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番外遠洋遊記(3) (【番外·千帆過盡】)


第223章 番外遠洋遊記(3) (【番外·千帆過盡】)   方溶的媽媽醒了。   十分鐘前,這個消息驚動了薛無遺小隊。婁躍率先覺察到了影子中的異變,緊跟著不等她們反應,光球就順著影子跑了,不知跑到了船上哪個角落。   薛無遺猛拍大腿,早知如此,她應該提前給影子加一把鎖!   然而這事其實防不勝防——因為她要讓三個小孩自由進出,所以影子公寓的「鎖」是常年開放的。   說到底,還是因為她們沒料想到,琴姨會連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溜了。   聯盟艦隊周身有結界,異種無法進出,所以倒是不用擔心琴姨直接跑進海裡。   薛無遺本來想去找,卻被薛策攔住了。   「她會回來的。」她說,「但她需要一個獨處的空間靜一靜,暫時不要打擾她。」   薛策話語中透露出略沉重的意味,三人組想起了琴姨的身世,於是都沉默了。   大人們不動,但方溶卻沒法冷靜,一股腦衝了出去。小孩兒們整日黏在一起,婁躍自覺作為方溶最好的同齡朋友必須一起找媽媽,便也拉著小二跟了過來。   她們沿著琴姨從影子裡移動的路徑四處尋找,才有了現在的一幕。   小二還是懵懵懂懂的年紀,注意力容易被吸引,中途感知到薛玄機是異種就跑了過來。   「光球?」薛玄機雖然還摸不著頭腦,但依舊仔細回憶,遺憾地搖搖頭,「我沒有看到。」   斯佩拉:「我也沒看見,你在找的是什麼?沒準我們可以幫忙。」   冷靜下來一看,這三個小孩兒身上穿的都是小了一號的聯盟制服,身份肯定是確定的。   薛玄機對「婁」「方」這兩個姓氏也有印象,薛無遺在綠樓裡用來喊過一大團黑影子……所以莫非這兩個小孩也是異種?她們和薛指揮並肩作戰?聯盟軍的人員構成真奇妙。   被稱為方溶的小孩似乎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用你們幫。抱歉打擾了,我們先走了。」   說完,她腳下直接出現一個黑洞,整個人沉了進去。婁躍「哎呀」一聲,連忙也拉著狀況外的小二跳了進去。   黑洞縮小消失,斯佩拉「哇」了一聲,蹲下去摸了摸地面,頗覺神奇。   房間外。   方溶把自己傳送到了甲板觀光亭裡,望著透明板外的海洋。   海面汙染降低後,莉莉絲就把甲板上的新風系統打開了。帶著鹹味的海風迎面吹來,婁躍從洞裡出來,恍然以為聞到了眼淚的氣味。   「我們不找了嗎?」婁躍輕聲問。   方溶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看著海面,片刻後才開口:「媽媽不喜歡我。」   她的語氣很冷靜,但婁躍還是聽出了自厭和悲傷。   婁躍抬高了音量:「怎麼可能!這世上最愛你的人肯定是媽媽……」   「她不需要也不應該愛我。」方溶打斷了她,「因為我不是她自願生下的。」   此話一出,婁躍也不說話了。   她們都知道陸家洞村發生過的事,如果有的選,琴姨根本不會在那個年紀生下方溶,更不會生下第二個亞型人。她被拐到陸家洞村的時候才多大?在方溶看到的記憶裡,那個時候的她剛大學畢業不久。   從心智來說,她其實和51姐她們是同一輩的人。   琴姨甚至必然憎恨過方溶,孩子是她失權的證明。   神志不清的琴姨最後感受到汙染的吸引,帶著方溶而不是另一個亞型人小孩朝阿爾法基地走去,確實能證明她心裡對方溶有些感情。   在陸家洞村裡,女兒與她血脈相連、情感相連。可脫離了那個環境,意識恢復清明後,那種感情還能剩下多少?   她們其實都知道,琴姨不需要承擔撫養的責任,她更需要的是自由的生活。   婁躍抬起胳膊抱住了方溶,後者無語地把她推開。   「別這麼看我,我一直只是想救媽媽,又不渴望什麼母愛……」方溶頓了頓,不情願地改口,「有一點渴望,但不多。我不想用自己去綁架她。」   婁躍仔細觀察著方溶的神色,她有些沉鬱,但沒到悲痛的地步。   在場最瞭解琴姨的人一定是她這個女兒,現在的情況早就在方溶的意料之中。   「但『方溶』不應該討厭自己。」婁躍戳了戳方溶的臉頰,「我們都很喜歡你呀。就算不做母女,你和琴姨一定也能好好相處。」   小二不懂姐姐們的糾結心理,睜大眼睛好奇地聽著,按照字面意思補充一句:「不做母女,就做朋友!」   方溶被逗樂了,哼笑一聲,臉上的凝重之色總算散去不少。   「我找到琴姨了。」