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魔鏡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96章 魔鏡 (第三卷:爭渡爭渡)
薛策的言下之意,夥伴們也都能聽出來。
荊棘輕嗤了一聲:「……我就知道。」
身為帝國人,身為奮鬥在一線的戰士,荊棘之火的眾人都對人性之惡並不陌生。
有時候,荊棘真想掰開那些「同胞」的腦子,看看她們到底在想什麼。
只有貝貝還滿臉憤慨:「她自己也是女人,怎麼站到我們的對面去!」
「很意外嗎?」荊棘嘴角勾了勾,冷嘲道,「白修女裡,不也有人無論如何都無法適應?」
貝貝一時語塞:「可是……」
可是她還相信,她們都會慢慢變好。就像奧羅拉,起初她對荊棘之火的綱領全然不認同,可後來也漸漸發自內心想要加入組織。
就連她自己,在剛開始面對荊棘之火時也只覺得無法理喻。
但貝貝也不得不承認,不是所有人都是奧羅拉。
她們這一批白修女中,有大約三人仍舊不認同荊棘之火的理念。她們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假裝適應了新生活,但日常接觸時貝貝能看出她們心裡所想。
貝貝曾經問過祭司,以後該怎麼對待她們,或者說,應該怎樣處理她們。
祭司說,論跡不論心。但如果必須做出抉擇,你需要有手刃仇敵的勇氣——仇敵,指的是曾經的「同胞」。
貝貝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得悲哀。
她有手刃仇敵的勇氣嗎?……不知道。但她確定,自己現在有維護自身利益的勇氣。如果有必要,她一定會對外反擊。
「真的不能改變她的思想嗎?」貝貝小聲問。
「她已經選擇成為了我們的敵人,而且因為她的舉動,我們真正的同胞正陷入危險之中。」
變色龍難得擺出嚴肅的表情,「確實有些人做錯事之後,被她們傷害的人願意原諒她們。又或者局勢使然,我們需要和曾經的敵人合作。但你不能提前就想著原諒所有人。」
貝貝默然,片刻後點頭。
變色龍見慣各階層人的嘴臉,對有叛徒這事兒倒是不意外。她在意的反倒是「預知能力」。
「對面的人也有預知能力,那她怎麼還會選擇亞型人?」
變色龍開玩笑道,「祭司,難道我們不是必勝的?」
荊棘:「絕無可能。一定是對面那人預知能力不夠強。」
祭司看見的未來才是真相。
薛策被同伴們打鬧打岔,袖子下握緊的拳頭放鬆了些,微微嘆了口氣:「只不過是事在人為罷了。」
事在人為,很難想像這是「預言家」說出的話。貝貝新奇地偷偷打量祭司。
難道未來不是個定數嗎?
祭司似乎心情稍好,注意到貝貝的目光,還對她笑了笑:「不,命運絕非定數。任何預言者看到的未來,都只是一種可能性。有些概率大,有些概率小。」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裡畫著無規則的線,「命運被看到後就會被干擾,可能改變,也可能兜兜轉轉又遵循原先的軌跡……」
祭司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總結:「你能看到多少條線,取決於,你想看到怎樣的未來。」
*
你想看到怎樣的未來?
一身白裙的瘦弱中年人站在窗邊,凝視著落日。
每個區的富人區,防護罩都會有虛擬調節功能,模擬出日夜交替。東區也不例外。
橘紅落日下,一切都被塗抹上了不安的色彩。一個巨大的天體即將墜落,被它籠罩著的螞蟻當然會感到不安,那是基因的本能。
儘管她知道,這都是假的。也許在防護罩之外,天空上的太陽甚至都不是橘色。
你想看到怎樣的未來?
你的未來是什麼樣?
十歲時,她第一次問自己這個問題。
那時候,她還只是普通市民家中一個不起眼的女兒。她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是家中最沒有存在感的孩子。
好事輪不到她,壞事跑不了她。她早早就學會了爭寵,察言觀色,靠後天的努力成為了父母最寵愛的孩子。
於是那時她就意識到,人憑藉自己可以改變現狀。
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命運」這個詞,就已經想伸手握住它。
我的未來是什麼樣?
