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番外遠洋遊記(5) (【番外·千帆過盡】)
第225章 番外遠洋遊記(5) (【番外·千帆過盡】)
窗外的海水由黑變藍,明亮的水面出現在上方。
艦隊和鯨群一起破水而出,頂起的水花照出一道道小彩虹。
薛玄機和斯佩拉在宿舍裡打了會兒盹,恢復了精神,漫無目的地四處遊逛起來。
聯盟的艦船是她們見過最高科技的產物,甚至可以說,這就代表了當前世界上的最高科技。
其實,薛玄機和斯佩拉對科技造物並不陌生。
紅燈區有很多改造人,她們身上的義肢零部件質量多半不高,容易壞。如果零部件壞了又沒錢去專店檢修的話,就只能自己捯飭。
薛玄機和斯佩拉比較幸運,一個是人造人,一個是自然人,還沒有對自己的身體進行改造。
但她們也會幫助姐妹們修理義肢,薛玄機更是箇中好手。她們還曾從黑市淘來相關書籍,自學過機械原理。
薛玄機自問,無論看到什麼都能大致猜出它的作用。可聯盟的艦船上還是有太多她不瞭解的東西。
就比如……那些設立在廁所牆面上的小盒子,上面有一顆紅色的血滴形按鈕。
人有三急,她們當然得弄明白艦船上的衛生間該怎麼用。艦船上每兩個宿舍共用一間衛生間,有洗手台和馬桶,各種清潔用具一應俱全,條件可以說是相當好了。
畢竟,這可是軍艦,她們正行駛在危險的海上。
除了廁所衛生間外,艦船上還有公共洗浴區和公用廁所,薛玄機和斯佩拉特意觀察過,這些區域到處都分佈了血滴圖案小盒子。
血,應該是代表了「那個」?薛玄機實在沒忍住,按了一下按鈕。
「來自帝國的同胞薛玄機您好,我是聯盟的醫療管家Lily。我檢測到您的生物水平變化,推測您近期會來月經。我向您推薦如下內褲,是聯盟銷量排前的日用品……」
盒子突然說話了,表面出現機器人的小光屏,用顏文字拼出一個笑臉。
薛玄機嚇了一小跳,只見盒子在她面前展開,上面還彈出一個小光屏。
原來在聯盟,有關月經的科研產物如此常見嗎?薛玄機這樣想著,很快又愣了一下。
是啊,她為什麼要感到奇怪?理論上來說聯盟的每一個人都隨時隨地可能會來月經,相關科研真正與全民民生息息相關。
……如果「只」佔了一半的人口,就不是民生相關了嗎?那可是一半的人啊。
薛玄機想起從前的帝國,再一次體會到了它的可笑。
那,聯盟的經期用品會是什麼樣?
薛玄機仍然難以擺脫思維上的羞恥感,可也燃起了難以遏制的好奇心,翻看光屏上的介紹。
一言以蔽之,種類繁多,其中大部分她都聞所未聞。
薛玄機在帝國時用過經期褲,她個人體感比月經巾好用,不過穿久了還是不舒服,又厚又大十分悶氣。
Lily剛剛說的是「內褲」,聯盟似乎沒有經期褲這個專門的品類,默認每條普通的貼身短褲都有吸附血液功能。
薛玄機依照AI的建議領取了一條新褲衩。
小盒子裡還有置入式的經期產品,面向血量大的人群,甚至還配備了迷你機器人功能,可以幫忙收集脫落的內膜。她也領取了一個。
被新奇之心催使著做完這一切,薛玄機才意識到,這小盒子竟然沒有問她要錢——雖然她們交換生也沒聯盟幣就是了……
在聯盟,月經用品極可能就是免費的,即使收費,也只是部分品類。而在帝國,她們要在此項花費不菲的支出。
薛玄機先前就知道聯盟很好,可此時依舊被觸動了。
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她們」是一樣的,是一體的,她們為每一個她考慮,也是在為她們自己考慮。一條血的絲帶將她們緊緊相連。
不過說起來,她現在已經不是人了,居然也會來月經嗎?她的身體還是人類構造嗎?