婁躍連接了船上所有的影子,尋人工作就變得很容易,「她模擬出了人類樣貌,在樓下餐廳附近……你要去嗎?」   方溶抿了抿嘴唇,明明她是第一個衝出來的,但此刻卻近鄉情怯:「……算了。你……你幫我看著她。如果她表現出想見我的意思,我再去找她。」   ……   薛玄機和斯佩拉簡單收拾完宿舍,艦內莉莉絲廣播通知大家,船隻離港運行穩定,所有人都能自由活動了。   兩人探頭出房間,看見來交換的大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打算一起四處走動。可她們對那三個小孩更好奇,便一溜煙跑出來脫離了大部隊。   「我有點餓了。」斯佩拉鼻子動了動,「我覺得自己聞到了香味……聯盟軍是不是開始做飯了!」   她說著說著語氣變得激動欣喜,兩人正是長身體的年紀,最近體質練上來,吃得也越來越多。   雖然還不是飯點,但兩人一聞到香味,肚子都叫了起來。   香味的來源應該是樓上中央餐廳,兩人默契地直奔樓梯。   不知道聯盟軍在船上吃的是什麼……航行手冊上面寫了餐廳全天開放,所有食物免費——這句話對她們這種吃慣了營養液的帝國小孩有莫大的吸引力,從登船開始就滿懷期待。   餐廳附近還沒什麼人,只有家居機器人在掃地。薛玄機記得它們都叫「管家莉莉」。   餐廳一整層都迴盪著音樂,薛玄機側耳傾聽,被吸引住了:「這是什麼曲子?有點耳熟……真好聽。」   音樂是不分國界的,哪怕不看歌詞,帝國人也能聽懂聯盟歌曲傳遞的情緒。   這首歌基調宏大,激昂中帶著悲壯,很容易能聽出是軍旅類歌曲。   「長夜將至,長夜已至。」   「我親愛的姊妹,你可將子彈上膛?」   「黑夜中有豺狼,讓它們知道我們並非羔羊……」   紅燈區的人都必須掌握些藝術技能,這能增加她們的「身價」。薛玄機和斯佩拉從小被安排的都是唱歌。她們曾經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和夜鶯。   音樂伴隨著她們長大,她們在歌唱方面也頗有天賦——準確來說,是有天賦的孩子才能順利長到像她們那麼大。   學了那麼久,薛玄機已經分不清自己喜不喜歡唱歌了,但這一刻她無疑被旋律和歌詞全身心吸引了。   斯佩拉聳了聳肩:「確實好聽。只要唱歌的人不是我,我就能欣賞。」   「是聯盟的《火種之歌》。」   忽然一個陌生的聲音回答了她們,「現在剛剛離岸啟航不久,所以船上還在奏國歌……」   斯佩拉「啊」地一拍手:「難怪呢!我們聽過它的高潮部分。」   她們和聯盟軍接觸過幾個月,多多少少會聽見聯盟的國歌。《火種之歌》的高潮段落最朗朗上口,士兵們的哼唱就也多集中在這部分。   薛玄機轉過身循聲望去,餐廳外走廊的落地窗邊站著一個年輕人。   她不由得一愣,因為這年輕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很奇怪。   作為主動搭話的人,正常來說應該雙眼注視她們才對。可是年輕人卻偏著頭,出神地看著窗外的海景。   「第一小節、第二小節……多麼動聽……我曾在洞裡也聽過它。多動人的旋律……」   比起對她們說話,那人更像在自言自語,語氣飄忽,聲音沙啞乾澀,像很久沒和人對話過似的,書面語和口語混雜著用。   她的外貌也不太尋常,身材偏瘦弱不說,還留著長髮,穿著碎花長裙,顯然不是聯盟軍人。   薛玄機來之前特意向張教官打聽過聯盟普通人的著裝,聯盟也有裙裝,但幾乎都是睡衣和居家服,以寬鬆、簡潔為特徵,和這年輕人身上的衣服很不相同。   而且除了觀千幅,薛玄機就沒見過第二個聯盟人留長髮。   那這是……帝國人?   可薛玄機確信,交換生隊伍裡沒這個人。   還是說,是聯盟專家團隊的民眾?看起來也不像……   薛玄機心中已生出警惕,下一秒更是頭皮麻了一麻。   「……玄機,你,看到了什麼?那裡有人嗎?」斯佩拉輕輕拉了拉她,壓低聲音問。   斯佩拉看不見這年輕人!   薛玄機當即放出了翅膀,卻一時左右為難,不知是該留在原地等某個聯盟軍路過,還是立即去找人。   「……啊。」那年輕人轉過頭來,語速很慢,「我應該……換個外貌,是嗎。」   她的長髮竟自動縮短,身上的衣服也融化重組,變成了普通的襯衫長褲。   年輕人低下頭,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彷彿在確認它屬於自己似的,「……剛剛那一身,是我……的時候穿的。我居然還記得?……現在、現在已經……」   滄海桑田,忽然而已。   今夕是何年?   薛玄機只見那年輕人表情怔怔的,如同乍然夢醒,而後眼中落下淚來。   