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心理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23章 心理 (第一卷:雨夜行船)   薛無遺站定在了原地,有些遲疑要不要殺了它。同時,她在同伴們的眼鏡上投屏說自己看到了血條。   異能感覺到了她的想法:【雖然它有血條,但你覺得在這裡就動手不是個好選擇。再觀察觀察吧。】   「我不跟你走。」薛無遺說,「我和假藥販子不共戴天!」   其餘人:「……」   老人噎了一下,表情變得陰鷙,可薛無遺站那兒不動如松,她也拽不動,絮絮叨叨地念叨著什麼轉身走了。   薛無遺依稀聽到了「死」、「藥」、「吃」之類的字眼。   幾人接著走進門診大廳,沒有醫護人員來給她們接引,牆邊立著幾個自助掛號機。   這掛號機也很老舊,上面貼著一塊紅底白色的牌子:   【每位病人請選擇至少一種、最多三種病症,每一種病症對應一套住院治療流程。醫院資源有限,請謹慎選擇。】   又是規則類用語。   「我先來掛號看看吧,不要都選。」薛無遺說著,就選擇了精神科。   通常掛號都需要身份證,可這裡卻不需要這一步。掛號機吐出了紙質票據,上面除了編號之外,依舊是一句規則。   【請前往對應診室就診,切勿走錯。如果在對應診室之外的地方有人說可以給你治病,不要相信。】   【那些都是假藥販子。抵達相關科室後,請向醫生舉報。】   「這醫院有這麼多賣假藥的,還能不能行了。」錢嬌嘴角抽了抽。   不知道該說走運還是不走運,在前往精神科診室的路上她們沒有再碰到異種。   「請……號病人前往……對應診室就診……」   廣播吐出一卡一頓的聲音,還帶著滋滋的電流聲。它報出了很多編號,薛無遺本人就看著對應診室的門開開合合,看不見的病人們進進出出。   大約半個小時,才輪到了薛無遺的編號「444」。   「我們陪你走進去。」李維果小聲說,五個人一齊陪同薛無遺進入了診室。   也不知道那個「一位病人帶兩位家屬」的規則是怎麼運轉的,她們沒有被攔住。   狹窄的屋子登時被佔滿了。   薛無遺揚了下眉毛。   ……說老實話,如果不是她有血條異能,她現在就轉身跟那個賣假藥的老人走了。   診室裡的醫生,白大褂之上不是人臉,而是一個白色的羊頭,羊頭上還掛著一副眼鏡。   那個老人起碼還有一副人皮呢。   羊醫生抬起頭,沉默地看了眼一屋子人,推了推眼鏡:「你們誰要看病?」   薛無遺一屁股坐在它面前:「醫生,我跟你說,我最近總是做噩夢啊。肯定是有人咒我!」   充當家屬的隊友:「……」   羊醫生:「……具體是什麼樣的症狀?」   薛無遺開始滔滔不絕地說廢話,從降世開始講起。   「……我一出生就十八歲了!出生就伴隨著超高的智力和逆天的精神力。醫生,我懷疑我從那個時候起就與眾不同了,可能天才人士就會伴隨無可避免的缺憾,就好像美玉上的瑕疵……」   醫生忍無可忍地打斷她:「說重點。說你最近怎麼回事。」   薛無遺一拍桌子:「這些都是重點!我不說清楚你怎麼知道是不是和我的噩夢相關?——小羅來給我捶捶肩,我繼續說。一歲多的時候,天才的我就覺得這個世界不對勁……」   兩個小羅:「……」   羊醫生被迫坐在這聽薛無遺進行了20分鐘演講,最後開了個條子。   【病人有嚴重的□症、妄想症,伴隨強攻擊性,建議住院治療。(因病人強烈要求,她和她朋友住一間房,不答應就打人。)】   薛無遺拿著條子出去:「醫生可以在診斷裡人身攻擊我嗎?怎麼能直接下結論了。」   觀百幅:「……我覺得這個描述也沒有錯。」   「剛那個異種脾氣真好。」薛無遺有點摸不透了,「我都那樣了,它居然還沒有亮血條。」   這醫院流程很隨意,醫生直接在給她們開的單子上寫了陪護家屬2人,並且上面還有一句打印的字:   【只有病人和病人家屬可以進入住院部。沒有身份的人不得擅自闖入病房,否則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四個字是鮮紅色。   看來她們最好還是再去一趟掛號機,讓錢嬌等人也有個身份。   錢嬌不像薛無遺那麼大膽,不太想說自己腦子有病,誰知道會不會出口成真?   她想了想,報了一個自己本來就有的病:「我月經不調,我去掛生殖系統科吧。」   