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主機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208章 主機 (第三卷:爭渡爭渡)   汙染域的另一邊,禁閉室。   面對強大的力量,人會有自知之明。扎西拉閉上了嘴,乖乖地聽完了夏娃帶來的情報。   門外的鮮血已經不再流淌,它們被一種奇異的力量分離了。   血液內的細胞析出,乾涸枯萎。水液流出,向著夏娃匯攏。   彷彿她是海洋,這天下所有的水,都要流回她的身體裡去。   她發出的聲音,就是震動天地的海嘯。   扎西拉聽完了一場海嘯,然後天地重回寂靜。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扎西拉在長久的沉默中開口,喉嚨乾澀,「即使我逃出去了,我所面臨的,也只是另一個地獄。」   夏娃所帶來的情報,就是方舟降臨。   她被抓回來關在王宮裡,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經發生了那樣的大事。   來自未來的殖民者即將降臨梅伽洲,她逃出去後,外面也會變成另一個「卡洛伊」,甚至更絕望的所在。   夏娃甚至準確預言了,未來梅伽洲會建立起一個帝國,卡洛伊的模式將會復刻到東區。   「小魚拚命從魚缸裡跳了出去,以為自己進了大海——」夏娃抱起胳膊,「誰知道,只是跳進了浴缸而已,缸裡的水還很渾濁。我可以實話告訴你,在未來,你確實可以安全逃出去,在安寧時代的末尾過完普通又無聊的一生。你會自責於你救不了你的國民,抱憾終身。」   扎西拉低下頭,表情有些茫然。夏娃說的未來太久遠,她甚至無法想像她口中「作為普通人」的一生。   她只是下意識地反駁:「我不是小魚。我是人。」   可與她眼下的處境相比,這反駁似乎顯得軟弱無力。   她再度沉默良久,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這個蘋果又是什麼?……你,又究竟是什麼?」   黑色的蘋果被放在兩人中間的地面上,放在扎西拉面前。   夏娃剛剛所說的那些,似乎都是為了擊穿她的心智。扎西拉不得不承認,她現在真的感到異常挫敗。   夏娃抱著手低頭俯視她,扎西拉仰頭,雖然對方半透明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她莫名覺得她是似笑非笑的。   這讓她在挫敗之餘又覺得不舒服,夏娃是在看她的好戲嗎?這個……「人」,究竟懷有什麼樣的立場?   「你知道異能吧?」夏娃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倒是突然饒有興致地反問她。   扎西拉點頭,夏娃又說:「看來身居高位,即便是花瓶,也能聽到點外界的風聲。那你知道一個人該如何擁有異能嗎?」   扎西拉搖搖頭,手指微微蜷縮捏緊。   這種啟髮式的對話模式扎西拉很熟悉,通常意味著發問者自視甚高,把她看作需要被教導的學生。   夏娃豎起一根指頭:「首先第一點——她必須是我的同類,唔,也就是說,必須是女人。」   扎西拉微愣,這句話有兩個地方讓她驚訝。第一是覺醒異能竟然有性別要求,第二是夏娃的敘述方式。   她說「我的同類才能覺醒異能」,似乎把自己放在了類似先驅者甚至決策者的地位……不過,她的自我認知居然真的是女人,而不是什麼非人類高級生物?   「其次第二,就要看天命了,不是我能決定的。」   夏娃豎起兩根指頭,看上去在比耶,有種詭異滑稽的感覺——扎西拉更感到錯亂,難道她潛藏的意思是,她能決定第一點?   「異能可以自然覺醒。每個人的天賦上限都寫在基因裡,和智商一樣無可更改,和遺傳有關,但遺傳也不能決定一切。你的命好,幾歲就能覺醒S級異能。你的命差,就算死了也只會作為普通人死去。」   ……   與此同時的門外,黃獨腳步一頓。   薛無遺小隊離開後,她帶著剩下的人,在莉莉絲的輔助指揮下,回到了卡洛伊的城內。   一路上算不得順利,卡洛伊的居民盡數異化了,亞型人變成黑色的無智慧異種,在街道上徘徊,看到她們就撲上來想要寄生。考慮到這裡本就是汙染域,它們應當是「顯露了真身」。   奇怪的是,她們竟然一個「人」都沒有看見。