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爬蟲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86章 爬蟲 (第三卷:爭渡爭渡)
火苗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一下子點亮了薛無遺心裡的希望。
可如果只有她能看見火,又有什麼用?
她們都看不到彼此,她沒法給隊友們引路。
「輔助?……觀輔助!」
薛無遺又喊了幾聲,不僅在腦子裡喊,也張嘴大喊,但石沉大海,連朵水花都沒有掀起。
精神鏈接徹底被黑暗屏蔽了。
她在原地躊躇猶豫,盯著那團火焰。忽然間,異變陡生。
「什麼東西、滾開!……」
後側方傳來一聲吼叫,讓薛無遺渾身冰涼。那是李維果的聲音,她好像遇到了危險,正在和什麼東西打鬥。
光焰巨劍揮動的聲音、切中肉中的聲音、劈砍撞擊的金石之音……一時間充斥薛無遺的耳膜。
李維果高聲疾呼:「噢,我的指揮!你在哪兒,我快撐不過去了……」
可那真的是李維果嗎?
就在這麼想的下一瞬間,前方左手邊方也傳來了李維果的聲音。
她在喘著氣,好像已經傷得很重,薛無遺似乎還聽到了血滴滴答答掉在地上的聲音。
「指揮……你快走!我已經……」
向她求救的隊友,和要她獨自向前的隊友,來自完全相反的方向,同時充斥著薛無遺的耳畔,卻哪一個都很真。
她們也可能都是假的。
薛無遺緊緊握住雙拳,她的理智做出了判斷,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她現在的最佳選擇,就是趕緊朝火焰標誌所指的位置奔去,自身脫離黑暗後,再回頭營救隊友。
她邁開腳步,先是走,然後變成大踏步快走,最後狂奔了起來。
可那些似真似幻的聲音一路上 都在往她腦子裡鑽。
「薛無遺!你忘了聯盟的教導了嗎?!無論如何你都不能放棄隊友!」張向陽的聲音厲聲喝道。
一隻手猛地拉住她的手腕。
可下一秒張教官的聲音又虛弱地響起:「你這小兔崽子在想什麼呢?相信……你自己的判斷,不要管我們了……」
薛無遺深呼吸了一口氣,狠狠甩開那隻手。
……
「……抓住我的頭髮,拉住我!你正在往危險的地方走!」
這是觀千幅的聲音。
「我沒法再治療我自己了,我……指揮,你自己好好留存治療包。」
……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豪』……小薛指揮,不用管我們。」
這是許老師的聲音在輕輕唸著詩。
「咳、咳,還有餘力再幫把手不?太好了,總算看見你了,我們需要你的指揮。」
……
「薛小友,需不需要我做什麼?儘管吩咐。」
這是獨姨的聲音。
「薛小友,我可能幫不了你了。付出的代價太大囉……」
薛無遺咬緊了牙關,難道就連黃獨也無法抹除這古怪的黑暗嗎?
……
「警報,您前進的路線存在巨大風險。警報……」
黑暗裡甚至響起了莉莉絲的聲音。
「警報!那不是我,請您不要相信它的指令。我將為您重新規劃路線……」
……
薛無遺一路沿著火苗的指引前進,葉障的精神信標如同風暴中的燈塔。
她依稀推斷出自己是在沿著走廊正中間直線前進,否則早就撞牆了。但這事實上與她的體感並不相符,因為有好幾次,她都覺得自己拐了好幾個彎。
如果沒有火苗的指引,光憑自己的直覺,她會走到哪裡去?
人在失去視線的情況下很難走出直線。
異能面板上時不時出現更濃重的汙漬,可能代表了陷阱的詞條。在火苗的指引下,她避開它們。
薛無遺幾乎已經要適應對「同伴們的求救」視若無睹,直到她耳邊響起了薛策的聲音。
「快走……51,你……」
夢魘裡的黑髮彷彿又纏繞了上來,薛無遺猝然定住腳步,無法抑制的恐慌抓住了她的胃。
她剛剛才找到薛策,現在又要離開她嗎?
