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長生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79章 長生 (第三卷:爭渡爭渡)   薛無遺怔住了,周圍的聲音彷彿都寂靜了一瞬。緊接著,她的心臟開始狂跳,有種眩暈般的恍惚,喉嚨發乾:「你說的祭司,是誰?」   一個可能性跳上腦海,直覺叫囂著說那就是唯一的可能。薛無遺不願生出太高的期待,不停歇地又問,「為什麼你這麼說?我現在的外表又不是真正的模樣。」   只是偽裝的樣貌而已。   「我在遊樂場見過你真正的樣子。我的意思是,再看到你的言行舉止,我才反應過來,你和祭司真像。」   無音說著,掏出一張紙片一筆一畫復刻出字跡,「這是祭司寫的密碼,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等待複寫的時間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無音寫完還沒伸手,薛無遺就一把搶過。   字跡映入眼簾,塵埃落定。   她眼眶霎時發熱,深呼吸了幾口氣,說:「……算無遺策。」   薛策寫的這句裡有筆劃的區別,乍一看字間距有點奇怪。這也是她們才能讀懂的密碼之一,被無音一板一眼抄了下來。   解讀出來,是「算無遺策」,「無遺」在「策」前面,而她那句相反。   無音和同伴對視一眼,驚喜道:「祭司要找的人真是你!」   薛無遺用力眨了眨眼睛,平穩下情緒:「她也一直在找我嗎?」   三刀直愣愣地說:「好像沒有吧,我看祭司也就是這次才說要找人。」   薛無遺莫名被逗笑了,笑了笑又鼻子發酸:「她真的不找才好呢。」   那說明薛策沒有輾轉反側擔心。但那樣的薛策就不是薛策了。   無音說:「雖然我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但我覺得,她一直很想你。這次出發前,她本來也很想跟我們一起來見你。」   薛無遺心中生出無限期待與焦躁,她上一次見到薛策的影像時,對方還在白塔裡。   而現在,薛策明顯早就出來了,被無音等人稱為「祭司」,在荊棘之火裡疑似擔任重要職位。   這一年多里她都經歷了什麼?   她過得還好嗎?   無音居然說她和薛策行為舉止很像……有嗎?   薛無遺有無數問題想問,可眼下不是問問題的時間。知道薛策的動向之後,她的心一下安定了不少,甚至雀躍激動起來,胸中無限豪情。   「指揮,我也期待起來了。」李維果和隊友碎碎念,摩拳擦掌,「都說你倆很像,那咱們幾個人也肯定很處得來!」   觀千幅則陷入沉思。   難道像薛無遺這樣的性格還能有兩個嗎?她難以想像兩個人同時在場說話的場景。   薛無遺猛點頭,鬥志滿滿:「今晚的拍賣會一定是汙染域的『重頭戲』。我們爭取一舉擊破汙染源!」   *   另一邊。   經歷了一番令人啼笑皆非的對話後,聯盟教官小隊與荊棘之火小分隊總算互通了信息。   「原來你和蘭花莊園的關係這麼密切啊。」張向陽坐在桌子上抱起手,思忖,「那你是不是能提供點解題思路?……不過咱們自己還陷在這邊呢,也沒法給孩兒們搭把手……」   嚴箐莫名有從前在課堂上被老師提問的感覺,直了直腰板,歉然說:「我也不確定,現在我對這邊的情況還一無所知。」   她甚至對「汙染域」這個詞都很陌生,不過這名詞取得很形象,簡單結合上下文就懂了。   張向陽琢磨了一會兒,又探究性地瞅瞅對面那位自稱「祭司」的年輕人:「我怎麼老覺得你很眼熟呢?」   薛策呼吸一頓,聯想到什麼,不動聲色問:「有嗎?」   張向陽想說,你和我家的優秀學生好像啊!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能這麼快就透露自家的情報。   而且,她為啥會覺得薛無遺和祭司很像??眼前的年輕人可比薛無遺沉穩多了。   仔細對比,似乎是一種肢體語言上的相似……   比如,同一個家庭裡生活的姐妹,很可能會擁有一樣的生活習慣:刷牙的動作、走路的停頓、說話的節奏……細節無限拆分,就成了「相似的氣質」。   張向陽甩甩腦袋,把與眼下無關的雜念甩出腦海:「所以咱們現在怎麼辦?」   眼前這個花海汙染域,可能也和嚴箐高度相關,畢竟她剛剛說,這裡是她的「秘密基地」。   