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原始塔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214章 原始塔 (第三卷:爭渡爭渡)
上個世紀,夏娃召喚了汙染域。此時此刻,伊莫金和她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雨繼續下著,洇滅了雜音。只要聽著雨聲,夏娃就會感到愉快和平靜。
她往後一仰,水聚成躺椅懸在半空中。夏娃怡然自得地搖晃著身子,就這麼賴在了伊莫金身邊。
伊莫金想,夏娃當然會和她站在一起注視戰局。
她知道夏娃就是最初的汙染源。如果聯盟的目標是清除汙染,那最後必然劍指夏娃。
汙染源被清除後,世界會倒回田園時代,所有異種都消失,所有人都沒有異能……不,也可能會出現新的「異能」與「汙染物」,只不過那時不再以水為媒介。或者依舊以水為基石,因為它就是最適合人類的媒介……具體如何誰都不知道。
異能量本身不會消失,它是人類必須面對的課題。
伊莫金在夏娃的領域裡延續繼承了她的路,她會比她走得更遠。
夏娃最初沒有捏造出「神明」,可經過一個多世紀,汙染擴散到了全世界,人類的集體意識早就投射出了神明。某種程度上,祂們就是汙染的化身。
海母的強大,連「汙染域主人」自己都難以戰勝。即使是夏娃也不能阻止伊莫金的腳步。
帝國各地的「眼睛」不斷向伊莫金傳遞回情報,她找到了被夏娃丟進汙染域的聯盟人。
「我要解決她們。」伊莫金宣佈。
「哦哦——」夏娃雙手墊在腦後拖長腔調,「你想怎麼解決?」
伊莫金又不是神,她想保留人類的意識和決策能力,就不能讓自己完全被「神」吞噬。那麼自然她也會一定程度上被困在這裡。
用遠程操控的方式,可殺不死聯盟人。
「讓我猜猜……」夏娃笑了,說,「你想把她們丟給那位亞型神,對吧?」
伊莫金又要對抗負神和亞當,又要擴散汙染,又要解決聯盟,哪裡忙得過來。
所以不如先讓兩個對手相互消耗,驅虎吞狼。如果負神和聯盟人同歸於盡,那對伊莫金來說更好。
「我不喜歡你的口吻。」伊莫金冷冷地說,「難道你也覺得女人在實踐野心時就應該講究道德,而不能不擇手段嗎?所謂的程序正義?」
夏娃懶洋洋地說:「我可沒有。事實上不管你怎麼做,不管你們打得怎麼樣,我都無所謂。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用的究竟是什麼性質的手段——因為我感覺,在乎的人反而是你呢。」
讓曾迫害她們所有人的制度化身去殺死她的對手,可太黑色幽默了。
伊莫金神色依舊無波,像戴上一張面具,已經不會被針刺到了。
她屬於人類的那隻眼睛閉上,只留下神明的橫瞳,開始操縱局勢。
*
防護網控制塔。
回到營地時,薛無遺的腳步已經重新變得堅定了。
她知道薛策想要去往的未來,也將為此跋山涉水。
營地裡隊友們也在聊著當下的局勢,李維果悵然:「真的不能握手言和嗎?政治可真複雜啊……我們的目標和立場不是一致的嗎?」
卻為何如此決絕地走上了兩條不同的路?
荊棘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如果我是那位教母,一旦做出了決定,就不會再想別的了。」
婁躍悶悶說:「所以還是我們來得太晚了……如果更早一點……」
她又搖搖頭,「算了,不能這麼想。」
觀千幅嚼著壓縮餅乾,低眸說:「我想,其實關鍵在於,她們並不認為聯盟的路可以走得長久。」
帝國會被推翻,亞型人會被清除,這是雙方能達成的兩條共識。
可是最終極的「社會形態」應該是什麼樣?所有人都自由平等、團結互助,亦或是讓所有人接受洗禮、適者生存?
