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藍線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97章 藍線 (第三卷:爭渡爭渡)
「我的夏娃」,這個稱呼讓簡王后嘴唇蠕動了一下,心中生出些微妙的感覺。
她沒有感到喜悅,反而剛剛才降下去的不安又升騰了起來。那是一種危機直覺的預警,與她的異能綁定。
亞當似乎一直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夏娃,最初它找上她的時候,話裡話外就流露出這種含義。
但她卻隱隱覺得很奇怪。亞當與夏娃是聖經裡的故事,人類的始祖,如果是她最初參與ai設計,那她肯定會創造兩個人工智能,分別命名為亞當和夏娃。
她很瞭解男人,他們絕對不可能希望服務於自己的工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亞當的功能,完全可以拆分出一部分來給「夏娃」,權力相互制衡。
為什麼當初的創始人只創造了亞當?
為什麼亞當執著於給自己配個夏娃?
亞當一直聲稱要與她達成合作,她要保命,而它想構建新世界。它會確保她在新世界也留有如今的地位。
其實簡王后心裡也知道,自己不「投敵」還有個原因。她喜歡贏過所有女人,喜歡別人都要向她行禮跪拜,喜歡貴族的身份,喜歡被寵愛……如果她不做王后,就將失去這一切特權。
簡王后垂了垂眼,對亞當說:「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你先走吧。」
電子眼的光芒暗下去,消失在暮色中。天色也快暗了,黑夜即將來臨。
她伸手抵住鏡子。
魔鏡啊魔鏡,請你告訴我,世上存在除我之外的夏娃嗎?
簡王后在心中默念。
她想過要不要加限定詞,比如「曾經」、「現在」,但很可能導致魔鏡紊亂,所以就只籠統提問。
她的異能不止能做出預言,也能追溯歷史與事實。比如「誰是全城最美的女人」這個問題,就不是預言。
這樣有好處也有壞處,導致她兩方面都不算很專精。
銀白的鏡面閃動,慢慢出現了鮮紅的痕跡,如一支看不見的筆蘸著血打了個勾。
……真的有另一個夏娃!
簡王后愣住了。
她再度追問:「那個夏娃」的狀態如何?
而這一回魔鏡沒有給出回答。
她又翻來覆去反覆追問了幾次,鏡面上始終空空如也,說明問題超出了她異能的限度。
簡王后的眉頭深深蹙起。她把鏡子收回掌心,離開窗邊走向隔壁房間。
她們現在已經不住在王都的王宮裡,搬遷逃難的生活自然不如以前好,隔著一堵牆就是女兒的房間。
她快要無法忍受了,無比迫切地想回歸從前精緻舒適的生活。
簡王后心情不順,就想要別人的情緒來供養,連日來責罰了不少宮女。她沒有自己是惡人的自覺,只覺得都是她們失了本分,欺瞞她這個主子。
今天她本想故技重施,卻突然想到自己還有一個女兒——從血緣親人身上索取到的情感,總比外人更豐沛。
她推開了女兒的房門,恍惚想起上一次見女兒,還是從王都逃難時。
只不過一進去,她就被裡面的氣味衝得後退一步,看到女兒,險些脫口而出的一句「你在對你那張美麗的臉蛋做什麼?」。
她的女兒也倚在窗邊,身側是暗淡的夕陽。
聽到聲音,青年人轉過身,露出一張陰鬱瘦削的臉龐。
她藍色的眼睛剔透無瑕,如人類已經失去的海洋,一頭金髮比簡王后還要璀璨。
只不過現在,那金髮撒了一地,青年手中正拿著一把剪子,一半的頭髮都被剪落了,發茬下露出了頭皮,甚至還有斑斑血跡。
簡王后忍著不適輕聲呼喚:「伊莫金,我的孩子……」
青年身下是一張輪椅,在這連骨骼都可以更換的時代,輪椅是貨真價實的稀罕物。
它由黃金合金打造,鑲嵌著天然的寶石,由最出色的設計師設計,簇擁著青年,彷彿半隻金籠。
簡王后都沒有看清她是怎樣撥輪盤的,伊莫金就如一道鬼影般逼近,無聲無息飄到了她眼前。
伊莫金瘦得厲害,眼窩極深,顴骨突出,陰影打在眼睛裡,更顯得神情莫測。
簡王后喉嚨動了動,她向來有些畏懼自己這個女兒。