薛策按捺下浮動的情緒,表面看不出異常:「既然我們的目標都是蘭花莊園,那麼在進入之前,我們先預測一下裡面可能會有什麼。」   邢萬里皺了皺眉頭,這年輕人的思路很奇特,她居然說要「預測」一個汙染域裡的內容。   汙染域千變萬化,她們通常更傾向於進去之後再隨機應變,先入為主的觀念有時反而會造成傷亡。   不過嚴箐畢竟和蘭花莊園關係特殊,說不定真能推理出點什麼,於是她便沒有打斷談話走向。   薛策看向嚴箐:「你覺得,藍某是個什麼樣的人?它經手的莊園如果形成了汙染,可能會是什麼模樣?」   嚴箐聽她一本正經說「藍某」,反應過來之後詭異地被戳中了笑點,趕忙壓下嘴角,認真思索問題。   藍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嚴箐難以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覺得前夫的具體形象太單薄脆弱了。藍先生好像只是「某一類人」的具象化體現。   他們擁有相似的人生軌跡,連家庭都像模板裡刻出來的——強勢的「家主」、柔順的妻子,處於碰不到權力金字塔頂端、卻也足夠遠離平民的階級。   而藍先生比他的父親更有出息,也娶到了更模範的妻子:一位出身於白塔的白修女。   在他們的敘事裡,妻子和事業一樣是被命運獎賞的物品。   「……他這一類人。」嚴箐緩緩開口,「掌控欲很強,性情自大,自詡智商高,賭性強,行事喜歡劍走偏鋒。」   她伸手在紙上寫下一二三,「我知道他生前的蘭花莊園就有很多規矩,汙染發生後,這些規矩可能會被扭曲、誇張。」   許問清有些驚訝,揚了下眉。   嚴箐所說的,分明是「規則類」汙染域。她甚至都不知道這些知識,卻直接指出了這一點。   她心下把嚴箐的情報重要性又抬高了一個度。   薛策想了想,又問: 「那你認為,什麼東西可以讓它產生執念,讓它情緒波動最劇烈?」   「永生。」   嚴箐脫口吐出兩個字,然後又改口,「長生。他們懼怕死亡和衰老,帝國上層的科學技術,幾乎都是圍繞生命展開的。」   地位越高,錢財、權力就越顯得虛妄。因為他們已經不是底層的愚民了,他們能看到帝國掩蓋的真相,看見千瘡百孔的大陸地圖。   在那巨大的陰影面前,什麼都不如保命重要。   有些人崩潰,轉為虛無主義,認同及時行樂,於是大肆享受、突破人類的倫理道德底線,把帝國的環境變得更糟。   有些人還沒有放棄,於是更執著於尋找出路。可他們的求索也建立在血肉之上。   嚴箐簡單介紹了一番帝國的情況後,說:「我前夫是後者。」   上層尋找的出路,也分好幾個派別,而藍先生……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我覺得,他在暗中推進『靈魂永生』的項目。」她說。   藍某是「靈魂飛昇」派的。   薛策聽到這卻笑了一下:「他們沒有靈魂。」   「沒有?」嚴箐有點搞不懂大祭司的意思,怎麼會有人沒有靈魂?又不是童話故事裡的小美人魚……   她被自己的無端聯想逗笑了,搖了搖頭。   大祭司說的「靈魂」,恐怕不是文學意義上的靈魂。那又是什麼?……她所知道的「男人沒有」的東西,是異能,還有強大的精神力。   這些東西,會是這個汙染世界的人類靈魂嗎?   嚴箐沉沉想了一會兒,修改了措辭,「……總之,他們這個派別,想追求另一種層面的活著,擺脫現在孱弱的□□,以意識形態永生。我先生如果也參與了這類項目,一定會把實驗基地放在莊園裡。」   嚴箐和藍先生婚後獲取了不少從前沒有的資源,她偷看過神土的發展資料。   似乎早在神土剛剛被構建出來的時候,帝國男人們就暢想過是否能在神土裡賽博永生。   不過,後來的案例顯示,暢想只是暢想。   一旦現實裡的□□衰老死亡,神土裡的意識也會消亡。它們只能基於肉體存在。   很顯然,對他們來說,神土目前還不夠「完美」。   帝國有很多文娛作品都體現了這一點,他們熱衷於暢想更「美妙」的虛擬世界。   儘管在嚴箐看來,男人幻想的虛擬世界裡,女人總是活得比現實更糟。   嚴箐搖搖頭,順嘴就說:「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執著於此……」   「它們當然會執著。」薛策說,「你不理解,是因為你和他們不一樣。你不怕現實的汙染,而他們只能在虛擬世界裡強大。」   嚴箐眉心一跳,那些文娛作品裡,創作者總喜歡把這個行為渲染成人類對抗自然的偉力。   