她們的矛盾點有關帝國,但更有關汙染。
薛無遺走到隊友身旁,她也給不出答案,想了想只能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被勒令休息,異能倒計時也還有半天,目前做不了什麼。
其餘小隊在營地進進出出,每個人都很忙。
幾人圍坐在一起吃了頓小火鍋抵抗寒雨,壓縮食材也吃得津津有味。
火鍋吃到一半,雨下得更大了。
「水漫上來了。」觀千幅放出一縷頭髮測量了水深,「我們得轉移位置。」
水是汙染的媒介,此時此刻,她們都對它避之不及。
這兒位於無人區,周圍都是荒地,最高的建築物就是控制塔。
它所用的材料最佳,即便帝國久未修繕,剩餘的理論材料壽命也仍很長。
在場聯盟和荊棘之火的人加起來,只有大約五六十人,可以全部上塔躲水。
埋金之地裡的原部落居民似乎被夏娃隨手丟到了廢區,好在她們本就是廢區出身,活下來的全員都是異能者,連族長的孫輩都小小年紀覺醒了異能,也不至於沒有自保之力。海母想篩選的,大約也就是她們這樣的群體。
一行人穿過雨幕走到塔下,即便只是短短十幾米的距離,薛無遺還是感覺自己被雨水瘋狂毆打了。她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大的雨。
她們都穿著防水材料服,仍舊感到身上的水膜無比沉重。
從塔下往上看,控制台巍峨高聳,她們頭頂的探照燈都照不到塔頂。
明明先前從高空視角看,塔像模型玩具一樣小巧。現在才知道,渺小的只是人。
在門口看守的聯盟小隊給她們打開門,金屬門發出吱嘎聲,然後自己也進塔躲雨。
她們開始攀塔。
不難發現,這塔的用料很扎實,而且幾乎看不出現代科技色彩,結構普鈍古拙,以磚石堆砌。
它甚至沒有電梯,桶狀的結構最外圈是環形樓梯,每個平台處都開了窗戶。
之前維修隊登塔,薛無遺等人在外面看過去的時候,燈光就沿著那窗戶螺旋向上,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十分直觀。
現在她們也打開手電向上攀登,從內側看,每一小節平台的窗戶是塊厚玻璃,沒有可供打開的把手或機關,嚴嚴實實鑲嵌在牆內。
玻璃被時間磨礪得毛躁,燈光打上去會照出一個朦朧的毛月亮。
「看起來設計得很粗糙,對吧?但其實這兒的每一處細節都有講究。」
許問清說古講課的毛病犯了,手指輕輕敲了敲磚石,「越是科技的東西,越是精密,越是不能在野外久留。石頭能保存上萬年,電子芯片撐個幾十年都了不起。而且,帝國亞型人當初修塔的時候,恐怕還防了一手亞當。」
亞當顯然不能控制防護罩,否則薛無遺覺得它早就開始篩選帝國人了,看不順眼的區域就調調防護罩參數。
男男互害也是帝國的底層代碼,要是亞當能選,它絕對不想養活那些沒用的中下層亞型人。
她們很快爬過了一層,二樓的圓形大廳裡堆著很多防潮箱,裡面是食物。
控制台被設計之初,應該就附帶有避難所的功能,先鋒部隊說好多層都有食物儲存。
「萬一我們被困在塔裡,還能嚐嚐帝國特色。」張向陽說。
邢萬里黑著臉:「能不能別說這些不吉利的?」
眾人一層一層地往上爬,沿途能看到聯盟小隊在不同的樓層裡探索。前面的十幾層已經都被排查過了,技術小隊在前方已經達到了二十三層。
薛無遺看到確實每一層都很陳舊,不像是有控制中心的樣子。難道防護網的控制室被修在塔頂了?