伊莫金,這個詞在帝國通常被用作女孩的名字,寓意著愛、純潔、忠誠……總而言之,都是些美好的「女性品質」。
她懷著期待為自己的大女兒取了這樣的名字,卻沒有想到伊莫金與那些品質截然不沾邊。
這孩子生下來簡直就是要和自己作對的,她不止一次後悔生她。
伊莫金從小就展現出了乖張暴戾的性情,十歲用圓規刺瞎了自己宮廷教師的眼睛,逼得那位有教養的女士不得不換上機械眼,從此不再是完整純潔的自然人。
開始在寄宿制學校讀書後,伊莫金出現在了公眾視野裡。
她在寄宿制學校執意要穿男裝,不願意穿女式校服的褲子;她逃了所有的藝術課,去上男生的課表,學馬術、擊劍……其實貴族學校的女孩本來也會上馬術課,但她偏偏不願意和女同學一起上課,只和男生爭風鬥氣。
那時候媒體二十四小時跟在伊莫金後邊,報道著王室的「叛逆少女」,狗仔日日狂歡。
簡王后起初還以為自己這女兒是同性戀,可觀察她的社交圈,雖然全是女孩,但實在不像有情人的樣子。
這也就罷了,伊莫金還整日惹是生非,甚至觸犯法律。
她頂撞老師,和男同學打架,初三那年,居然失手殺了兩位同學。
這下就算貴為公主,學校也不得不把她勸退了。
伊莫金成為了王室的恥辱,社交圈裡大家都會咋舌的名字。
丈夫看不過眼,封鎖了媒體的消息。
伊莫金高中時期休學不上課,沒機會出現在媒體眼前,於是關於她的花邊報導也逐漸銷聲匿跡,王室的形象重歸體面。
休學的日子裡,丈夫把女兒發配去了王都之外跟著家庭教師學習,形同流放。
再後來,伊莫金十八歲那年,簡王后千挑萬選,在王都社交圈為她挑選了個合適的丈夫,為二人訂婚,婚禮也倉促選在幾個月後。
她自己就是大學時和丈夫戀愛的,畢業後經歷了愛情長跑和一次分手又復合才終於結婚,所以並不覺得女兒剛成年就結婚有什麼問題。
簡王后先斬後奏,母女二人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爭執。
伊莫金沒法跑,簡王后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切斷了她的所有退路。
軟禁期間,伊莫金每天折騰,日日嘗試逃跑。簡王后除了頭痛不已之外,甚至在隱秘期待她自殺。
如果這個女兒死了,那她是王室的一段悲劇,或許半年後還會成為電影橋段。死人可以被裝裱得漂亮又妥貼。
但她沒想到伊莫金沒有。
婚禮上確實有人死了,但不是伊莫金。
十九歲的伊莫金拿著餐刀,穿著婚紗,殺了未婚夫。
第一刀沒刺中,刀卡進了那可憐小伙子的肋骨裡,未婚夫慘叫著逃跑。
伊莫金又拿了第二把刀,扎進了未婚夫的脖子,血一直噴到了婚禮現場的天花板上。連機器人都來不及施救,未婚夫當場死亡。
對著那血腥的場面,簡王后幾乎暈過去,太陽穴直跳。
她怎麼能忘記呢?
伊莫金沒成年的時候就殺過兩個人啊。
王室從來不缺香消玉殞的女人,但絕不可以出現殺人的瘋女人。
一個月後,伊莫金經歷了一場恰到好處的車禍,失去了雙腿。
簡王后雖然覺得殘忍,但默許了丈夫的舉動。
她對外稱伊莫金不想成為非自然人,想要保留自己優美的雙腿,所以才沒有安裝義肢。
媒體對此大為咂舌,在報道裡還把伊莫金和小美人魚的童話做類比。傳奇公主失去雙腿,這種故事總會吸引人獵奇的眼球。
從那之後到現在,十幾年過去了。外界已經徹底忘記了伊莫金這位公主。
「媽媽來找我做什麼?」伊莫金輕聲地問,「是有別人讓你生氣了,所以想找我傾訴?」
她語氣淡淡的,簡王后卻無端聽出了嘲諷。
……又來了,又是這種眼神。
從少年時代開始,伊莫金就常常用這種眼神望著她,一點都不像女兒對母親的孺慕。
上一次她這樣看她,是她知道了她對自己教徒的所作所為。
蘭花莊園的存在在上流社會不是秘密,應該說,伊莫金這個邊緣人反而知道得晚了。
每一任教母都會負責引誘女巫,同樣的性別會讓她們放下戒心。
簡王后創新性地暗中以異能者之名組織互助會。虛假的互助會,當然是為了避免真正的互助會出現。
她既然要做教母,要擁有權力,就當然要雙手沾染血腥——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不是嗎?
