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番外遠洋遊記（8） (【番外·千帆過盡】)
第228章 番外遠洋遊記（8） (【番外·千帆過盡】)
薛無遺嘩啦一下從浴缸站起來。柳書的種子發芽了，難道……柳書要回來了？
當初在晚魚城，她親手用一顆子彈送走了柳書，看著她變回種子掉在她面前。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會想，當時還有沒有更好的處理方法，如果再努力一點，是不是就能讓柳書打消死志。
從晚魚城掬起一抔土的時候，薛無遺心裡其實也沒抱太大希望。汙染世界的事情就是這樣，投入太多期待，反而可能求不得。
「怎麼了？」薛策抬起頭，左眼中紅色閃了閃，望著玻璃瓶若有所思，「唔，那是你的一個老朋友嗎？」
「你是不是看到未來了？」薛無遺撓了撓臉頰，「老朋友……應該也算吧。她叫柳書。」
雖然只是在汙染域相處了一段時間，大部分時候還是她被柳書追殺，但她單方面認為她們一定能成為好朋友。
「嗯。」薛策點點頭，「這顆種子再過幾天就會變成人形異種。現在她還沒有什麼自主意識，只有本能。」
薛無遺得到了確切的答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表示了，想了一會兒又重新在浴缸裡坐下來。
她有種很神奇的感覺：「我覺得自己現在像剛得知了一個朋友確切的預產期，但還不知道該送什麼禮物。」
——更奇妙的是，被「生」出來的那個才是她的朋友。
薛策輕輕笑了，托著腮撐在浴缸上：「現在的世界，對她來說就是很好的禮物了。」
窗台上的柳葉隨著《紅》搖擺，像是聽得開心了，又冒出一片葉子。
水氣附著在葉子上，兩片葉子搓了搓，把水滴抖掉。
薛無遺把精神鏈接探過去，感受到一團精神意識，還很懵懂，但比從前的方知我清晰很多。
如果柳書能在聯盟長大，她絕不會那麼無力又憤怒，直到最後想要毀滅自己。
小小的意識與她相觸，一陣純粹的歡欣在鏈接裡波動開來。
哪怕是孩子也會欣賞音樂、享受空氣與水分，這是生物的本能。此刻的「柳書」正因這些簡單的本能而快樂。
「等她徹底醒了，我就帶她去重新登記。」薛無遺背靠浴缸，思索著接下來該做的事。
聯盟大概率會出台有關異人的新法案，屆時從前以「封印物」身份登記的、但具有類人智慧的異種，應該會直接由系統轉換身份。
小朋友們將真正成為聯盟的子民，長大以後也可以登記領取獨立住所。
這麼說的話……莉莉絲算「異人」嗎？薛無遺突然有點好奇。
薛策說：「莉莉絲的身份會保密登記，由她自己來選，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哇！又提前預判我要問的問題。」薛無遺沖薛策潑水。
兩人鬧了一通，泡澡也泡得差不多了，互相遞毛巾浴袍進房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柳書醒過來……還會有以前的記憶嗎？」
「一開始不會，但很快又會重新想起來。她的執念太深重了。」
薛無遺默然，看來柳書注定無法作為白紙一張的孩子在聯盟重新長大。
然而她會醒來，也說明她已經不再求死了吧？過去的人事物依舊留在她心上，但她有了重新前行的渴求。
「她走的流程和伊莫金的『國民』們差不多。」薛無遺說。
作為異種死去、新生，再想起「前世」的經歷，也算完整地輪迴過了。
薛策點點頭，又說：「我猜伊莫金會喜歡她的性格。」
「對。你這麼一說我都想牽她們兩個見一面了……伊莫金到底跑哪去了！」
「她會……」
「停停停，不要提前告訴我，給我保留一點驚喜。」
「好。」
「在壞笑什麼！有預知能力的人最討厭了。」
「我也討厭嗎？」
「你最討厭。」
……
回到聯盟的第一個晚上，薛無遺和薛策睡一個房間。她們把兩張床設置成了上下鋪，薛無遺睡上鋪，睡前聊天時不時探身下來騷擾下鋪的薛策。
她們從前在帝國時一貫喜歡這麼睡，後來精神空間裡哪怕房間個數可以無限設置，也喜歡擠在一個房間。
兩人聊天的主題是薛無遺在聯盟的童年，說著說著兩人就都睡著了。
薛無遺做了個很美的夢，夢裡她和薛策作為戰士遺孤在花園社區長大，也從小立志要考軍校。