雖說卡洛伊的人都被亞型人禁止出門,但這劇情劇變的關頭,她們怎麼可能完全不露面?   佐籐洋子面色凝重,神情幾度變幻。幻境裡的人會隨著劇情進展逐漸記憶復位,也不知道她現在的記憶抵達了哪個階段。   她們來到了「公主行宮」,扎西拉被關押的地方。說來也是唏噓,這汙染域的核心與扎西拉相關,但薛無遺等人沒見過扎西拉就直奔方舟而去了。   直到此刻,黃獨等人來到禁閉室外,終於看到了扎西拉的真容。   而幻火在踏進長廊時就覺得不對,地上為什麼有那麼多血和水漬?   待看到門內的景象,她更是錯愕。   「這不是原來的劇情。」   可憐的幻火再度遭到了一問三不知的打擊,「她是誰?」   那自稱夏娃的水色人影在房間內侃侃而談,說得頭頭是道,她們就趴在外面的道具安全屋裡,探出一點縫隙聽牆角。   「你們的主體人工智能就叫夏娃。」謝岑疑問,「難道不是她?」   幻火點頭,又搖頭:「她給我的感覺很像,但……也有些陌生。」   封印物夏娃一直處於休眠狀態,難道她自己甦醒了,還發生了什麼變化?   如果夏娃醒了,那薛無遺那邊的計劃需要更改嗎?她們還需不需要喚醒方舟裡的那個夏娃?可她們已經互相聯繫不到了。   局勢變幻莫測,太難分辨。   幻境裡的人,如果周遭的劇情流速不變,都只會認為自己活在曾經的那個「當下」。   現在的扎西拉還是沒有出逃的扎西拉,可夏娃卻不是這樣。   她知道後來的帝國東區,言談自如,看樣子比幻火知道的情報多得多。   一場外來的汙染之雨,是亞當的謀劃,但大雨降下之後,引發了超出帝國計劃的連鎖反應。   眼前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夏娃就是例證。   「有趣。」黃獨拋了拋雙魚玉珮。   房間裡的夏娃說得很對,比如黃獨自己,就是典型的「命運眷顧之人」。   她生來天賦就很高,在加入軍隊之前的人生裡都沒有遭遇磨難,不到十歲的時候就覺醒了S級異能。   有天才就會有普通人,聯盟的普通人佔多數,她們一輩子都難覺醒異能,在汙染災難面前,也沒有什麼還手之力。   夏娃陳述的是事實,可一句話被說出來,通常就會伴隨觀點。   夏娃的觀點是什麼?   或者說,她在此刻出現,想要引導扎西拉做什麼?   就在這時,房間內的夏娃突然轉頭,朝門外她們的方向看了一眼。黃獨手上的動作停住,眾人立時安靜。   張向陽擠眉弄眼,胳膊肘捅了捅邢萬里,用眼神詢問:怎麼回事?   邢萬裡面無表情回望:我也不知道。   安全屋按理來說是不會洩露聲音的,可難保夏娃有什麼特殊能力。   ……   扎西拉聽到夏娃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朝門外看了眼,又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收回視線,繼續自己的宣講。   「你的命就是很差的那種。正常發展下去,你這輩子都不會覺醒異能。」   「覺醒異能的人,可以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去摸到上限。通過汙染刺激,通過情緒刺激……就像智商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訓練一樣,總而言之,外部刺激對她們是有效的,可對你這樣的人無效。」   「像你這樣的普通人,才是人群裡的大多數。」   「……」扎西拉不禁抿了抿嘴唇,她從小就生活在限制的空間裡,然而被這樣當面否定,還是有點不好受。   「我猜你現在一定想問,你就沒有逆天改命的方法了嗎?」   夏娃看扎西拉臉色不虞,笑了幾聲,「別著急,有。這就要涉及第三個和第四個擁有方式了。」   扎西拉這才注意到,夏娃一開始說的就是「擁有異能」,而非「覺醒異能」。   「第三種,是通過血緣傳承在後代出生時贈予;第四種,是主動擁抱汙染,讓自己成為異種。你將比人類更親近異能量。」   「前者你已經沒有機會,你的母親早就死了。後者,也就是今天我來帶給你的方法。」   「這是一份濃縮的汙染,你吃掉它,就能掌握力量。」   夏娃指著地上的蘋果,「一旦擁有力量,你無需借助任何人的幫助,自己就能逃出卡洛伊。」   扎西拉愕然抬頭。   「你不僅能在帝國的殖民裡保全自身,還能殺死那群男人。」夏娃的聲音極富煽動性。   