於是,她這樣問自己。
那是個平常的下午。她從童話書裡讀到了白雪公主的故事,據說這童話從舊時代一直流傳至今,裡面的關係似乎仍舊可以套用到如今的社會裡。人類的社會彷彿是一成不變的。
故事裡公主死於毒蘋果,被陌生的王子吻醒,最後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嗎?
她對這經歷又畏懼又好奇,通篇下來,最羨慕的反倒是那面鏡子。
她想,如果她是王后,要怎樣規避掉命運?……
然後她的手中真的出現了一面鏡子。亮晶晶的,蘋果般的形狀,薄如蟬翼,晶瑩剔透,裡面倒映出孩童驚訝的臉。
十歲的她暈乎乎望著鏡面,著魔地問出了問題。
魔鏡啊魔鏡,請你告訴我我未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十歲的她喜歡讀童話書,而帝國所有的童話裡,給予「女孩」的身份都不可能是國王、騎士、惡龍、勇士……
所以十歲的她,無法想像脫離這之外的身份。
所以十歲的她的異能,對她說:你未來會成為這個國家最尊貴的女人。你會成為帝國的王后。
她喜不自勝。
十歲的她還不知道自己擁有的東西是異能,只知道自己有了一扇別人都看不到的魔法鏡子。
她開始頻繁地使用鏡子,為自己規避掉生活裡的風險。
媽媽回家後,會先罵哪一個孩子?
爸爸今天晚上會喝酒嗎?
爸爸床頭櫃底下的信用卡,是誰偷拿的?
老師會在周幾進行教堂測驗?
……
當然,她也問過和童話裡惡毒王后一樣的問題。
班裡最好看的女孩是誰?
全校最好看的女孩是誰?
我們這片區最有錢的人是誰?
……
預知系的異能是完全的精神側異能,與個人的認知高度綁定。
你想要看到怎樣的未來?
你擁有什麼高度的認知,就能看到什麼樣的未來。
如果你連這世上有彩票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預知到彩票號碼,從而讓自己發財呢?
超出這個認知之外的未來,會讓異能者無法承受。
如果你是螞蟻,看到有一天你的巢穴被洪水淹沒,你會發瘋的。但可能事實上,那只是一個孩童在玩耍時對螞蟻洞倒了一壺熱水。
可惜這些知識,她要直到很久以後才會知道。
魔鏡啊魔鏡,請你告訴我,如何讓皮膚變得白皙、讓頭髮變得柔順、讓體重掉下一百?
魔鏡啊魔鏡,請你告訴我,明天考試的答案是什麼?我該怎樣被淑女學校錄取?
魔鏡啊魔鏡,請你告訴我,王子喜歡的是什麼樣的女人?
魔鏡啊魔鏡,請你告訴我……
她愈發狂熱的使用著自己的鏡子,她也的確成功了,向著自己既定的未來靠近。
走向媒體,走向王子,走向王室……
扔掉名字,扔掉家庭,扔掉自由……
最後,她成為了王后。
——然後在丈夫繼承父親登基的那個晚上,她第一次在鏡子裡,看到了超出她認知之外的未來。
鏡子裡,她的兒子被不知從何而來的火焰擊中,整個人燒成了骷髏。大火蔓延到了她的裙擺上,厚重的裙撐怎麼解都解不掉,她怎麼跑都跑不快,也硬生生被燒成了一灘灰燼。
她驚懼交加,險些當場摔了鏡子。
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感受到了多年前童話的惡意。
難道成為擁有魔鏡的王后,就注定會走向死亡嗎?她還這麼年輕,這麼美麗,就要被燒死?
不……不。她不接受這樣的未來。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她要改變它!
