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破冰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218章 破冰 (第三卷:爭渡爭渡)
伊莫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結束新生會的,事後她看到照片裡的自己,仍然維持著面具般的完美微笑。
讓十來歲的孩子面對這一切太殘忍了,伊莫金的精神一度崩潰。
沒有任何人可以相信,沒有任何法律可以相信,世界建立在謊言之上。
她的憤怒在日積月累的虛假中越發膨脹,卻找不到出路。
帝國貴族圈子裡的女孩如果覺醒了異能,可以不去白塔,這是屬於貴族階級心照不宣的潛規則——當然,前提是你在家中「很受疼愛」。
伊莫金也曾聽過一些似是而非的爭鬥故事,某某家弟弟和姐姐爭奪家產,向白塔告密,把覺醒異能的姐姐送進了白塔;某某家女兒「不夠乖順」,於是被家長送去白塔管教……
白塔在這些故事裡,事實上充當了一種「律法底線」——撞死在上面的女人都是被殺雞儆猴的那個雞,而其餘人都是緘默的猴群。
伊莫金聰明地瞞下了自己的異能,她絕不會去賭「受不受寵」。
也許貴族圈子裡像她這樣的女孩不止一個,可她們也都不敢站出來說話。
薛無遺望著回憶裡的伊莫金,這段記憶被濃縮成了一幅掛畫。灰黑色的人潮裡,只有她一個人是濃郁的藍色。
她伸手觸摸掛畫,被表面厚厚的冰層凍了個激靈。
伊莫金曾有一段時間,把目標定為「找到人群裡的同類」。對於一個擁有鑒謊能力的異能者來說,這項任務還不算太難。
帝國公主,看似擁有無上特權,事實上手上的籌碼都是鏡花水月。
如果你真的想介入「他們的遊戲」,就只能去學習他們的規則。伊莫金也曾經勉強過自己向他們看齊,這其實是一條很可笑的路徑,走上去,你首先需要證明自己「和別的女人不一樣」。你得向他們證明,「女人也可以」。而在這個過程裡,任何一個平庸到極點的男人都能端坐在評判席的高位上指指點點。
這世上似乎找不到哪個領域還沒有被他們染指的。假使一個領域由她們開闢,後來也會被他們取而代之。
伊莫金花了很大的努力融入人群,四處社交,果然找到了「同類」。
只是可惜,她的這一小目標終止於發現,即便是貴族裡隱藏的異能者,可能也並不反對帝國的制度。
14歲那年,伊莫金親眼看到一個被她標記的貴族少年決定嫁人,從此失望地把任務塵封了。她們並不是真正的同類。
……如果薛無遺和薛策在那時遇到伊莫金,她們會告訴她,思想比身份更重要。
可惜沒有如果。薛無遺對著回憶裡十四歲的少年人,也說不出什麼指教的話。
伊莫金也試著加入過帝國的權益組織,她們的數量少得可憐不說,其中不少還覺得她太極端。
她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甚至錯覺,可能她才是那個怪物。「世界錯了」和「我錯了」相比,怎麼看都是後者更加「客觀」。
伊莫金幾乎放棄自己了。這段時間,她的回憶凝結成灰色的雕像,在長河裡靜止不動。
她開始試著去做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好公主。
雖說沒權力,但多少還有點作秀的用處。伊莫金覺得自己像一枚金光閃閃的印章,被父親拿起來,按到他想要粉飾的位置。
就在這期間,她更進一步地接觸了白修女群體——上流社會鼓勵「淑女」們去白塔裡參觀,學習她們「優雅美麗」、「侍奉神明」的「精神」。
伊莫金在學校度日如年,不願聽課,無所事事,於是整天往白伊甸跑。
白塔將會包攬少年們直到大學的學習,也可以算作另一種意義上的「新娘」學校。
同樣的,理論上來說,她們在離開白塔後可以自由婚配,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然而,那時候她們的選擇,真的還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嗎?
伊莫金即便只有十幾歲,也明白權力可以塑造選擇。
只不過,她最初以為,白修女們最壞的結局就是流入貴族家庭成婚。
直到那一年,白伊甸迎來了新一批的白修女,國王派帝國公主出席白塔內部的典禮,為她們做慶祝。
這是很好的政治噱頭,未來公主出嫁時,可以作為履歷上漂亮的一筆,以證明公主和白修女們一樣純潔美好。
毫不意外地,伊莫金看到了滿目謊言。白修女是上層男人的育兒容器,她早有認知。
可是當她翻閱異能登記名冊時,那一條條異能名也被標記為謊言,這就很奇怪了。
……伊莫金隨即意識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為什麼幾乎所有的白修女,覺醒的都是治癒系異能?