可被祭司這麼一說,卻顯得他們軟弱可笑、只會逃避似的。   帝國上層害怕汙染——從前的她也害怕。可現在不會了。   即便親眼見過王都覆滅,嚴箐也沒有什麼恐懼的實感。說得難聽點,因為事不關己。王都沒有覆滅,只是死了一半不是她的人類而已。   她還是第一次體會到事不關己,因為在從前,這是男人們的特權——而她們則要擔心被騷擾、被偷拍、被傷害、被殺死……落在對方的眼裡,就成了過分敏感的神經質。   薛策輕描淡寫地說:「你不能理解,就像你不能理解他們總害怕孩子不是自己的一樣。」   嚴箐彷彿明白了什麼,朦朦朧朧。這就是荊棘之火信奉的東西嗎?   兩人的交談,張向陽聽得雲山霧罩,覺得全是廢話。   許問清卻覺得很有意思,聯想到了聯盟一些史學家的觀念。   嚴箐定了定神,把話題重新扯回來:「我還知道一件事,蘭花莊園裡會舉辦拍賣會,據我所知,帝國的社會名流幾乎都曾參加過拍賣會。」   邢萬里:「你知道拍賣會的流程和內容嗎?」   張向陽吐槽:「聽著就不像什麼好東西。」   嚴箐搖搖頭:「我前夫不讓我接觸這些,它們都是核心機密。但我覺得,拍賣會也和『機械永生』有關。說不定汙染域裡也會有這部分體現……我瞭解的差不多就這麼些了。」   張向陽點點頭,驚嘆:「那我們對蘭花莊園已經預測了不少東西了啊。」   而且還都像模像樣的,也不知道能中幾個。   可惜她們目前只能給莉莉絲單向傳信,沒法雙向溝通,否則嚴箐肯定能指出更多關鍵線索。   「我們眼下最大的問題是怎麼進入蘭花莊園。」邢萬里潑冷水道。   猜得很好,但差了最關鍵的一步——她們連門都進不去。   「這個……我可能也知道該怎麼辦。」   嚴箐猶豫地說,「我們現在所處的汙染域,好像就是因為我的執念而產生的。」   「哦?」張向陽來了興趣。   居然真像她剛剛想的那樣。這可不尋常。   聯盟近五十年都沒有發生過「活人的情感形成了汙染域」的現象。足夠形成汙染域的執念,總是需要死亡來衡量,活人的情感通常沒有那麼重。   嚴箐看著年紀輕輕,說話也一副不知世事的樣子,居然能有這麼強烈的執念?   「我大概知道怎麼做……」嚴箐含糊地解釋了幾句,語速很快,彷彿不想讓別人聽清,一邊說一邊逕自拉開了書桌的抽屜。   張向陽低頭,震驚了。   抽屜裡面裡面竟然出現了樓梯!   樓梯台階很小,她們現在的身高剛好能踩。樓梯一直延伸進黑暗的虛空裡,不知道連接著什麼。   嚴箐從桌上的詩集裡撕下巴掌大的紙,在上面寫道:【樓梯連接著哪裡?】   張向陽三人組:「?」   嚴箐把紙團成團,丟進抽屜裡,紙團順著樓梯滾進黑暗中。   她關閉了抽屜,片刻後又重新拉開,紙團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從裡面丟了出來。   重新展開紙團,只見上面寫著:【通往蘭花莊園。】   張向陽三人:「……」   汙染域裡真是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如果沒有嚴箐,誰能想到還可以這麼幹?!   「走吧。」嚴箐咳了一聲,表情有點尷尬。   「不好意思什麼?你這太厲害了啊姐們!」張向陽讚嘆,「咱們怎麼走?」   她們三個「小人」倒是可以直接進樓梯,嚴箐和祭司呢?   只見嚴箐又撕下一張紙,折成了小紙船,捧在手心吹了口氣。   紙船見風就漲,一溜煙就變成了可以承載成年人的大船。   她主動走進去,薛策跟在後面。教官三人也跳了進去。   一行人都進入紙船中後,紙船無風自動打著旋兒,每轉一圈,體積就變小一圈。   嚴箐和薛策也跟著變小,最後縮成和三人組一般大。   「原來正常看你,你長這樣。」張向陽比了比身高,原來嚴箐比她們都矮啊。   剛剛,她們只能看見嚴箐的胸口和下巴,對方一說話就震得她們耳膜疼。   而現在,嚴箐在她們眼裡變得很瘦弱,簡直是營養不良。帝國是怎麼養人的?   祭司的體型也不算高大,不過好歹還有點肌肉。   嚴箐疊的紙船不僅有船的輪廓,連拉桿都做出來了。   她拉動了紙質的桿子,小船飛了起來,竄入了抽屜的樓梯裡。   卡——   抽屜自動合上,周圍陷入黑暗,過了一會兒之後又有胖胖的黃色星星亮起,看著像是螢光蠟筆畫出來的。   「那是我女兒畫的。」嚴箐小聲感慨了一句。   她們在星星的照亮下,向蘭花莊園航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