內心自我的聲音在拷打著她,讓她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51,你要繼續走下去。」
在薛策的聲音旁邊,薛無遺耽誤了最久。
但她最後還是往前走去。
……
薛無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現一片炫白,她下意識閉了下眼。
久暗逢光明,她眼睛受到刺激而瘋狂流淚,感到一陣刺痛。
薛無遺瞇著眼皮,在淚水含混中打量自己身處何處。
頭頂的探照燈還在運作,剛剛的炫白色,是光圈直直打在牆體上的顏色。
這是莉莉絲為她們捏造出的裝備,雖然莉莉絲現在疑似斷聯,但裝備還在,至少證明它入侵寫下的代碼沒被抹除。
只見她已經走到了長廊的盡頭,前方是一個Y字形分岔口,只不過左右兩個通道都被坍塌的碎石塊堵住了。
薛無遺用力眨掉淚水,走廊盡頭的兩側也依舊有壁畫,但畫上的內容出現了些變化。
異能面板上,先前被遮蔽的字樣,此刻在光明中顯露了出來。
【名稱:癡盲之蟲】
【在舊時代,人們將能夠自動讀取網頁內容的程序稱為「爬蟲」。在教堂裡,它們也將能夠自動讀取闖入者精神電波的「程序」稱為爬蟲。】
【這是教堂最有效的安保措施,阻攔率高達99.999%。恭喜你,你幾乎是那個唯一的例外。】
薛無遺轉過身,這走廊根本沒有她體感裡那麼長,只不過二十米左右,還依稀能看到另一側的入口,她們在門廳留下的備用手電在遠處黑暗裡打出直線。
隊友們橫七八豎躺在走廊裡,有幾個還站著,卻呈現對峙姿態。
觀千幅的頭髮死死纏住了李維果的脖子,李維果的巨劍頂住了觀千幅的腹部,已經造成了一道淺淺的創口。
薛無遺瞳孔一震,不僅如此,在走廊兩側原本是燭台的地方,那些「燭台」都變成了探出頭的蟒蛇。
它們不成比例地大張著嘴,上下牙之間能完整吞進一個人。
黃獨半個身體已經沒入了蛇口,閉著眼睛昏迷不醒。
薛無遺知道自己來時異能面板上看到的色塊都是什麼了,如果她也走錯,恐怕就會被誘惑得直直撞進燭台蛇嘴裡。
這還不是最驚人的,最驚人的是壁畫裡的「內容物」。
走廊壁畫裡的那些黑色色塊不知什麼時候全部流動了下來,覆蓋在隊友們身上,尤其集中在眼睛部位。
薛無遺第一眼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細看去,它們並不是黑色顏料,而是一隻隻比芝麻粒還小的蟲子。
她毛骨悚然,立即伸手去摸自己的臉。
啪嗒啪嗒——
數不清的黑色蟲子從她臉上掉了下來,手掌裡也抓到不少。
湊得這麼近,她能看到,這些蟲子長得和帝國曾經藏在特工們身體裡的那種銀白色金屬蜘蛛很像,只不過是黑色版本。
薛無遺直接跳了起來,開始瘋狂拍打自己的體表。她身上的蟲子不知為何已經停止了運轉,僵死不動,一動就劈哩啪啦往下掉。
可隊友們身上的那些蟲子卻還在如潮水般湧動,為她的燈光所吸引,蠢蠢欲動地向她爬過來。
倘若這是現實世界,那麼走廊裡恐怕已經堆疊滿了屍骨,那是從前闖入者們被阻攔的憑證。
「50!李戰士、輔助!」薛無遺一邊跳腳躲開爬蟲,一邊下意識喊了兩聲。
她趕緊去搖最強戰鬥力黃獨,對方也沒有反應。
怎麼辦怎麼辦?
薛無遺急中生智,想起了自己之前試圖喚醒科羅拉的舉措。
精神鏈接技能已經恢復了,她要嘗試用它喚醒同伴!
之前把這個技能應用在科羅拉身上時不大成功,希望這次她能得到好的結果。
薛無遺拽著黃獨的肩膀,用力把她從蛇口往外拖。
與此同時,一大段斑駁的畫面順著精神鏈接撲上來,黃獨是前輩,經歷過的汙染域比她多得多,經驗也更豐富,也就導致了更豐富的想像力。
薛無遺被光怪陸離的汙染物籠罩,渾身惡寒。
幻境中黃獨站在一片銀杏林裡,薛無遺猜,那可能是傳說中的「銀杏尸陀林」。
但黃獨卻並沒有像傳聞裡那樣抹除整片樹林。
……因為她能夠隱約意識到自己身處幻象,雖說分不清哪些真哪些假,卻知道自己的異能一旦動用起來就覆水難收。
所以在幻象裡已經重傷,她卻始終沒有動用「消」,
薛無遺頭回看到黃獨不嬉皮笑臉的模樣,她冷肅著臉,下顎緊繃,整個人如同雕塑。
幻象的血已經染紅了她的青衣,血泊墜進她腳下的銀杏樹葉層,濺出一朵朵血花。
薛無遺一陣後怕,她是唯一一個可以把幻象對應到真實的人,如果獨姨真的為幻象裡的隊友抹除了「尸陀林」,那麼她現實裡的隊友們就遭殃了。
爬蟲蒙蔽了黃獨的意識,要哄騙她抹除她們所有人。
而黃獨如果發動了異能,代價也將反噬自身。一箭雙鵰。