如果她自己沒有鑒謊異能,她可能會和其餘貴族一樣,認為事情本該如此。
伊莫金回顧自己從小的見聞,女人擁有的都是治癒系異能,男人們才擁有攻擊型異能,只有很少的女人才能和男人媲美。她還見過巡邏者隊伍裡的「鐵娘子」,可謂「萬綠叢中一點紅」。
這與帝國人認知的人性相吻合,畢竟男人陽剛,女人陰柔,不是嗎?
可現在,真言鏡子裡異能比例統計那一欄,被打上了大大的兩個字:說謊!
這件事本不該很晚才意識到,可她像被什麼東西麻痺了。
一旦清醒,過往的種種異樣就浮出水面。伊莫金暗中調查,很快得出了部分真相。
——異能其實有四種分型,精神、強化、治癒、元素。其中精神系最少,強化系最多。
也就是說事實上,女性異能者最多呈現出的狀態應該是肢體得到強化,變得勇猛強壯才對。
真理與事實不符,那一定是「事實」錯了。伊莫金推理出了最終的真相。
白修女們從被發現開始,就會被植入芯片。
她們原本的異能會被交換出去,很多孩子會在這個過程裡死去。而剩下的失去了異能的孩子,由於擁有異能者的體質,所以仍然適合被用來傳遞異能者的「基因」。
而為了補上她們失去的異能,白塔會分給她們新的治癒系異能,有時候一份會分成多份,而導致她們呈現出的異能十分微弱。
這是她人生裡發現的第二個嚴重的謊言。伊莫金渾身發抖,胃裡翻江倒海。
薛無遺站在這段回憶面前,青年的伊莫金被框在畫中,眼中的怒火卻能燒穿畫面,直指畫面外的凝視者。
伊莫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覺得自己早該瘋了。她覺得自己的精神早就出問題了。
那天下午她回到貴族學校,因為一點口角之爭,就當場暴起殺了對面的男同學。
激情殺人案轟動了全校,也傳遍了貴族圈。伊莫金被勒令退學,在家中休養。
外面的世界還是老樣子,對十幾歲的孩子來說,幾年長得像一輩子,對帝國來說卻是彈指一揮間。
被她識別出的貴族異能者,陸陸續續走上了「正軌」,談婚論嫁、生女育男。
伊莫金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偶爾看一看新聞。她徹底知道為什麼貴族圈願意替家裡的女兒隱瞞異能了,因為反正——所有貴族從出生起都接受了芯片植入,她們未來也會在圈層內通婚,異能同樣可以通過芯片來「遺傳」和流通。
沒有白塔,她們依舊自願成為了白修女。
擁有異能的貴族少年們由此得到了自由——相對的自由。
伊莫金看過很多人為此慶幸,畢竟比起白修女,她們還可以自由行走、自由「戀愛」、選擇婚嫁對象,不是嗎?
可伊莫金從不慶幸。她只是憤怒,並且總是想質問她們——
為什麼你們不憤怒,憑什麼你們不憤怒!
她們看似走在坦途上,可事實上卻只是閉著眼睛行走在懸空的蛛絲上,只要一睜眼一低頭,就能看到下方的萬丈深淵。
人做不到背叛自己的階級,也許這句話能解釋大部分貴族少年的緘默。
可是,她又算什麼?
