼想著,摸了摸喉嚨。從前她都避諱去說髒詞,連想都不會想。但才脫離那個環境幾天,思維就越來越粗俗了。
不過這樣的感覺也不壞……
薛策聽完她的解釋,語帶讚嘆:「這就是我不能預料到的東西之一。」
嚴箐:「……」
雖然是誇張的語氣,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替帝國感到光榮。
薛策說:「無妨。這回我們只是試試,並不一定要執行什麼任務。」
她甚至都沒有嚴格挑選任務執行者,挑到最後,決定還是自己一個人和嚴箐進入神土。
嚴箐更緊張了。就是這樣,她才越覺得自己責任重大。
光腦上閃過數段代碼,她一邊操作,一邊敲擊出幾組地址坐標。
薛策在旁邊看,饒有興趣地彎下腰,伸出手點了點其中一個:「我們選這裡。」
嚴箐愣了下,欽佩道:「您也能看懂嗎?」
「看不懂呀。」薛策莞爾,「但我能感覺到,走這裡是最優解。」
嚴箐:「……!」
不是說不能預測的嗎?
大祭司說的「幾乎不能」,該不會是學霸說「這題有點難度」的意思吧?
大祭司選取的坐標位於浮空島,是嚴箐從前在神土買下的一座小住宅。
她用自己的私產購買,財力有限,浮空島又比上城區更加寸土寸金,因此那住宅也就比王都裡藍先生的家大一點。
那處房屋的存在只有她自己知道,連藍先生都瞞過了。不過也許就算他知道,也不會放在心上。
在藍先生心裡,自己出身白塔的柔弱妻子,即使在虛擬世界擁有了自己的屋子,也只不過會玩換衣服過家家的遊戲罷了。
嚴箐鼻尖滲出一層細汗,給自己和大祭司帶上了改造後的腦機設備。
輕微的眩暈感後,她們登錄了神土。
嚴箐嚴陣以待了三秒,肩頸肌肉才放鬆下來。
亞當沒有發現她們。她們面前連登錄彈窗都沒彈出來,就這麼悄然進入了神土世界。
可下一剎那,汙染的氣息襲來。
嚴箐瞪大了眼睛,不知何時,她的小房子裡竟然開滿了花!
花朵搖搖晃晃,看似芬芳撲鼻,但在她的體感認知裡,滿是水腥味。
她莫名覺得這種花有點眼熟,但靈感從腦子裡一閃而過,抓不住。
薛策握了握手指,若有所思:「身處虛擬世界,原來是這種感覺。」
她嘗試性地邁出一步,身形有些搖晃,停頓了一下,慢慢穩固自己。
薛策環視了一圈小屋,她們降落的地點似乎是書房,嚴箐給自己安排的裝修風格十分簡約,書房裡只有一張書桌、兩排書架。
桌子上堆著許多紙,書寫的是文字而非代碼。嚴箐快步走上前去遮住文字,咳了一聲:「是一些不入流的小詩罷了,我自己的趣味……咦?」
她的目光一怔,掀起其中一張紙。
紙底下傳來一聲驚呼:「我劁啊!」
嚴箐:「……?」
這是什麼罵人方式?什麼「敲」?
只見三個迷你小人藏在紙下,對上她的目光,轉頭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