「——擁有力量,擁有一切。」   她用八個字為自己的這一席話 敲下定音錘。   扎西拉手指微動,心中如被石子擊中,難免激起漣漪。尤其是當下這受制於人的情況,她怎能不渴求力量?   「……你擁有異能,對吧。」她思忖片刻,「那剛才說的那幾種方法裡,你擁有力量的過程是哪一種?你是人,還是……異種?」   夏娃說:「你問了個角度刁鑽的問題,倒還算聰明。」   她攤開手,坦然說,「我立於兩者之外,不屬於任何一個。如果硬要說的話,我更接近異種。」   超脫於兩者之外?   扎西拉貧瘠的知識儲備無法評估這個回答的含金量。她們之間的信息差太大了。   她視線緩緩下移,再度審視那枚蘋果。   難怪蘋果是禁果,神話裡的夏娃吞下它,此後一切都改變了。   眼前這位夏娃呢?她為何以夏娃為名,她是否也曾經觸碰過「禁果」?   扎西拉閉上眼睛,拚命勸自己冷靜評估。   夏娃殺了門外所有的守衛,而這件事,發生在五分鐘之內。   顯然,她如果想殺她,輕易得就像大象踩死螞蟻。所以「蘋果」不可能是童話裡的毒藥,夏娃大費周章至少不可能是為了騙她死。   ……可大象說,想給螞蟻和她一樣的力量。這比想踩死螞蟻還奇怪。   扎西拉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   她也喃喃問了出來:「為什麼是我?」   「換做那些從小尿尿都會被誇的男人們,他們這時一定已經答應了。」夏娃戲謔地說,「你還是不夠自信,公主殿下。」   扎西拉雙手握緊,夏娃還是在繞彎子,不肯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好在夏娃逗了她一句,就大發慈悲地回答了。扎西拉已經發現了,這人的性格很惡劣,莫非是擁有力量的人的特性?   「因為我只是想找點樂子。我對這個世界失望太久了,一切的進度都太慢了。」   夏娃說,「我曾離開了很久,這次回來,世界總算出現了一點我感興趣的變化。我現在很想知道,那兩條路哪一條才能走通。」   扎西拉後半段根本沒有聽懂,也不知道夏娃說的那兩條路究竟是什麼。   她隱隱約約有感覺,自己被夏娃當成了一枚棋子,在「兩條路」上下注。她的選擇,也許會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這位遊戲人間的「異種」當成影響路徑走向的籌碼。   「任何好事都必然伴隨著代價。我選擇蘋果,代價是什麼?」   扎西拉緊緊盯著夏娃,「我猜不只有死亡。我吞下這枚蘋果,有很大概率會死,但這不是唯一的代價,對吧?」   夏娃終於哈哈笑出來:「沒錯,你真的很聰明。在這個無聊的汙染域裡,我選擇和你對話果然沒錯。」   「另外的代價,不需要你來承擔。世界會被海洋吞沒,現有的一切都會被摧毀。」   她手一揮,彷彿所描述的災難對她來說不值一提,輕描淡寫,「那麼現在,做出你的選擇吧。」   *   方舟內。   薛無遺一行人穿過黑洞,回到了停車處。遠處,樓宇的塔尖從中斷裂,方舟最高的建築從此不復存在。   「沒留尾巴吧?」她問莉莉絲。   「沒有。亞當想重新定位到我們,至少需要三十分鐘。」   莉莉絲說,「我認為這些亞型人的體內有亞當留下的芯片,可以被它追蹤。保守估計,我可以留出三十分鐘的空檔。」   薛無遺點點頭,那就還是先前的策略,速戰速決。   她從洞口拖出一個亞型人,槍口頂住它的太陽穴:「聽到了吧?好好說話,你還有三十分鐘可以活命。否則……」   亞型人涕泗橫流,不等她說完就拚命點頭。它襠部出現一團水漬,已然是嚇尿了。   薛無遺嫌惡地挪開鞋尖,踩住它的頭:「管好你的髒東西。」   亞型人痛得臉色發白,也不敢慘叫。   接下來的幾分鐘,薛無遺稍稍逼問了幾句,它們就把自己知道的東西一股腦和盤托出了。   她微微一哂,不得不說心裡略有幾分遺憾——她本來還指望著多對它們用用刑呢。   「開始檢索地圖……檢索成功。」莉莉絲的燈光閃爍著,「我已經定位到了實驗室的確切方位。」   亞型人交代出了「伊甸計劃」實驗基地的位置,那大概率就是封印物「夏娃」所處的位置。   薛無遺還審訊了亞當主機的方位,亞型人卻只搖頭說不知道。   她不信邪,又嘗試逼問了幾次,亞型人痛到憋不住慘叫:「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啊啊!