她是一個瘋子,因為她竟然想改變這個世界,可憑藉一己之力,她什麼都做不到。
等有關「叛逆公主」的新聞都激不起水花後,父親把她流放了。一輛車載著她和一箱行李駛出王都,她的信用卡被監管,每一筆流水都要接受亞當的審視,必要時上報母父。
伊莫金坐上車時以為自己會很痛苦,可沒過多久她就意識到,這將是她人生中最自由快樂的一段時光。
她沒有了經濟來源,不得不自己想辦法勞動換取金錢。帝國的身份芯片管控極嚴,她就只能接觸被視為「垃圾區」的底層下城區。
她學會了怎樣和人講價,學會了和黑戶交朋友,學會了喬裝打扮,學會了使用改裝槍枝,學會了……
她接觸了做黑幫的女人,做小商販的女人,做倡伎的女人,做……
在帝國管不到的地方,在亞當觸角伸不到的地方,這龐大國家的角落縫隙裡,竟然有那麼多各式各樣的女人。
而在那些地方,有一條與帝國截然相反的真理:只有女人才能覺醒異能。
異能很難覺醒,十萬中無一——後來伊莫金才知道那是因為帝國防護網隔絕了汙染,也阻止了異能的覺醒——但即使這樣艱難,只要樣本足夠,也可以得出真理。
自然狀態下,男人與異能無緣。
她甚至還曾與荊棘之火樂團擦肩而過,「諾倫之眼」的拍賣會上,她坐在拍賣席,看著火焰燃起,血色染紅了反叛者們的藍袍。
薛無遺站在拍賣席後方,這也是她和薛策人生中第一次見到荊棘之火樂團的時刻。她的目光從台上移到台下,看向伊莫金。她在畫面裡同樣是藍色。
伊莫金對荊棘之火燃起了好奇心,在黑色灰色市場裡到處打探關於這個恐怖組織的的消息,再輔以異能分辨哪些為真哪些為假。
不多久她就知道了,這個組織的成員全都是女人。而且,她們在很多方面絕對都很談得來!
伊莫金頭一回見到比自己更「激進」的群體,做了她都沒想過的事情:聚成團體、反抗帝國官方。
按理說,她們應當是天然的同盟,但伊莫金考慮再三,還是沒有立即加入她們。
在她看來,荊棘之火太具有奉獻犧牲精神了。燃燒自我追求未來,這種美德似乎總是被加給女人。
而且,究竟什麼時候才是個頭?荊棘之火的反抗,什麼時候可以成功?
她能不能更大膽些?
伊莫金決定把投奔荊棘之火作為備選項,她還想看看更多的女人,看看有沒有更多的路。
她更頻繁地出入下城區,可笑的是她的母父一次都沒有發現過,可見她們並不關心她。
一個月後,她在黑市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那人自稱夏洛特,在黑市裡直愣愣地報上真名,很快就被當肥羊宰了。
伊莫金在暗中看戲,卻不想下一刻夏洛特直接暴起,衣袍下冒出無數藍色的觸手,殺死了黑心的老闆,還把周圍起鬨的人屠了個乾淨。
除了荊棘之火樂團成員,夏洛特是她見過最強的異能者。伊莫金大著膽子上前交往,夏洛特為人也十分特別,殺起人來那麼可怕,說話卻直來直往、愣頭愣腦,被她吹捧得開心,便硬是要拉她一起接受什麼「母神的賜福」。
伊莫金這才意識到,她好像遇到邪教分子了,奈何先前話說得太滿,只能半推半就答應夏洛特跟她一起去「母神的教堂」看看。
過了足足半個月,伊莫金才總算意識到,原來她們就是新聞裡偶爾會報道的藍線軍,聲勢比荊棘之火更加浩大的反叛者。
外人口中的她們十惡不赦,可實際接觸後伊莫金卻發現,她們……是她今生遇到的唯一的,從不對她說謊的人。
坦白講,看到藍線軍口口聲聲說「母神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我們要將世界改頭換面」,並且被鏡子鑑定為真話時,伊莫金只覺得一言難盡。
竟然有人真心相信神?
也不知道她們是怎麼辦到的,幾十上百人的團體,全部是異能者,這可比荊棘之火厲害多了。
伊 莫金自小接受「女人愛嚼舌根」、「女人間的友誼充滿了勾心鬥角」的觀念洗腦,即便自己不認同,也多少被影響了。
可藍線軍全然顛覆了她的偏見。她們共有同一套思維,分擔著彼此的痛苦,共享著彼此的歡樂。
這是神蹟嗎?
只有神才能做到這一切,哪怕是邪神。
跟隨藍線軍,她也第一次離開帝國的樊籠,去往了帝國之外的無人區。
帝國之外竟然是如此遼闊的大陸,那裡的生活艱難困苦,卻是純粹的女性聯盟。
伊莫金心中滋味難言,這才是她想要的世界,儘管有汙染,但所有人團結一致。
可她又要怎麼抵達那樣的世界?要怎麼才能把帝國也變成那樣的世界?