爬樓梯是重複的勞動過程,控制塔少說有五十層,還不知道要爬多久。
薛無遺機械地運動著,漸漸地開始感覺腿有點酸。每一層看起來都是重複的,樓梯也是重複的,爬久了讓她感覺自己成了gif動圖裡的小人,只是在無意義循環往復。
「噢,那是不是電梯?」忽然間,李維果開口。
她體能最好,爬到現在都如履平地,連氣息都沒怎麼變過。
所以她也最有餘力左顧右盼觀察。
薛無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她們現在已經來到了十六層。
這一層的大廳裡空空如也,有一道石門,半打開著,裡面懸吊著一根麻繩,看起來還真像電梯的結構。李維果指的就是它。
只不過這設備肯定不是用電力運轉的,是最原始的機械驅動裝置。薛無遺看到石門旁邊有方向盤一樣的把手,應該是用來轉麻繩的。
「先鋒部隊的報告裡沒寫過。」觀千幅看了看光腦,皺眉,「可能只是裝飾物吧。」
就算確實是移動平台,這東西在這兒都不知道多少年了,麻繩在乾燥的環境裡風化變脆,沒準人一站上去就斷了。
李維果撓撓頭:「不過總算看到了新鮮點的東西……」
「……等等,不對!」薛無遺忽然意識到什麼,神色凜然打斷了隊友的話。
兩人被她一驚,也回過神來,面露悚然。
不知什麼時候,台階上只剩下了她們三人!
她們甚至都沒有走進這一層,只是站在台階上往裡看了看,再一回頭,前後的隊伍就都消失了。
薛無遺突然有了一種熟悉的戰慄感,猛地抬頭向上看。
【名稱:■■的投影】
【等級:?】
【小心,祂來了。】
是負神!
可真夠陰魂不散的,這會兒冒出來了。
僅僅是一抬頭的功夫,當薛無遺重新低頭,連隊友也不見了。
她暗罵一聲,火氣湧上心頭。
負神也太喜歡分化打擊了,把這套用得爐火純青。
薛無遺立刻開始檢查自己的狀態,然後發現莉莉絲也不見了。最有禮貌的人工智能總是在關鍵時刻被隔絕。光腦還能勉強運轉,但也顯示沒有信號。
影子裡也沒有小孩兒們的動靜,但她還能簡單操控影子。
婁躍在她影子裡住了那麼久,兩人已經共享了一部分能力,而這部分能力無法被時空和汙染封印。
最糟糕的是,她的異能還沒有恢復。剛剛緊急上線看了眼負神,這會兒倒計時的時間還往後退了十幾分鐘。
薛無遺沉下臉,眼下的情況不知是幻覺,還是真的「與世隔絕」。
她握緊手電筒,在台階上思忖幾秒,決定看看那個「電梯井」。
異變是在這一層發生的,最好也先探查這一層。
走到離井口不遠的位置,薛無遺總覺得會有被一手從背後推落的風險,於是她摘下自己的光腦,用一根伸縮桿挑著往前探,錄了視頻再回來。
視頻裡,電梯井上下都黑洞洞的,麻繩貫穿黑暗,不知來自何處、又延伸向何處。
薛無遺播放了三分鐘,意識到視頻出故障了。它變成了連續播放的動圖,首尾相連,看久了甚至有分不清上下的錯覺。
她搖了搖頭,甩開這怪異的想法,關閉光腦丟進影子裡。
薛無遺繼續在這一層地毯式搜尋,卻沒找到任何線索。
除了這電梯井,所有的地方都光禿禿的,異能面板也沒有刷新出新詞條。
那麼,是繼續往上,還是回頭往下?