但是在掛號機上操作了一圈,她納悶:「怎麼沒有?」   薛無遺說:「選這個婦科。但是你確定要選這個嗎?體驗可能不會太好。」   錢嬌揮了揮手:「都到汙染域了,還追求什麼體驗!」   薛無遺聳了聳肩。   錢嬌的醫生也是白色羊頭,但皺紋更多一點,可能年紀更大。   不出薛無遺所料,她等到了一段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   錢嬌:「醫生,我月經好久不來了。」   醫生:「你有男朋友嗎?」   錢嬌:「我沒有和朋友互助的習慣。『男』朋友又是什麼?」   薛無遺:「她沒有男朋友,沒有性生活。」   錢嬌:「我有啊!我都會好好消毒的,不是感染的問題!」   醫生:「你們哪個是她的男朋友?」   薛無遺:「雖然個子高,但我們都是女的。」   觀百幅:「?」   李維果:「噢!這都什麼和什麼?」   醫生:「去拍個片子看看有沒有懷孕。」   錢嬌:「啊?要轉到生產科嗎?但我肯定沒有懷孕啊。」   醫生:「你先去拍一下。」   幾個人掰扯了一通,最後錢嬌還是去拍了片子。   醫生看了看就說沒問題,表示可以抽血查查激素。   錢嬌才不想在汙染域裡抽血化驗,於是醫生就打發她走了,但在薛無遺的強烈要求下還是給錢嬌開了個【住院休養】的單子。   錢嬌:「……」   就沒有別的檢查了嗎?還怪省事的。   在整個檢查的過程中,她們的汙染檢測儀都很平靜,汙染域還沒有展現出任何攻擊傾向。   只是在進入住院部大樓的時候,她們注意到了地上的紅色痕跡。有一個清潔工模樣的異種正在緩緩地清理。   薛無遺看到了一隻熟悉的金耳環。   【你能夠辨別出,那屬於剛剛穿志願者服的藥販子。】   這又是一個異種之間會相互殘殺的汙染域嗎……薛無遺若有所思。   票據上的規則告訴她,如果遇到假藥販子請向醫生檢舉。所以檢舉之後,醫生一方就會這樣「處理」它們嗎?   她們看著清潔工把異種的屍體清理完畢,拎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按動電梯。薛無遺閃身進去,對清潔工一笑。   李維果:「……」   姐們兒,你是真膽大!   清潔工理都不理薛無遺。它的帽簷下是白色的鴿子頭。   6人1異種在電梯裡一路無話,薛無遺等人的目的地在3樓,清潔工則前往最頂層的5樓。   她們真的要遵從規則,在汙染域過夜嗎?   錢嬌有點躊躇了,沒話找話說:「其實我們分開住也行,反正有莉莉絲。咳……不過能爭取住一間病房最好。」   莉莉絲能夠保持通暢聯繫的前提,是幾個耳機持有者在進入汙染域之前就彼此鏈接過。   如果是上回許問清的情況,信號就會差很多。   有護士看過她們的單子,來給她們分配病房。   護士也是動物頭,不過是白色的貓,體型普遍比醫生小一圈。   薛無遺挺詫異的,貓是肉食動物,羊是草食,鴿子則是雜食。   她還以為這裡面的派系會按照食性劃分,但現在看來明顯不是。   那會是什麼?顏色?   貓頭護士給她們安排了病房,果然謹遵醫囑是同一間。   一進門,薛無遺就看到了牆上張貼的【住院部病房守則】:   【第一、病房內是安全的,但只有在早上8點到晚上12點是絕對安全的。】   【第二、晚12點夜晚降臨後,請確保病人躺在病床上,病人家屬躺在陪護床上。請各位用被子蒙住眼睛入睡,保持安靜,不要打擾別人。】   【第三、病人任何時候都需要穿好病號服,並保證病號服的整潔。如果病號服出現髒汙,請在晚上十二點之前送至洗衣房,並於次日拿回。】   【第四、醫生和護士只會在白天查房。如果在夜晚聽到敲門聲,請忽略。】   【第五、如果醫生和護士要求您前往住院部5樓心內科L11病房,請聽從安排,不要擔心。】   【第六、如果有任何人要求你們前往醫院行政大樓以及任何心理相關科室、病房,不要相信。我們的病人沒有心理問題,而且醫院的行政不是病人需要關心的問題。】   【第七、我們有完備的器官更換技術,歡迎各位前往選購。請問要來一枚心臟嗎?哈哈,開個玩笑。】   【第八、請相信我們的醫護人員是在為病人的健康做努力。我們衷心地希望每一位重症者都能在濱海醫院得到痊癒。】   第七條那句「開個玩笑」上面還用蠟筆畫了一個巨大的笑臉,看起來分外醒目。   