她強忍恐懼,細細探查細節。那火焰明顯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異能者的火焰。
是異能者殺了她。
擁有魔鏡,她當然知道異能者只能是女人。她很自然就接受了這個事實,所有故事裡,擁有邪惡魔法的都是女巫——她自己不就是這樣的惡毒皇后嗎?
在魔鏡的幫助下,她從小謹小慎微,討好所有權貴,男人應該也不會想殺她……她從小就懂得和他們站在一起……
所以果然是女人。
她,或者她們,為什麼要殺她?而且還是以如此不體面、如此殘忍的手段?
她一定要找出對方是誰,而且先下手為強。
如果她是童話裡的王后,那麼她一定會提前殺死仍在襁褓中的白雪公主,以保證自己的地位。
她開始每天詢問鏡子自己死亡的未來,可得到的細節卻越來越讓她感到混亂。
有的預言裡,她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這個國家的繼承人,自己則被放過,但也逃不了被關押進監獄;
有的預言裡,她以死相搏,但對面的力量實在太強大,她總是輕易死去;
有的預言裡,她提前逃跑,最後稀裡糊塗死在不知名的汙染域裡……
經常面對自己的死亡,無異於每天在遭受精神虐待。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但好在,她逐漸知道了「對手」的身份。
居然是荊棘之火——她知道這是個異能女巫恐怖組織,但壓根沒想到她們可以顛覆帝國。
為此,她也想過先行打壓她們,可自己手中的權力太少,去和丈夫說,丈夫卻又毫不在意,只覺得她想得太多。
她也不敢說自己是從鏡子裡看到的,畢竟她對外的人設是擁有「強大而無用」的異能,這是王室選擇王后的標準。
「魔鏡啊魔鏡,如果我說出真相會怎麼樣?」
她也問過這個問題。
魔鏡忠實地向她展示了被媒體唾罵、被逐出王宮的未來。她打了個冷噤,尊嚴盡失比死了還可怕。
她就算死,也一定要驕傲而美麗地死去。
看來只能她自己救自己了。在國王眼裡,一群女人能成什麼事呢?
她憤憤地想,是他的傲慢害死了他們!她可不會被他拖累。
只是可惜,等她發展到擁有自己的宗教權力,荊棘之火的勢力已經變得太強大了。
她只得蟄伏,伺機而動。
荊棘之火在明,她在暗,她還有機會。
小心,一定要再小心,她要悄悄改變自己的命運……
也好在,為命運奮鬥的過程裡,她逐漸不再孤身一人。
「教母閣下,恭喜您,您的佈置已經生效了。」
身側的光屏勾勒出輪廓,亞當的電子眼自虛空中浮現。它語氣溫文爾雅,彬彬有禮。
她喜歡和它相處。它從來不會像外面那些男人那樣自尊自大,話裡話外對她含著輕蔑,而是永遠尊重她、幫助她,簡直是世上最優秀男人的模板——不,人類裡不可能有一個這麼優秀的男人,只有這人類智慧的結晶可以。
「她們上當了嗎?」
她把頭髮別到耳後,捏了捏眉心,「亞當,我還是很擔心……我直到今年才從鏡子裡看見『聯盟』的存在。如果我早點偷看丈夫的資料,現在就不會這麼慌亂了。」
在知道聯盟後,她極其驚訝,一瞬間也覺得自己懂了為什麼荊棘之火能成功——她們得到了那樣大一個政權的幫助!
其實與此同時,她心裡也閃過了後悔與茫然……那居然是一個女人當政的政權,如果她沒有自作聰明……如果……她是不是不用死了?
她不敢這麼問自己,就算是,她也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她勸誡自己,她們已經站在了不同的立場上。就算自己投降,她們也不會放過她的,不如為自己搏一搏出路。
事情已經做了,覆水難收,她現在是在漫無目的發洩自己的焦慮。
亞當接住了她的不安,電子音溫柔地笑了笑:「親愛的王后,您不必擔心。有我在。」
「您可是我的夏娃,我們將共同締造新世界。我怎麼會讓你出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