考入第一軍校的那天，觀校長像曾經對待黃獨、謝岑一樣給她們開了先例，只不過破例的是讓她們組成了四人小隊，另外兩個隊友是李維果和觀千幅。
「你們兩個人和旁人不同的是，可以算作一個人，彼此互為半身。」
觀兆山在夢裡這樣評價道。
所以其實四人小隊也和三人小隊差不多嗎？薛無遺腹誹，又覺得特別受用，還嘀嘀咕咕說了幾句夢話。
薛無遺就這樣帶著四人小隊在夢裡打了一夜的怪，第二天清晨薛策先醒來，薛無遺還在呼呼大睡。
薛策沒有立刻叫醒姐妹，下床後站著看了一會兒薛無遺。
薛無遺睡得人事不知，臉卡在上鋪的欄杆邊上，待會起來肯定會有一條紅印子。
薛策不由輕笑，這樣的日常畫面，就連她也從來沒有在預言裡見過。
從這個尺度來看，命運實在是具有無限可能。
當年她在阿爾法公司裡第一次看向隔壁營養艙的小孩時，也一定想不到今天。
薛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她是那種「眼裡有活兒」的人，只不過聯盟的智能家居做得太好了，家裡沒什麼事要做。
於是她就進廚房做早飯，簡單煎了吐司。煎到第二份吐司的時候，婁躍打著哈欠從廚房的影子裡冒了出來，擦著口水說：「好香。」
薛策想起來現在不止兩張嘴，又多加了幾份吐司。婁躍溜到她旁邊揮舞起觸手，一邊煮豆漿，一邊點外賣，是第零區特色豆花，還有包子饅頭。
等薛策把吐司端到桌上時，方溶和婁躍因為豆花是甜還是鹹吵了起來。小二坐在一旁，把甜鹹混在一起吃，成功引來兩人震驚的集火。
方知我也坐到桌邊對做早餐的薛策道謝後，薛無遺終於醒了。
她搓著臉上發麻的紅印，大喊道：「50！你怎麼不叫我？」
薛策無辜地說：「叫了你你也會賴床。」
薛無遺：「……豈有此事！你預言到的不算發生過，我不承認。」
她端著餐盤吃，繞桌子一圈，從每個人盤子裡偷了兩口。
一群人吃完早飯，家務機器人有一大摞盤子要洗。薛無遺心說這也太熱鬧了點，她都不習慣了。
方知我也是個大人了，等過段時間登記完，兩邊還是分開住比較好。不知道方溶會不會想和她一起住？
但反正方知我大概率分配到的也是花園小區住房，大家都是鄰居，小孩們到處串門住也方便……說起來是不是該找個時間約見室內設計師，重新規劃房間？小屁孩們總待在影子裡也不是個事兒，她們又不是真的封印物……
薛無遺用聯盟第一指揮的頂級大腦盤算著瑣碎小事，突然感慨：「起碼20年之內，我是不會想生小孩的。太麻煩了！」
薛策歪頭，也順著思考了一會兒：「小孩，我都沒考慮過。」
從這些小事才能看出來，她和薛無遺的「被治癒程度」不同。薛無遺習慣了人完全掌握孕育權的社會，也會順嘴把孕育後代納入考量了，但薛策還沒有。
在她的潛意識裡，自己還處於動盪失權的環境裡。生物不會選擇在不安全的環境裡繁衍後代。
但如今設想一下和姐妹一起撫養自己的血脈後代，好像也不是特別讓人抗拒。
放在以前，她們兩個肯定會覺得這種設想很恐怖——自己都是朝不保夕的人造人，還再生一個耗材出來幹什麼？只會成為自己的負累和軟肋。
兩人在衛生間裡修了修頭髮，剃到一樣的長短，又穿了一樣的衣服，身高也一般無二，乍一看如複製粘貼的鏡像人。
小孩們拉著方知我出去玩了，說是要逛逛聯盟的樂器商店。
薛無遺摩拳擦掌，打算繼續執行昨天的計劃，和薛策一起給鄰居們「驚喜」。
她在開門之前還設想著先讓薛策出門說話，讓鄰居們猜「薛無遺」是不是性情大變了。
結果……開門看到王姥姥的那一瞬間，薛無遺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傷感擊中了，想也沒想就衝上前去抱住王姥姥大哭。
「我想死你們了！！」
正在背著手給青菜澆水的王姥姥：「……」
薛策：哎呀，我就知道。
不用預言，她都能猜到薛無遺的反應。
不過居然哭得這麼傷心嗎？看來51的鄰居確實是好人。
反應過來的薛無遺感到十分丟臉，但哭都哭了，不如再趁機說點心裡話
「我想死你們了。」薛無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第一次這麼久離開家！帝國的飯菜好難吃，她們那邊的人都沒有新鮮蔬菜吃，我都要便秘了……」
「……好孩子。」不習慣擺出溫柔表情的王姥姥略顯僵硬地摸了摸薛無遺的刺蝟頭，又納悶，「你這小妮子，最惦記的事情就是帝國的菜讓人便秘？」