這真的是玩笑嗎?   八條規則裡,獨獨這一條不像書面用語,用詞十分突兀。   這些規則的制定者到底是誰?汙染源?   薛無遺對於勢力鬥爭有一股接近本能的敏銳,她越看這八條越覺得有意思,在光腦上寫了三行字,招呼自己的同伴們:「我們先來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報。」   (1)病歷本子、門診部、住院部。   (2)行政大樓、心理科相關的地點。   (3)傳單、藥劑。   從進門開始,最先給出規則的是薛無遺帶進來的本子,它要求她們前往門診部,且從用詞傾向可以看出,它對待住院部是己方態度。   那麼姑且可以認為,給廖醫生發本子的那位嫌疑詭異物和【門診】及【住院】部屬於同一個派系。   又可知,那些病歷單都屬於同一名病人,一個12歲有心臟問題的小孩兒。   ——這個小孩如果要住院,肯定是住在心內科病房。   病房的規則裡有提到一間【5樓心內科L11病房】,而且說如果有人讓你去那裡,不要擔心。   那會是小孩兒住的病房嗎?   剛剛的鴿子清潔工也把藥販子屍體帶去了五樓。   而在這一整個派系的規則裡,表現出了對另外派系的牴觸。   一個是會發傳單賣藥劑的派系,一個是行政大樓與心理科。   這兩派屬於同一派嗎?薛無遺不知道,但按照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先把它們算作一派也沒問題。   也就是說,這個汙染域裡至少存在兩個互相敵對的派系,薛無遺姑且把它們先稱作【住院派】和【行政派】。   當然,也有可能這全部都是汙染源的陰謀,就是要看她們在這分析得頭頭是道,最後一掀桌說哈哈沒想到吧其實我們都是一夥的。   不再依賴ai分析後,第一軍校的學生也不是笨蛋,羅燕停率先說:「那這麼看的話,這兩個派系本身就很有意思。」   「住院、門診,這些可以說和醫生相關也可以說和病人相關,但『行政』就是完全屬於醫生與醫院的體系了。」   羅燕停沉吟,「難道這個汙染域形成的本質是……醫患矛盾?醫生病人與另外行政階級的矛盾?」   「現在暫時還不清楚。」薛無遺穿上了護士給她的病號服,頗有一股「得了精神病之後我更有精神了」的感覺。   現在討論得再多,一時半會兒也沒法求證。   觀百幅說:「你們看時間,這裡的時間和外面不一樣。」   她們進汙染域的時候在下午一兩點左右,一路走過來的體感時間最多也只到傍晚。   她們身上,除了莉莉絲以外的電子與鐘錶設備都停擺了。莉莉絲說:「在我的計時裡,現在是18:21。」   可病房裡牆上的鍾卻顯示,現在已經快接近十二點了。   那鐘錶很古怪,居然不是指針轉動,而是一整個表盤在卡卡旋轉。   指針只有一個時針,橫向固定在原地,映襯著金色的表盤,像半截羊的橫瞳。   這是中午的十二點還是夜晚的十二點?   醫院外面的天空現在還是白天。   幾人還沒來得及討論,在指針即將接近12時,外面的天色突然變化了。   就像一隻手拉扯下了夜幕,天空飛快地向夜晚轉。   ……原來如此,難怪那八條規則裡疑似把12點之前的時間段都劃分為了白天。   幾人對視一眼,都默契地飛快躺到了床上,手裡拿著各自最順手的武器。   卡、卡……   鐘錶轉動。到十二點了。   她們沒有熄燈,但一剎那間,房間裡變作了漆黑。   這黑色如此濃郁,窗外的黑夜有若實質,沒有任何月光星光。   此刻病房唯一的光源,只有門上的小窗映照出的一點醫院走廊上淡綠色的燈。   薛無遺縮在被子裡,心想那規則上並沒有要求她們一定要閉上眼睛,只說用「被子蒙住眼睛」。   她在被子裡睜著眼,露出一條縫把光腦探了出去。   不用眼睛直接看,讓莉莉絲給我轉播總行了吧?   ai總該幹點事!   莉莉絲開啟了夜視和熱成像功能,顯示出六個縮在被子裡的紅色人影。   咚嚓、咚嚓……   【有腳步聲!你們聽到了嗎?確認一下是不是幻覺。】錢嬌打字發送。   觀百幅:【聽到了。】   幾人紛紛+1,看來大家都打算卡bug不閉眼。   這腳步聲是從走廊外傳來的,非常古怪,聽起來著力點很小,但不像鞋跟,而是更沉悶一點。   它慢慢地,一點一點接近了病房,在薛無遺等人的病房門前停下。   咚咚。   它敲了門。   