……沒有人知道它的位置、那個AI、它,它,有自己的想法……」   莉莉絲的測謊儀也顯示回答沒有問題,可見亞當的主機當真藏得很好。   此時三十分鐘已過去三分之二,答案已經得出,再浪費時間是便宜了亞型人。   可薛無遺又不想讓它們死得那麼乾脆利落,略一思忖,計上心來。   「殺了它們。」   她轉頭對著不久前救下來的那群原住民說,「你們應該知道,它們就是造成你們災難的元兇。」   薛無遺緊緊盯著那幾個衣衫襤褸的同胞們,她們是過去的幻影,屬於舊時代,每個都瘦小而孱弱。她們被自己的官方放棄,被方舟當作資源抓捕,被關進籠子,她們會恨嗎?   薛無遺頓了頓,補上一句狠話:「別給我心軟,要是你們下不去手……」   「怎麼會下不去手!」   那中年人率先開腔,走上前來從地上拾起剛剛薛無遺審訊用的碎石,聲如洪鐘,「我早就想揍它們了!」   薛無遺鬆了口氣,心緒又有點複雜。她在帝國待慣了,見過無數被馴化得沒了血性的「同胞」。   但好在這回她的擔心多餘了。   眾人裡,最瘦小的那個年輕人左右看看,吃力地拿起了一根金屬棍,咬牙對著亞型人的褲襠中間狠狠砸下去。   亞型人嘴被另一個復仇者堵住,說不出話,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我的媽媽在你們的方舟降臨時死了!」   她雙眼通紅,蓄滿仇恨,一下一下往下砸著,在哀嚎呻吟聲中砸斷了它的腿骨,「都是因為你們,都是你們……」   婁躍和方溶看著這血腥的一幕,也慢慢捏緊了拳頭。   不止這一樁災難是因為它們而起。過去、現在乃至未來的悲劇,都是如此。   要她們卑躬屈膝、為僕為隸,要她們生男育女、做牛做馬,還要她們磨滅血性,為壓迫者說話。   她們身處舊時代的痛苦,皆因它們而起。   薛無遺移開視線。她心知她們無法改變過去,幻境只是幻境,在這條時間線上的未來,帝國還是踩著她們的血肉建成了。但有時候,發洩本身就是意義。   隊友目睹一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李維果說:「還剩兩三分鐘……現在出發嗎?去那個實驗室。」   雖然亞當主機沒找到,但總歸有了一項收穫。   薛無遺搖頭:「再等等。莉莉絲,做好準備。」   李維果疑惑歪頭,但莉莉絲已經知道了她的意思,當即回覆:「明白。」   薛無遺沒有說話,在精神鏈接裡與隊友交流,李維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小隊眾人注視著鐘錶,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當最後一秒鐘結束——   「嗡!——」   小巷子裡,兩側牆壁內埋的鋼筋發出嗡鳴,突然穿牆而出。   亞當順著亞型人腦袋裡的追蹤器來了,疑似還帶著異能者。   ——然而,在亞當追蹤過來的那一剎那,莉莉絲也抓住了它。   亞當瞬間意識到了這一點,可為時已晚。貪多冒失是亞型人常犯的錯誤,亞當同樣如此,而它也將為此付出代價。莉莉絲的屏幕上,一個字節一個字節地打出了一串字符。   那是亞當主機的地址。   「方溶婁躍!」薛無遺喊了一聲,方溶說:「知道了,指揮,不用你說。」   對於時空能力者來說,一旦知道了確切的位置,再加上頂級AI輔助剝除對面的防禦,她們想抵達任何地方都如探囊取物。   地上,某個肥頭大耳的亞型人爆發出最後的慘叫,它的胸腹部出現了一個洞。血流如注,順著那完美的圓形流瀉下來,內部卻不染纖塵。   薛無遺因方溶小小的惡趣味嘖了一聲,大踏步跨進洞口。   「——!」   亞型人氣息奄奄,發不出聲音,洞口擴大,它的身體被從中間分成了兩截,眼珠顫動漸漸停止,瞳孔擴散渾濁不堪。   影子將它覆蓋,遮蔽住小隊眾人的身形。   「洞神」在方舟裡打了個孔。水流的縫隙將突破巨船,直至將它撕碎。   空間的另一面,「國王」探出觸角,觸及了方舟之國的心臟。   婁躍的視野裡出現一片雪樣的銀白,高大如建築物的機械封印物矗立在洞口面前。   這還是她們第一次看到亞當最核心的主機,不同於晚魚城那個分體,雖然是位於過去時間線上的主體,可現在眼前的——   也確確實實是亞當真正的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