伊莫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紋的紋路如同海浪撲岸。她虛虛地握了一握,手中空無一物。
她有無限抱負,有青雲之志,卻連登天的台階都找不到。
藍線軍邀請她加入她們,伊莫金比看到荊棘之火時更心動,可還是強行按捺住了。畢竟,多里司可是邪神。
與她對接的藍線軍也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扔給她一隻海螺號角。
「吹響它,母親就會回應你的呼喚。」
伊莫金收下了號角。
她想,經歷過這一次底層考察,她可以試著回到帝國中心奪權,成為國王對帝國展開變革……
「母親給我們講過一個故事,就在一百多年以前,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上。」
她告別前,夏洛特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想說給她聽,「那是帝國建立之前,這裡有一個叫卡洛伊的國家。它也曾擁有一位妄想變革的公主,說來也巧,她的名字和你很像。」
伊莫金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她不必去問那位公主的結局,因為藍線軍用了「妄想」這個詞。對方一定沒有成功。
「我們的母親也曾對她發出過邀請,而她拒絕了。命運真奇妙,你說對不對?」
薛無遺穿過陳列的塑像,這段回憶,是為數不多的暖色。她嗆伊莫金的那句話還真說中了,在伊莫金心裡,藍線軍的確是她的同伴。
可即使如此,她後來還是把她們的性命排到了自己的目標之後。
回到帝國後,伊莫金在光腦上看到了一個月前母親發來的消息,她向她道歉,邀請她回家。
對話框裡說得花團錦簇,伊莫金卻一眼看穿是謊言。可不知是什麼驅使著她回了一句:「這次回去,你們真的會向我賠禮請罪嗎?」
母親說:「當然。」
……那居然是一句真話。
她沉默著,心底不禁燃起一絲希望。假如……假如母親有一分真心呢?
「你真的想對我好嗎?」伊莫金再次追問。
「那當然,哪有媽媽不盼著自己女兒好的?」
伊莫金心中湧現出難以言喻的情感,這句話,母親也沒有說謊。
可她沒有想到,簡王后所盼望的好,和她想要的好,從來不是一種東西。
母親所說的賠罪禮,是替她找個「好丈夫」,替她包攬下半生。
伊莫金大笑,笑著笑著便發了狂。她平靜地接受了這份禮物,然後在婚禮上用一把餐刀捅死了那個亞型人——亞型,是藍線軍教她的說法。
理所當然地,她觸怒了母父,得到了懲罰。
她是精神系異能者,沒有強化型那麼健碩的肉體,普普通通的車子就能粉碎她的骨肉。
失去雙腿,母親又不願意給她加機械輔助,她連站都站不起來,更枉論做政客。她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給她走上政壇的門票。
帝國的男人是不可信的,帝國社會裡成長出來的女人也是不可信的。
她憎惡所有人,不再相信任何人。她想要摧毀一切,創造自己的新世界。
薛無遺望著伊莫金在房間裡召喚了母神。這段回憶是一隻旋轉的機械八音盒,青年周而復始地吹奏著海螺。
「你能使我的斷腿再生嗎?」
「能。」
「你能拯救我嗎?」
「能。」
「皈依你後,我能改變世界麼?」
「能。」
「你能實現我所有的願望嗎?」
「能。」
「……」
邪神口稱的並非人類的語言,那更像是一種概念,在她的腦海裡轉化為了言語。
無視種族、無視階級、無視年齡、無視身份,不論你是公主還是草民,都能聽懂。
而祂說的,沒有一句是假話。
她少年時代曾希望母親能托舉她的一切,每一個孩子都會這樣依賴母親。
母親卻親手將她推遠,可當她投身到浪潮中時,卻有一個新的「母親」將她接住了。
伊莫金低低地笑了起來,越笑越瘋狂,鏡子裡倒映出邪神冰冷溫柔的金瞳。
她雙手平舉,擺出平靜的海面。
「那麼,我用我的憤怒向你祈禱——」
「您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我許願一場洪水,將這世界改頭換面。」
……
……
薛無遺走到了紅毯的盡頭,寒冷已經將博物館覆蓋。她穿過了一層又一層的展品,鏡面,冰晶,走到了那靜立的青年身邊。
她看完了伊莫金的過往,而剛剛伊莫金也同樣看完了她的過往。
伊莫金低著頭,凌亂的頭髮擋住了臉。她面前的鏡子裡倒映著一個少年人,長著和伊莫金相同的面孔,仔細看去細節卻截然不同。