面對女兒的質問,她有愧疚,但不多,心中最多的反而是憤怒:女兒怎麼可以指責媽媽?
母親,你是怎麼做到這麼天真又這麼殘忍的?
伊莫金歪著頭說,好像還帶著點笑意,像在嘲弄又像在感慨。
如果我是教母,我是不會讓我的信徒受損的。
她著重強調。相反,只有我的信徒,才能在大浪潮裡活下去。
簡王后權當她在空想。一個被軟禁十幾年的公主,能懂什麼呢?
「你這孩子,怎麼這樣說話。」簡王后擠出一個嗔怪的笑,「沒事媽媽就不能來看你了嗎?」
伊莫金冷淡地說:「沒事的時候你從來不會想到我。」
簡王后臉上的筋抽搐了一下,條件反射地升騰起無力、恐懼和暴怒,又拚命忍下。
「媽媽只是想來看看你。」她柔聲細語。
伊莫金定定望著她,突然說:「母親。我的僕人都跑了,沒有人照顧我。」
簡王后一愣,逃難生活事情太多,她都忘記關照女兒的生活了。
魔鏡做出血腥預言後,她也問過自己兩個孩子的命運,可得出的結果卻讓她十分不適,甚而驚恐萬分。
她清楚地看到,鏡子裡的伊莫金掐住她的脖子,殘忍地讓她窒息而死。
孩子的未來沒看到,反倒是多看到了一種自己的死法。
無論是什麼理由,一個孩子怎麼能殺死自己的母親,何況還是女兒!
女兒難道不應該更體諒她嗎?
也是那一次她才發現,她的異能有限制。如果一個人在某個未來裡殺死過她,那麼她將再也無法對那個人做出預言。
所以她從那之後就一直逃避和女兒相處,到如今女兒沒有僕人伺候了,她都不知道。
簡王后心中旋即愧疚,那種愧疚剛剛好,足夠讓她感到自己品格高尚、仍有同情心,也足夠讓她抵消罪惡感。
「可憐的孩子,怎麼才告訴媽媽?媽媽重新為你安排僕人。」
她捧住了女兒的臉頰,愛憐的姿勢,但做得很生疏。
伊莫金仰頭望進她的眼睛裡,脆弱纖細又無助,好像回到了孩提時代。那時候她還沒有生兒子,小小的女兒自以為能得到母親的全部寵愛,在母親的懷裡露出依戀眼神。
這個角度,她眼睛的顏色變成了深藍,連一絲光都照不到了。
伊莫金忽然抬起手,把兩隻手放到了她的耳朵邊上。
簡王后被嚇了一跳,預言裡自己被掐死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媽媽,你能聽到海浪的聲音嗎?」伊莫金問,聲音輕到幾乎聽不清。
空腔的物品放在耳邊,會有呼嘯聲,像風聲也像海浪聲。
據說在舊時代,人們會在海岸邊拾起海螺,從裡面聆聽輕響。
呼——
呼——
呼——
離女兒這樣近,簡王后後聞到了她身上的臭氣,也許是因為長久沒洗澡,也許是因為斷掉的雙腿照料不周,也許是因為總是坐著長了褥瘡,也許是因為胃病使得菌群紊亂……
那雙幽暗的眼睛向她壓來,竟讓她產生了些許幻覺,聞到了海水的味道。
她看到女兒的衣領鎖骨下方有一點深藍的影子。
紋身?