甚至可能她的認知都被修改過,上下顛倒,被困在循環裡……
「51!」
平地驚雷般,樓梯上方突然傳來薛策的聲音,薛無遺一愣,首先興起的是警惕。
薛策領著荊棘之火的隊伍,確實走在她小隊的前面。可汙染域裡有太多怪物會模仿人聲了。
出於謹慎,她沒有開口回應。萬一真的是怪物,它把她的聲音也學了去就壞了。
「51,你在嗎?你們小隊怎麼樣了?」「薛策的聲音」還在說話,「我們的隊伍出事了,聯繫不上聯盟隊伍……」
聲音透過長梯和桶裝的塔身傳下來,帶著回音,有點失真。
薛無遺發現自己分辨不出那是不是薛策,單聽這一句,確實很像。而說完這一句後,頂上也就沒有聲音了,塔內重新陷入死寂。
……觀校長總是說「命運」之類的話,薛策也說接下來的一切連她都不能預測。
薛無遺不喜歡在做重大決策的時候浪費時間,她只思考了幾秒,就決定把走向交給「命運」。
她掏出一顆聯盟的硬幣,背面雕刻了火種,正面雕刻了幣值。
如果火種朝上就選上,如果幣值朝上就選下。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向上。
薛無遺不再猶豫,再度清點了一番現有的行囊,開始向上跋涉。
獨自一人爬塔,好像比跟隨部隊爬塔更累。薛無遺上了一層之後就看到,這一層的樓層數字看不清。
下一層、再下一層……全都如此。每一層都有那「電梯井」,彷彿在誘惑她跳下去。
就這樣爬著爬著,體感時間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薛無遺聞到了某種潮濕的氣味。
她停了一會兒,才發覺那是土腥氣。有時候聯盟下過雨,地面就會泛起這種味道,聞起來並不叫人討厭。
可它出現在這裡,卻教人困惑。
薛無遺遲疑片刻,繼續悶頭往上爬。漸漸地,周圍的石磚慢慢過渡到泥土,甚至有草種子和植物的根系間雜其間。
她都愣住了,這是什麼道理?
在天上的時候她們都看過控制塔的全貌,頂上絕對沒有植物。另一座廢棄的控制塔,倒是被植物覆蓋了。
難道說兩座塔裡的空間相連了?
薛無遺驚疑地望著草莖,它們安安分分的,泛著安全的綠色,沒有任何要變異的跡象。
呼——呼——
樓梯上方還有隱隱約約的聲音,那是風吹過空腔的聲音。
薛無遺沉默地繼續往上爬,風聲越來越響,樓梯變得越來越窄,最後全變成了土,爬起來滿腳泥濘,最詭異的是周圍的光線竟然也越來越亮了。
最後,上方出現了一塊圓形的藍天。薛無遺用力往上一蹬……
她竟然從一片草地探出了頭來。
這他爹究竟是什麼道理??
薛無遺從洞口爬出來,滿臉茫然地轉了一圈。四周空曠無邊,以及腰高的草為主,也摻雜著零星的灌木樹木,不成叢林。
她低下頭,那洞口還在。可當她用探照燈往裡照的時候,直接照出了它的全貌,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土洞,並沒有連接著長隧道。
薛無遺不死心地掏出軍工鏟又鏟了幾下,結果真特爹的是實心的。
她灰頭土臉站起來,聽到了蟲子的叫聲,鳥兒的鳴叫,還有不知名的獸吼,更讓她覺得荒誕。
所以果然是被吸進什麼汙染域了吧?聯盟都沒有這麼原生態的景象。
「50!觀千幅!李維果!」薛無遺也顧不得什麼怪物了,一通亂喊名字,驚起了些飛鳥飛蟲,「你們在不在?」
「^##%……!」
身後突然殺來一陣人聲,說著她聽不懂的字句。薛無遺扭頭,一個高大健壯的青年人闖入眼簾。
她身上披著獸皮,光著腳,目測有一米八左右,肌肉很精悍,脂肪含量過低。
廢區人?
薛無遺舉起兩隻手手以示和平,那青年人手持一根長長的木棍,木棍頂端綁著不知是石頭還是獸骨的尖銳稜刺,綁著鮮艷的羽毛。
她氣勢洶洶地用長矛指著她,張口又是一堆嘰哩呱啦的鳥語。薛無遺猜測在這種場景下,她說的應該是「你是誰」之類的話。
薛無遺更加茫然了,怎麼感覺……這不像廢區語?廢區語都是從現代語系演化出來的,而眼前這人說的話,音節更單一,語種更古老。
她倒是不害怕那長矛,因為以她現在手上的武器庫存,可以在一秒鐘內反敗為勝。
異能面板閃爍了兩下,有氣無力地吐出一行分析。
【你認為,眼前的人是遠古母系部落的人。】
【這個汙染域或者幻境,真是前所未有地原生態呢。】
薛無遺:「……?」
這究竟是給我整哪來了,我怎麼見到祖姥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