鏡子裡的她對著鏡頭大笑,眼角眉梢神采飛揚,手裡舉著血蜜。那是聯盟第零區某個社區的特色,她們的片區氣候溫暖,是聯盟為數不多被批准可以開發鮮花大棚的區域。那個社區的人大都擅長釀蜜,每次月經節都會釀造紅色的蜜酒,名為血蜜,用於慶祝。
伊莫金經歷了莉莉絲為她模擬出的,生長在聯盟、作為普通人的一生。
薛無遺看到鏡子裡的她肩頭別著異管局的警徽,真言異能對前線而言有些弱小,所以在另一個世界裡,伊莫金選擇成為守護底層居民的警探。
「你已經見過我們的路了。在你的心裡,哪一條更好?」薛無遺問。
伊莫金從來不是一個天生的反派,她在最初所嚮往的也不是毀滅。
伊莫金陡然抬起頭,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她的淚水一顆一顆地滴在鏡面上,砸出雪花和冰裂紋。
「……只是模擬而已。」伊莫金沉默片刻開口,聲音沙啞,「真正的我還站在你面前。」
薛無遺說:「你擁有鑑別真假的異能,沒有人比你更清楚,鏡子裡展現的情況都是真的。」
那是另一種真實的可能性,薛無遺從薛策的異能裡得到了靈感,讓莉莉絲幫忙計算模擬出了一場「美夢」。
伊莫金這一次沉默了更久。
「你殺了我吧。」
她說,「勇者殺死怪物,童話故事裡都會這樣結局……至少這次勇者和怪物都是女人。趁我還沒有後悔,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薛無遺凝視著伊莫金流淚的臉,她在這一瞬間想起了很多。
她想起桃花源裡樹姥問黃獨的話,聯盟之劍,假如有一天需要犧牲你一人來拯救聯盟,你願意嗎?
她想起獨姨斬釘截鐵地說不願意。
她想起少年時代與薛策的碎語,無數場夜話中的其中一晚。她們一無所有,唯有暢想。她說如果有一天犧牲我一個能終結一切,換取完滿的未來,我會心甘情願去死。
她想起薛策說,不對。死人是看不到未來的,你怎麼知道你犧牲換來的未來,就如你所願?
薛無遺還順便無端想:伊莫金真的很喜歡童話故事,鏡子與公主,勇士與怪物。這一點,她襲承了她的生母簡王后。
葉障,薛策,觀兆山,你們這些預言者,在占卜未來時,有沒有看到這一天?
她想起梁女士不顧一切將梁向陸托舉出海,想起楊濟那把自殺的槍,想起柳書拚命想拯救所有人,想起顧拂衣孤身前往佛城,想起……
在汙染的世界裡,你所求甚大時,通常只能迎接更大的厄運。這似乎是一條命運注定的真理。
舊時代的故事裡,總是喜歡寫「神女」。
如果,「神女」的犧牲成功了呢?
倖存者將會叩拜她,感恩她,為她塑像,敬她為神明。
後來的人再次陷入苦海,理所當然地,她們會再一次求神拜佛,希望有一個母親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母神,是這樣誕生的嗎?
薛無遺沒有想太久,她搖搖頭:「我想殺的不是你,而是海母。」
伊莫金猛地轉過頭:「你瘋了嗎?殺死我,就是你唯一的方法。海母沒有了在人間的代言人,潮水自會退去,你想守護的聯盟也就保住了。」
她的金眸幾乎要燃燒起來,「這是唯一的機會,別浪費我的善心!需要我向你交代我都做過什麼嗎?你自己去看看外面,成千上萬人因我而死!她們也都是你的同胞,我是個殺人犯!就算按照聯盟的律法,我也應該被死刑。」
「那也得等我們回到聯盟再說。」薛無遺說,「嗯……你就沒有想過什麼別的路線嗎,比如我們兩個人聯手,一起抗擊海母?」
伊莫金直接被她氣笑了。
「先前我說你是個聰明人,現在我覺得會這麼想的我真愚蠢。」她說,「我也來說個辦法,怎麼樣?你現在立刻自殺,影子爆炸,我就會和你一起死。這樣世界也被拯救了,哈,也是童話故事常見的結局。」
薛無遺抱起胳膊,很無賴地說:「實不相瞞,我也想過。但我不願意。」
如果一定要犧牲她自己才能換來世界被拯救,世界一定已經無可救藥。
被救下的那個世界,遲早還會再誕生汙染,而且是更無法挽回的汙染。汙染的世界裡,人的死亡從不代表終結,相反,死亡越是沉重,越是會形成執念。
只有活著,一切才能得到控制。
她的答案和聯盟之劍一樣。
假使某日她犧牲了自己,那一定只是一次尋常的任務。
「……」伊莫金的語調冷下來,「你是覺得我生氣很好玩嗎?……你和它們一樣都在拿我的情緒取樂。」
就像她的憤怒永遠會被消解成「少女嬌嗔」。
薛無遺:「冤枉啊,我沒有。」
伊莫金死死盯住薛無遺,她沒有說謊。
夢魘囚籠裡,她與她共享著情緒,她與她此刻都在痛苦著。
她們想要的,究竟是摧毀,還是重建?