爬蟲這一套技能,雖然老套,卻實在有用。
薛無遺在精神鏈接裡瘋狂呼喚,手上也沒停,把獨姨解救了出來。
這個過程裡,爬蟲不可避免地也爬到了她身上,但不知為什麼,它們一碰到她就紛紛僵死。
薛無遺於是伸手蓋住黃獨的眼睛,瞬間,覆蓋住黃獨眼睛的爬蟲也劈哩啪啦往下掉。
【當你成為第一個醒來的人,你就擁有了能夠干擾爬蟲的「反向代碼」。】
【你能夠藉此使爬蟲陷入假死。但小心,假死有時限,你需盡快進行下一步。】
薛無遺若有所思。原來是這樣。
「薛……小友?」
黃獨眼皮抖了抖,雙眼睜開,露出白色。她不到一秒就醒過神來,「果然剛才是中幻覺了。」
她支撐起上半身,看到自己身上的黑色潮水。
「蟲子……真是『彫蟲小技』。」
黃獨表情冷了冷,又重新微笑起來,伸手輕描淡寫似的拂了拂袖袍。
陰陽雙魚好比利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竄出,她青衣上的爬蟲眨眼間化為黑灰。
雙魚直入蟲潮,蟲潮像遇到了天敵,被憑空吞沒。
「怎麼樣?消耗大不大?」薛無遺問。
黃獨搖搖頭:「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她率先抹除了同伴們身體裡和身上的爬蟲,薛無遺立即跟上,從掌心放出火。
因為她已經看到了爬蟲的特性。
【特性:黑暗從者】
【爬蟲喜愛黑暗,喜愛給闖入者帶來黑暗。黑暗裡的一切都無從考證,任憑它們塗抹。】
【相應的,它們也畏懼光明,畏懼火焰。葉障的精神信標是一團火苗,它存在於此,爬蟲始終不敢吞噬它。】
她之前在安全屋裡又借取過一次科羅拉的技能,沒想到這麼快就應用上了。
火焰席捲向蟲潮,辟啪作響,如同小孩惡劣玩鬧,把火柴丟進螞蟻窩。
甬道被熱浪席捲,爬蟲們發了瘋地躲避火焰,鑽進牆磚縫隙。
兩側的壁畫內容終於完全顯露了出來,莉莉絲在這時總算重新上線了:「……這是一幅典型的宗教畫,據我推測,它有80%的可能性描述了『樂園』的宗教概念。」
壁畫上,人們腳踩碧綠草地,身著華服美飾,如春遊般分享著餐品。美食美酒隨處可見,動物點綴其間,畫面的空隙裡還有許多象徵意義的事物,代表著無限財富的金幣、代表著健康的天使、代表著和平的白鴿……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好一副和諧的美景。
放在這種場景裡,卻只會讓人發毛。
更別提畫中之人的瞳孔都格外黑重,那事實上是一個個孔隙,先前蟲子們的老巢。它們就藏在畫中人的眼睛裡,注視著每一個侵入者。
「樂園」是一種常見的宗教概念,許多宗教都會描述一片無上樂土。
只要你行善事、只要你為自己贖罪、只要你……總之,只要你生前依照教規生活,死後就有機會進入那「樂園」。
對於生活在苦厄里的人來說,樂園就是吊在驢前面的胡蘿蔔,催眠的安慰劑。
神土又何嘗不是一種樂園。
薛無遺記下了壁畫,它們在火焰裡剝落褪色,被逐漸燒毀。
隊友們接二連三恢復意識,兩個小孩最先醒來,方溶脫口而出:「爹的,這些蟲子比我自己的黑洞還噁心!」
婁躍:「啊,小孩子不可以罵髒話!」
薛無遺去檢查薛策和兩位隊友,手都不夠用了,一手挽一個、背上還背一個。
她們得趁著爬蟲們畏懼火焰,趕緊跑去下一個地方。
然而爬蟲們鑽進牆縫,似乎造成了走廊的結構崩塌。薛無遺根本站不住腳,帶著三個人摔了個大屁股墩。
天崩地裂。
幾聲巨響,走廊斷裂,下方似乎是空心結構,所有人都順著崩落的土石往下掉。
觀千幅睜開眼,千鈞一髮之際用頭髮抓住了隊友們,婁躍也趕緊用影子輔助,保護眾人不被土石壓住。
墜落持續了大約十幾米後停止了,薛無遺的頭盔都被砸出了裂紋。
她暈頭轉向,仰頭看到觀千幅八風不動的表情,不由得說:「無論多少次,我都佩服你頭皮的強度……」
觀千幅:「……」
她們四個人現在像一串螞蚱似的掛在觀千幅的頭髮上,另一邊大人們則是被邢萬里用道具固定住了。
那一陣坍塌不知道把她們摔到了哪裡,只能依稀看到下方有幽藍的光從縫隙透出來。
薛無遺低頭一看,異能面板上刷新出一行字。
【名稱:亞當位於神土的服務器】
薛無遺:「……」
薛無遺:「!!」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本來以為自己還要經歷漫長的地圖打轉過程,豈料一下子就跌到BOSS老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