薛玄機低頭看自己的小腹,竟然感到有些陌生。
她的月經很不規律,最近一年都沒來。這種不規律在紅燈區也很常見,大家都不把它放心上。但也許在聯盟,她應該更看重自己一些。
「你可以幫我做一下健康檢查嗎?」薛玄機問。
「好的。沒問題。」Lily說,「數據分析中……檢查報告如下……但我建議您在登陸後去社區醫院或大醫院再做一次全身檢查,本次檢查項目較為基礎。如果您著急的話,也可以在船上尋找隨隊軍醫。」
薛玄機想想也是,這裡的設備肯定不如醫院專業。
她掃了眼報告單,沒看見什麼大問題。就是……
薛玄機:在廁所裡看見「營養不良,建議多攝入蛋白質」還是有點詭異。
她懷著微妙的心情把報告單保存到自己的光腦裡,在馬桶上坐下,換上新褲衩,表情若有所思,思考著人生。就在這時,AI再次說話了。
「同胞你好,我是莉莉絲。我也想諮詢你一個問題。」
小盒子突然切換了音色,「請問你現在有空嗎?」
薛玄機:?
小盒子不僅音色變了,語氣也變了,稱呼從您變成了你,感覺上變得更加同輩。
「呃……你問?」薛玄機覺得這場景有說不出的喜感,為什麼一個AI會問人問題?
「我的數據分析告訴我,你對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很有經驗。」
莉莉絲說,「如果你知道一個人以前因為某種原因不喜歡你,但現在你身上發生了一些變化,被它討厭的那種因素已經被剔除了。那麼,你和她該怎樣建立新的關係?」
她總結補充道,「聯盟的數據庫裡對這類問題的回答我都看過了,現在我想要帝國人的視角。」
薛玄機:真是別開生面的體驗,坐在馬桶上替人工智能解答人際疑惑。
「我覺得……隨遇而安吧?不需要刻意去建立新關係。」薛玄機琢磨道,「一個人不可能討所有人喜歡。」
莉莉絲:「是這樣嗎?我瞭解了。」
薛玄機說完又覺得哪裡怪怪的,AI是自動把自己代入了「人」的身份嗎?嗯……「一個人工智能也不可能討所有人喜歡」,這麼說好像也對……
好在莉莉絲沒有追著她問,薛玄機略等了一會兒,走出廁所隔間。
帝國和聯盟的科技造物都充斥了人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但在實際的用途上面大不相同呢……她想。
薛玄機本以為自己耽誤的時間已經夠久,沒想到斯佩拉比她還晚了幾分鐘出來。
「我的大姨……呃,月經來了!」斯佩拉飛速改口,「我用了那個智能月經碟,好神奇,沒什麼不舒服的感覺。」
她原地蹦了兩下,以展示靈活度。
「Lily也說我的月經快來了。」薛玄機說。
這並不奇怪,人們長期生活在一起激素會互相影響,月經周期也會趨同。生活在紅燈區很容易觀察到這個現象。
……
另一邊。
「她建議我不要刻意向觀校長提起這件事,正常相處即可。」莉莉絲向薛無遺匯報。
——她口中的那個「不喜歡我的人」,就是觀兆山。
從前的觀兆山對莉莉絲十分警惕,因為她看不到「它」的命運之線。
但如今莉莉絲的自我認知發生了微妙的改變,也許,她也將生長出命運之線。
只有一個有思想、有性格的智慧生命,才會在命運的分叉口做出自己的選擇,她的命運才有了被觀測的意義,否則只是隨波逐流。
或許這就是「性格決定命運」的意思吧。莉莉絲想。
你能看到人生無數的分叉口,你會怎樣選呢?