薛無遺停頓了一下,略微正經地回答:「死的人已經夠多了。從我的情感上來講,我不想再看到同胞死去了。如果殺死海母,也許還能喚回那些靈魂……但如果殺了你,戰爭會結束,遺憾卻還在。」
犧牲,犧牲,這一路走來,犧牲已經太多,流的血已經太多。
伊莫金事實上也帶有強烈的自毀傾向,和當初的夏娃如出一轍。
薛無遺不會說自己比她們更勇敢強大,她只是更加幸運。她也曾有那樣的階段,但她走出來了。
「……你嚮往毀滅一切,也嚮往毀滅自己之後帶來新生。」薛無遺說,「你也想要英雌敘事,想要以生命成全大義。我不想再看到發生這樣的故事了。」
說謊。
伊莫金嘴唇無聲開合,卻忽然一澀。
鏡子裡倒映出她變形的臉,這一次,是她自己被打上了謊言的標籤。
能夠鑑別真假的教母,自然也騙不了自己。
皈依母神的前提,本來就是「放棄自我」。
她認為以微薄薪火抗爭帝國沒有任何前景,所以召喚了海母。
她認為以人力抗爭汙染沒有任何可能性,所以主動投身於汙染的懷抱。
伊莫金的情緒再度混亂起來,瞳孔都開始顫慄。她想質疑,你怎麼保證海母不會被觸怒?
明明更好走的路就擺在前面,你居然更願意冒險?
她甚至想問,薛無遺,你難道想放棄你肩上的無數英靈,眼睜睜看著過往建立的一切都被摧毀嗎?
伊莫金抿著嘴唇,手一揮,鏡子裡投影出戰場。她想讓薛無遺看看,人在汙染面前究竟有多渺小。
薛無遺作為夢魘主人沒有阻止她的動作,待畫面清晰,伊莫金手指一僵。
無數片鏡子裡,人類像工蟻一樣在雨中忙忙碌碌,不止有聯盟人,還有帝國的異能者和普通人,甚至有廢區人。
黃獨擋在最前線,消除一波又一波的洪水;張疏影派遣影子在廢墟裡搜羅倖存者;月亮灣的老韓領著養女,背包裡背著方便麵,正在搬塌陷的石頭;曾接觸過荊棘之火輿論團隊的小韓攙扶著一個變異了的司機,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水裡行走,忽然看到遠處眼熟的人臉……
薛無遺把伊莫金關進了影子,外面的人就趁著雨勢減弱進行自救,並且還在對海母不同區域的身軀發動攻擊,派人探查汙染源。
伊莫金惱怒地意識到……就算沒有她伊莫金加入,薛無遺的同伴們也在踐行她的提議。
可能這才是指揮最終極的形態,即便人不在場,她的意志也與眾人同在。
即使沒有薛無遺,也有無數火種。她們不需要一個具體的火種之子,所有人都是火焰。
「伊莫金,你敢說你不喜歡這樣的世界?」薛無遺還在挑釁。
伊莫金懸在半空的手在發抖,她從成為教母后就不經常有情緒波動了,但現在她覺得自己又被氣瘋了,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什麼了。
她打碎了鏡子,握住一片碎片,朝著薛無遺撲過去。
薛無遺猝不及防被她撲倒了,後背砸到了展品,伊莫金過去的臉被砸得粉碎。她也趕緊隨手抄起那隻八音盒,作為武器。
這實在稱不上異能者與異能者的打鬥,卻足夠拳拳到肉、見血見真章。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八音盒裡的海螺聲被打得沒了節奏,顯現出詭異的喜感。
薛無遺到底有軍旅背景,無愧於老張的操練,幾秒就把伊莫金手裡的碎片繳獲了。伊莫金沒了武器,倒是學會了薛無遺之前「教」給她的頭錘,用腦袋用力的往前撞。
薛無遺「哎喲」了一聲:「所以到底為什麼不答應聯手?我發現你這個人Mummy issue很嚴重啊,海母又不是你媽,就算是,你打她又怎……」
「閉嘴!」伊莫金一拳打向薛無遺的嘴巴。
薛無遺拿手擋住,吱哇亂叫:「打我的嘴幹什麼?我告訴你,就算我嘴腫了,我的精神也能說話!」
伊莫金恨得牙癢癢,雙手被制住,還要扭頭去咬薛無遺的手,後者險險避開。
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打架根本打不過薛無遺,挫敗無力,簡直要急火攻心了,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什麼都做不到?