沒有人應答,錢嬌【緊張緊張】的表情包刷滿了六人小群。   門外又安靜了,可片刻之後,居然傳來了擰開門把手的聲音。它直接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是腿骨。」   莉莉絲的聲音在耳機裡低低響起,「這名異種沒有腳掌,小腿接近腳腕的部分斬斷了,露出了腿骨。它在用這雙腿骨行走。」   所以才是那樣的動靜。   「別的部分我暫時看不到,鏡頭位置太低了。但是至少可以確定,它體溫很低。以及,白天那些醫護人員異種的體溫都符合它們頭部動物種族的體溫。」   薛無遺把呼吸放輕了,看到熱成像部分照出來的高大影子。   它總體呈現冷藍色,絕不可能是恆溫動物應該擁有的溫度。   影子走進來,從最靠近門的床鋪開始轉圈檢查,湊近仔細嗅聞。   薛無遺在最裡面倒數第二個床位,她還想再細看,眼前的屏幕突然被一條條字刷滿了。   什麼東西??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條條的病歷!   廖醫生說後來那些病歷入侵到了她的光腦裡,而現在這一特性居然也轉移到了她身上。   與此同時,她壓在屁股底下的書居然也震動起來,努力地探了出來爬到她胸口,在被子的間隙裡開始卡卡翻動。   咚。   腳步聲一下子停住了,顯然是注意到了她這裡的動靜。   薛無遺:「……」   死書,該翻的時候不翻!   她努力想摁住,但書居然莫名變得滑不溜手,甚至還會變形扭曲,根本摁不了。   低體溫的異種卡頓了好一會兒,開始慢慢向她走來。   薛無遺眼看肯定是要幹上仗了,乾脆把被子撐起來打開手電,先打開異能飛速瞄了一眼本子。   上面出現了一行行童稚的字跡,彷彿直接跳進她眼睛裡一般,信息被她的異能眼睛接收。   【■年8月2日,天氣晴。】   今天又要住院了。我問媽媽,為什麼同桌的小雯不需要住院?媽媽說,因為只有我是個麻煩的小孩。   媽媽又說我麻煩,說完又抱著我哭,說對不起。我晚上也在房間偷偷哭了,媽媽不知道。(此處的紙張有水滴形水漬)   醫生姐姐和護士姐姐給了我小羊玩偶。   我不想麻煩媽媽。為什麼只有我的心是麻煩的東西呢?   【8月14日,天氣雨。】   今天下雨。我不喜歡下雨,每次下雨心都會更痛。我能夠聞到水裡討厭的味道。   媽媽今天也很不開心,我不敢(主動)和媽媽說話。(我很願意媽媽和我說話!)   媽媽說,外面的商人又反悔了,開了個高價。她的錢不夠給我移植心臟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外面」究竟是什麼地方?   媽媽說,沿著我們城市的道路一直往外走,走到路邊沒有佛像的地方,就是「外面」。   可是真奇怪,為什麼外面反而沒有佛像呢?明明老師說,我們造的佛像,就是賣給外面的。   ……   【9月■】   我要做手術了。媽媽說,有一位好心的醫生想到了新的辦法。   太好了,我不想再看到媽媽哭。媽媽的眼淚掉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會覺得心臟很痛。   媽媽的眼淚是我世界的雨水。   【9月■】   我做完手術了。   昨晚一直沒有寫日記,我的手拿不動筆。但有媽媽給我講故事。   【10月3日,天氣晴。】   今天玩一二三木頭人,她們都沒有贏過我!她們跑得都沒有我快!   我再也不是只能站在牆邊了!   薛無遺心說怎麼是個日記本?是那個心臟有問題的小孩的日記?   單從小孩的日記來看,這是一個積極治療、走向圓滿的故事。   可是她回憶起了之前病歷單裡夾雜的那些護理記錄,從護士的第三視角來看,這小孩似乎沒這麼順利啊?   但她來不及細想了,直接看到最後幾行紅色蠟筆寫的字:   【10月27日。】   【今天,我的主刀醫生對我說,我懷疑你有心理問題。他還說,我可以幫你治好。】   與此同時,薛無遺也聽到了被子外邊傳來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   「這位病人,我懷疑你有心理問題,所以晚上才難以入眠。請跟我去心理科診室就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