王姥姥使出渾身解數，安慰了幾句，最後說：「軍艦登陸的時候咱們社區的人都在直播裡看見你了，好樣的，真給咱們花園小區長臉！這位是……？」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薛策。薛策露出一個得體完美的微笑。
「是我的雙胞胎姐妹！」薛無遺神氣起來，「她叫薛策，也是個很厲害的異能者和指揮。」
聯盟人其實不太看重雙胞胎的齒序，反正差別只有從媽媽肚子前後腳出來的那麼幾分鐘，所以薛無遺省略了這一部分。
當然，她省略更多的還有「她們是怎麼成為雙胞胎的」。阿爾法實驗室、人造人培養艙……薛無遺不太想讓聯盟的鄰居們知道這些東西。
王姥姥摸了摸兜，沒摸到什麼零食，返身去自家小店裡給兩人拿了兩兜零食——最樸素最實在的見面禮。
薛無遺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湊近薛策解釋：「王姥姥還把咱倆當小孩呢。」
薛策有點新奇。她此前的人生裡還沒有這種體驗——被老人當成小孩來照顧。
王姥姥特地挑選了一模一樣的零食，在長輩的觀念裡，雙胞胎的東西絕不能厚此薄彼，必須分毫不差。
兩人一人提一兜，然後三人又進行了一番拉扯：王姥姥堅持要給她們做午飯，薛無遺連連推拒表示「哎呀真不用」，薛策負責演示「哎呀真不用」的表情和動作。
拉鋸戰進行了三輪後，薛無遺喜滋滋地敗退，用修下水管道換來了王姥姥的午飯招待。
為了炒菜，王姥姥把剛剛澆完水的小青菜全拔了下來。還有鄰居小孩組團去薅了小區裡的香椿樹，薛無遺混跡其中，薛策放哨躲避巡邏保安。
「你剛來的時候也這樣幹嗎？」薛策好奇地問。
「那可沒有！我起碼等了一年！咱們小區的小孩，小時候都這麼幹過。」薛無遺提著樹葉子，拍胸脯，「你不懂，這是花園小區小孩的入幫儀式。」
聯盟人想自己在家播種植物都得用專門的園藝艙，即使如此，王姥姥家的蔬菜也總是在少年薛無遺路過時發生變異。
這樣看來，薛無遺的招鬼體質早就埋下了伏筆。
她離開遠征的這段時間，花園小區的菜蔬都長得格外喜人。薛無遺帶著薛策招搖一圈後，手上就多了大包小包的新鮮蔬菜。
「以後你就知道了，在聯盟，人的食譜也會根據季節變化。」
薛無遺夾起一筷子香椿炒蛋，「哎呦——香！這才是生活。」
薛策在帝國很少吃真正的綠色蔬菜，倒是吃過不少合成菜和纖維素丸。
她咀嚼了一會兒，給出評價：「很特別的味道。」
她也喜歡。
在聯盟的第二天，薛策體驗了一番什麼是「生活」。她晚上在床邊記了日記，打算回到帝國之後告訴荊棘之火的姐妹們。
荊棘之火成員目前都選擇留在帝國幫忙建設，等航路開通後，薛策想做導遊，也帶她們來親自體驗一番。
「那你呢？你想留在聯盟還是帝國？」薛無遺趴在上鋪問道。
薛策說：「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她們過去一直待在一起，未來也會。薛無遺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設定，思索：「跟我啊……我想想，我應該會兩片大陸來回跑。」
世界汙染指數降低後，聯盟軍隊的傷亡率大大降低，過去的一年裡都沒有汙染域中的死亡案例。
她覺得帝國更需要自己。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薛策點頭，「我們可以在帝國也裝修一個家出來。」
薛無遺向後一靠，雙手墊在後腦：「不錯。等著，我要把原先阿爾法的公司舊址推平，然後睡在它們的墳上。」
日常的時光如流水般淌過，洗刷了歸途旅人的疲憊。
薛無遺等人在各自的家裡過完了今年的聯盟月經節，帝國交換生小隊也開始逐漸融入聯盟的生活。她們這些天還擬定了一個方案出來，商議回國之後，要把月經節也在帝國進行推廣。
柳書的種子發芽抽條，玻璃瓶裝不下了，薛無遺借來王姥姥的種植艙，把小柳樹移栽進了院子裡。
很快，薛無遺和隊友們約定重聚的日期到了。
薛無遺掛著和隊友們的通訊，返回闊別已久的母校。出發前她還是學生，現在已是畢業並擁有風光履歷的學長了。
明天，第一軍校要給小隊幾人專門補辦一次畢業典禮，分發畢業勳章，商議畢業之後的軍隊分配。
典禮上，觀兆山還會把新的輩分字給予觀千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