為什麼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要經歷那麼多痛苦和無力?
荊棘之火,她們的抗爭持續了百年,連聖物都曾被搶走拍賣。
而伊莫金為同胞群體奔走,疲憊得失去了希望,回過頭卻還可能面對自己同胞不理解的眼神。
與她走在同一條道路上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犧牲消失。如果是同信徒,那她還能留在她們的意識網絡裡。
可如果只是普通的帝國同胞,沒有異能,沒有過人的實力,那她們的消失無聲無息。一個變成默認圖標的頭像,一個被封禁的賬號,一個被註銷的身份。
清醒猶如漫長黑暗裡短暫發生的偶然。
不要記住她們,不要在乎她們,否則只會更痛苦。
每天都會發生讓人痛苦的新聞,她在時代的車輪下猶如一粒沙子。所有的手都在拉著她想讓她下墜,好像只要閉上眼睛,和那些被汙染的人一樣,就不會再痛苦了。
可已經睜開的眼睛,要怎麼才能閉上?
如果能做到保全自身,專注自己,那也許也能解脫。
可「力所能及」四個字,又究竟要怎麼才能做到?明知不可而為之,這才是她會走上這條路的最初的理由。
在這個時候,一個無所不能的神,許諾她一切,帶著洪水降臨在她的禱告中。
伊莫金甚至想像不到,如果沒有母神,她又該怎麼對抗無邊無際的鬱憤?
薛無遺發現伊莫金在哭,無聲無息,快要喘不上氣,整個精神體的外觀都在退化,一層一層剝開皮囊,融化成相信母親短信的青年,坍縮成剛剛發現母親不愛自己的小孩。
她身上爆發出不穩定的汙染能量,眼看就要異化。
本來她就是在支撐著保留神志,對抗母神的汙染,現在信仰崩塌,意志似乎也要崩塌了。
「別被母神迷惑,看著我!」薛無遺高聲喝道,握住伊莫金的肩膀,鐵鉗般的手指扣住伊莫金的皮膚,她的肩頭已經開始浮現出藍色的鱗片。
薛無遺即便有著S+的精神力,精神體直接接觸如此高濃度的汙染,與伊莫金接觸的部分也很快被腐蝕了。鱗片切入她的手指,血肉生出膿皰。
然而,明明是她在被灼傷,被燙到的卻像是伊莫金。她劇烈地抖了一下,哽咽著,瞳孔裡倒映出薛無遺的臉。
這不著調的、廢話多的、擾人心智的、該死的敵軍總指揮,認真時的神色,也特別討厭。
薛無遺把她拽了起來,伊莫金還以為自己又要挨打,瑟縮了一下。
可沒想到薛無遺用力抱住了她。她不習慣的擁抱,溫暖的、未曾被母親給予過的擁抱。
「不要信仰任何神,不要被母親困住。」
不論是舊時代的妻母,還是大洋中的海母,都不要相信。
她聲音沒有多高,伊莫金卻聽到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薛無遺懷中的顫抖漸漸停息了,汙染的氣息消散,伊莫金肩頭割人的鱗片像羽毛一樣平復下去。
「我們自己就有建造一切的能力……不要害怕,不要放棄,要憤怒,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