她無法分辨那是喜悅的淚水還是悲傷的淚水,其中滿溢的情緒太過複雜,就連旁觀的她也為之震動。   斯佩拉這時說:「我能看到有人了!……她是誰?」   薛玄機搖搖頭,她只能確定,對面一定不是人類,而是異種。   她又為什麼知道聯盟的火種之歌?她好像知道很多,又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似的,夢遊一樣走到了這裡。   不過薛玄機感覺她應該沒有惡意,姿態便放鬆了下來。   「你……呃,聯盟軍知道你的存在嗎?如果不知道的話,你最好去登記一下……」   薛玄機走上前,試圖勸誡對方「自首」,可看看對方的眼淚,又忍不住說,「你別哭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她和斯佩拉翻了翻褲兜,摸出來一包巧克力。這是張教官給她們的軍用能量食物,味道一般般,所以她們本打算餓極了再吃。   那年輕人擦了擦臉,抬頭時表情已恢復了冷靜。薛玄機忽然發現她其實沒有多六神無主,此時更像一個在感慨世事變遷的中年人,而非手足無措的青年。矛盾感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莫名讓薛玄機有點哀傷,想知道對方究竟經歷了什麼。   斯佩拉則是瞅著年輕人的臉,眉頭皺了起來,若有所思。   年輕人說:「不好意思,剛剛失態了。聯盟應該知道我的存在,不用再登記……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小孩?她長得和我應該挺像的。」   「還真是。」斯佩拉脫口而出,「我剛就想說,你長得和——」   和那個叫方溶的孩子好像。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三人旁邊的牆面就突然開了個洞,斯佩拉嚇了一跳:「哇啊!」   說人人到,牆上黑洞裡赫然是方溶的臉。   她直勾勾看著年輕人,複雜地開口:「我來了。我也一直在找你。我……嗯,等一下,你想讓我怎麼稱呼你?」   ……   甲板上。   「三小孩又跑了。」薛無遺做了個瞭望的手勢,彎腰看樓梯下方。   在這個角度其實也看不到小孩們的動向,但她能感覺到影子的蠕動。   「她們見面了。」薛策說,「那位女士選擇變成了人形,是她年輕時候的樣子。」   琴姨也接觸過洞神,和自己的女兒一樣能運使異能量,在空間裡打洞,所以剛剛從影子裡滑走時才那麼順溜。   薛無遺:「琴姨需不需要導遊?」   舊時代的同胞突然在聯盟艦隊上醒來,可能會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吧。   「看起來不需要。」薛策說,「我猜,她在沉睡時,外界的信息也會掉進她的夢裡。所以她對現在的聯盟有基本的瞭解。」   薛無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也不奇怪,因為她知道,方溶經常對著光球說話,向媽媽講述自己的經歷。   她抱起胳膊,好奇地問:「她們……能相處得好嗎?」   薛策沉吟:「暫時還不太能。」   薛無遺:「那也就是說未來能相處得好。其實做朋友也可以嘛,不一定要做母子。」   薛策點頭:「是的,我覺得也不錯。」   她們不是自然人,對「母親」沒什麼概念,便也對母愛沒有執念。對她們來說,「集體」代替了母親的職責,是聯盟也是荊棘之火樂團。   薛無遺仰頭望著萬里碧空,心情也跟著暢快了不少。說到「母親」,她又想起了一群異種。   「現在這一幕,和你那個預知夢裡幾乎一模一樣了。」   她的視線下降,趴到欄杆上,在海面搜尋,「那下一刻是不是也該出現你夢裡的人魚了?……哎喲,你看,在那!」   遠處的海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島嶼,形似人魚,如夢似幻,下一刻又出現在了更近的地方,薛無遺已經能夠看清紅樹林的輪廓。   海浪拍擊著礁石,人魚的歌聲在海面上響起,空靈又……   不對。根本不空靈。   薛無遺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差點噴了:「她們唱的這是什麼啊!」   怎麼是「一閃一閃亮晶晶」?   媽找到了,連歌都變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