自己這女兒一向叛逆,有紋身也不奇怪。
但那紋身的形狀很奇怪,是一條藍色的橫線。
非常簡約,卻莫名讓她想到平靜無波的海面。
為什麼會產生這種聯想?
啊,也許是因為女兒的眼神會讓她聯想到水,平靜無波的死水。
海洋腐爛了。
伊莫金神經質地笑了幾聲,上半身努力抬起,離母親更近了,像是擁抱的姿勢。
「媽媽,大浪潮要來了。」
簡王后目光突然直了。
水。
不知道從哪來的水,正從伊莫金的輪椅下,一點點蔓延出來。
*
梅伽洲,埋金之地。
車隊在金屬色的沙漠上狂飆,綠色的植物沿途生長。
薛無遺途中設計了火焰陷阱,阻隔了植物牆,好讓她們能夠短暫擺脫追殺。
科塔所說的綠洲終於出現在視野裡,薛無遺暫時鬆了口氣——那綠洲還很正常,沒有變異跡象。
即便只是坐在車裡指揮,她也出了一身汗,彷彿狂奔了幾公里。
車隊停下,科塔跳下車,直奔綠洲附近的族群聚集地。
她們的聚集地沒有高大建築,建築的外觀偏向圓潤,也許是被風沙打磨的,建築間錯落著不少彩色的帳篷,可見有遷徙的習慣。
汙染的時代,沙漠反而象徵了安全。可人終究離不開水,所以追逐著沙漠裡的綠洲搬遷棲居。
沙漠資源的承載力有限,這麼多年下來,也只形成了一小片族群。
車隊停在外圍,引來了科塔族人們各異的打量目光,有好奇也有警惕。
她們當然也注意到了遠處聚集起烏雲的天色。聚集地的氣氛緊張而沉悶。
薛無遺看了看表,科塔和族人的溝通效率很高,不過三分鐘,全族人就全部聚在了空地上。
沙漠族人不多,聯盟車隊有餘量,完全可以讓她們也上車。
而這時候,綠植已經突破了薛無遺設下的火焰防線,遠處的天際掀起綠浪。
老韓擦了擦頭上的汗,咬牙說:「趁汙染域還沒完全甦醒,我們不做停留,直接帶著沙漠族人一路開出去。」
族長上了薛無遺這一輛車,對她鄭重道謝。薛無遺受不得老人行此大禮,趕緊把她拉住:「都是同胞,姐們兒不用謝。」
老族長會說月亮灣語,兩邊溝通還算順暢。她到底年紀大,見識廣些,是所有族人裡最淡定的。
旁邊是她的小孫女,還未成年,正在和婁躍等人大眼瞪小眼。
老人解開自己的背包,拿出了一件白色的長袍,對薛無遺邊比劃邊道:「這個,布卡,接受過祖輩賜福。你穿上,更安全。」
薛無遺怔了一下,但很快搖頭:「……謝謝,不過,我不喜歡這種服飾。」
老族長聞言有些驚訝,隨即瞭然:「你是,東區人?」
薛無遺說:「我在東區生活過。」
沙漠地區的人穿長袍很正常,她不會責怪老族長的善意,何況她的眼睛能看到,那長袍上確實繚繞著一層友善的精神力。
但她看見遮蓋頭腳的長袍就會心生牴觸,想起從前不好的記憶,所以還是算了。
「沒所謂,不要緊。」
老族長於是把長袍給自己的小孫女穿上,不太熟練地寬慰薛無遺,「我們的袍子,隨時,可以脫。」
薛無遺笑了笑,心情也好轉了一點。
然而老天就不想讓她們好過,就在這時,天上響起了隆隆的雷聲。
雨更大了。
帶著雨的烏雲追逐過來,很快遮蓋了半個車隊,大雨傾盆而下,植物在沙子裡躁動地生長。
薛無遺目光忽然凝住,看向前方。
……是海市蜃樓嗎?
不遠處的雨幕裡,竟然出現了建築的輪廓。
可現在她們還沒有穿過沙漠,仍在沙漠中央的位置。在這裡,是絕不可能看見廢都建築的。
作者有話說:伊莫金在婚禮上殺死「新郎」,簡曾經內心期盼著女兒自殺,這是早就設計好的劇情,沒有想到寫出來的時間點和現實發生了微妙重疊。心情很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