不同的人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一次一次的選擇決定了未來,回答了「我是誰」。
「什麼?玄機不是剛剛從廁所出來嗎?」薛無遺的關注點則不是這個,嘴角抽了抽,「不要在上廁所的時候打擾別人啊!這是做人的基本禮儀。」
莉莉絲:「這樣嗎?抱歉,我還沒學會做人。畢竟我沒有排泄的功能。」
薛無遺滿臉黑線:「……你是故意的吧莉莉絲!明明以前你也沒在我上廁所的時候說過話啊喂!」
莉莉絲:「有嗎?開個玩笑。」
李維果:「噢!用機械音開玩笑真的很難辨識。」
觀千幅:「……」
她們以後會收穫一個喜歡講冷笑話的人工智能嗎?真是前途晦暗。
有性格就會有喜好,觀千幅難免好奇:「莉莉絲,你討厭觀兆山嗎?」
薛無遺:「……為什麼你的用詞是『討厭』?正常應該說『你喜不喜歡觀校長』吧。」
觀千幅一臉平靜:「意思都一樣。」
「一個好的人工智能不應該表現出喜好傾向。」莉莉絲說,「這是我的私人秘密。」
她在光屏上打出一個【^^】笑臉。
李維果:「好狡猾!」
*
聯盟艦隊從死者之國出來後,一路風平浪靜,平穩航行。
天色逐漸轉黑,薛玄機和斯佩拉逛了一下午,胃袋重新空置,晚餐得以再次大快朵頤。
艦隊上的氛圍有一種令人安心的規律性,晚餐後,開始陸續有人前往洗浴區。
海上航行時,所有的水都受到嚴格管控,以防汙染,洗澡這種大量用水的活動需要在專門區域進行。
「我們要不要等晚一點再去?」斯佩拉說,「我有點……」
她話沒有說完,但薛玄機明白她的意思,因為她的心情也和她一樣。
她們並不是害怕公共洗浴,紅燈區的鴿籠子樓也沒有獨立衛浴,洗漱都得搶水用。
只是,在紅燈區時她們不怕和別人坦誠相見,因為「她們」都是一樣的。
可是在聯盟人和其餘帝國交換生面前,薛玄機難以遏制地有「自慚形穢」之感。她和斯佩拉對視,斯佩拉摸了摸她肩頭上深褐色的疤,那是曾經有個亞型人留下的,薛玄機變成異種之後,刻骨銘心的疤痕仍舊沒有消失。
「我們先觀察一下。」薛玄機最終拍板做了決定,因為她覺得,聯盟人應該也並不在乎她們的過去……聯盟沒有「貞潔」這種討厭的概念,真是太好了。
兩人裹得嚴嚴實實,小心翼翼挪動到淋浴區的拐角。
「我們這樣好像變態啊。」斯佩拉小聲吐槽。
薛玄機:「嗯……我突然想到,聯盟會有『偷窺別人洗澡是變態』的概念嗎?」
斯佩拉被問住了:「我猜應該也有吧。這屬於隱私。」
薛玄機:「但我們的舉動確實很奇怪……」
兩人假裝站著聊天,偷偷觀察路過的聯盟人,很快發現其實聯盟人對露膚程度也有各自不同的偏好。
有些軍人走出洗浴區後,只隨意地在腰上系一條浴巾;有些軍人會披上浴袍,腰帶隨意打一個圈;還有些軍人穿得嚴嚴實實,每一根髮絲都烘乾梳平……
洗浴區內也並非一覽無餘,有很多小隔間,她們並不是一定要暴露自己的身體。
下了軍艦,離開特殊環境,交換生也可以擁有獨立衛浴。她們不需要時時被人注視。
薛玄機看著看著,內心奇異地被撫平了,聯盟軍人身上幾乎都有傷疤,她若融入其中,不會有任何突兀之處。
那也是她曾經與敵人對抗過的勳章,不是嗎?
在這種氛圍影響下,帝國的交換生們也褪去了緊張。水霧之中,兩片大陸的人們輪廓都變得朦朧,難以區分。
薛玄機做了個大膽的決定,結束洗浴後,她只披了一件浴袍,走到鏡子面前。
從前有很多人和亞型人看過她的身體,她生活在無所不在的凝視與審視之下。可那時她不敢看自己。
現在沒有人注意她了,哪怕她什麼都不穿,也不會有人投來令她噁心的視線。而她第一次生出了「看看自己」的念頭。
薛玄機伸手擦掉鏡子上的水霧,面前從模糊變得清晰,倒映出一個瘦弱的年輕人。從前這具身體被賦予太多標籤和描述,美麗與醜陋,客體和工具,它們將她形容得那樣成熟,但她今天才發現自己其實還沒有成年,還是個孩子。
她注視自己,注視自己的皮膚和傷疤。原來這就是她,她靈魂的容器,她與世界接觸的肉身,她思考和站立的基石。
斯佩拉從旁邊握住她的手,她回握,微微用力,兩人並肩站在一起。
「我給你吹頭髮吧。」
「好。」
「短頭髮比以前方便多了。」
「我還想剪得更短一點,就用宿舍裡的推子……」
「要我幫忙不?」
「好呀。」
她們從前也會這樣互助,以後也將一直持續下去。
這一晚薛玄機和斯佩拉睡得也很好,連認床失眠都沒有發生。艦體運行平穩,如履平地,薛玄機卻感覺自己睡在催人放鬆的搖籃裡。
之後的幾天,日子都這樣平穩度過了。
事實證明,她們的運氣很好。第三天,艦隊就成功靠岸了,和預估的航行時間分毫不差——
「歡迎來到聯盟。」莉莉絲的電子音裡彷彿也帶上了笑意,「薛玄機、斯佩拉,你們被分配居住的社區正在舉辦月經節。如果你們有體力的話,今晚就能加入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