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晚魚城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34章 晚魚城 (第一卷:雨夜行船)   軍校生的假期和日程,與普通大學生有略微的差別。   她們也會在夏天和冬天放長假,但原因是夏天有夏潮、冬天有冰潮,七八月和一二月是軍隊全年裡最忙碌的時間段,連軍校的老師與高層都有可能需要上前線。   因此,這四個月裡軍校的師資會不夠,所以就給學生們放走了。   而聯盟的11、12月份,各地基本都進入秋天的枯水期,壓力大大減輕,因此可以舉辦聯賽。   「從今天開始,終於不用跟著老張操練了!」   第一軍校的禮堂內,薛無遺發出感慨。   天知道她們這兩個月是怎麼過來的,張向陽變出來的黑羊醫生比汙染域裡原生的還要難纏,連婁躍這個領域之主都很是吃力。   張向陽重在鍛鍊她們本人的格鬥技能,尤其是薛無遺,所以在後期禁止她們使用異能。   三人一章魚白天挨打,晚上如果還有精力就去獵人集市晃悠。但可惜的是,她們沒有再遇到可以撿大漏的情況。   這兩個月裡她們沒接任務,也就沒有新的資金入賬,因此薛無遺決定不再動用小金庫,等到聯賽期間再去買封印物。   「希望聯賽結束後,我們就能打過老張的黑羊醫生。」李維果祈願。   三人在禮堂裡落座,薛無遺帶著隊友一起拖拖拉拉來得晚了,沒能坐成一排。   今天是「賽前總動員會」,第一軍校所有參與聯賽的學生都要聽校長演講。   大概天底下所有的講話動員環節都不會有趣,薛無遺盯著觀兆山的白頭髮看了一會兒,開始神遊天外。   她坐不住了,給觀百幅寫小紙條:【說起來,你們家人第二個字是按照個十百千萬億兆京取的?那要是到了「個」之後怎麼辦?】   她把小紙條團成紙團,丟向前排觀百幅的桌子,結果扔歪了,端端正正砸中觀百幅的頭。   觀百幅本來認認真真挺直了腰桿在聽姥姥講話,皺著眉捏住紙團,用手擋著偷摸展開:「……」   薛無遺無所事事地翹著腿等,閉眼打了個哈欠,被丟回來的紙團砸中腦門。   她興致盎然地打開:   【這在我們家不是字輩,而是稱號。我曾是「觀十幅」。未來如果有大進步,也會繼續改字。】   【好好聽講,我不會回你了。】   原來是這樣……薛無遺饒有興趣,把舍友的最後一句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繼續小紙條丟給舍友:【那我和果子以後就給你備註「觀10000幅」,以表達對你的美好祝願。】   順便抄了一份給李維果。   李維果顯然深諳寫小抄的技巧,表面上八風不動地回了信:【嘿,姐們兒也覺得不錯!不如直接升格到最高的,觀京幅。】   觀百幅看完小紙條後終於沒忍住,黑著臉給兩人寫了回復,是十分用力的六個點:【······】   薛無遺在這像猴山的霸王一樣傳聖旨,終於被台上的觀兆山注意到了。   「薛同學。看來有人不想再聽我的廢話了。」   觀兆山和藹地敲了敲講台,「那麼我們快點進入下一個環節吧,這個環節,就請薛無遺同學上台做個示範。請來。」   什麼環節?   薛無遺沒仔細聽講,但還是屁顛屁顛地跑上去了。   台下傳來零碎善意的笑聲,許問清彎了彎嘴角,張向陽則一把摀住了臉。   薛無遺在全校裡的人氣也相當高,「第一名」這個綽號至今還會被提起——上個月軍事理論的期中測驗裡,薛無遺又拿了第一名,名字上了年級光榮榜。   觀兆山從講台下方取出一個盒子:「這裡面裝著的,是我們『聯盟之劍』少年時製作的一件封印物。」   她打開盒子,一陣潮氣瀰漫開來,「據說,它能夠預測你接下來要殺死的異種的數量。」   台下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也不少,聽到這句話卻陸續都精神了。   在座誰沒有聽過聯盟之劍的名號?誰不是聽著她的傳說考進軍校的?   更別提觀兆山的口吻還頗有神秘色彩,一個彷彿能預測聯賽成績的道具,在座的年輕人們便都興致勃勃起來了。   薛無遺當然也不例外,問道:「怎麼個預測法?」   只見盒子裡裝著的是一柄約一掌長的小劍,劍柄上纏著泛黃的繃帶,通體看起來十分古舊。   觀兆山示意她握住劍柄,薛無遺依言照做,只覺觸手生涼。   劍刃慢慢地變成了紅色,像是切入了什麼血肉裡,淅淅瀝瀝地滴下血來,紅色越來越多,最後甚至近於黑色。   那所幻化出的血滴在半空中就消散了,更像是一種虛擬投影。   「如果用黃獨的話來說,那就是——」觀兆山悠然地笑了,「『小道友,你接下來殺伐很重啊。』」   台下哇聲一片。   薛無遺摸了摸下巴:「那就,謝謝誇獎?」   聯盟之劍說話的風格這麼特別的嗎?她怎麼覺得很熟悉呢……杜姨講話也是這個調調。   學生們紛紛舉手想上台,爭著去摸劍柄。   這小劍在不同的人手裡還真會變化不同,有的人摸著就是白鐵一片,有的人則有淺淺的紅色,有的人血色更多。   可是紅成薛無遺那樣的,到現在都沒有出第二個。   李維果仗著靈活彎著腰從別人的胳膊底下擠了過去,也成功摸到了劍柄。然而連她這個隊友,摸出來的結果都不一樣。   觀百幅見狀也嘗試了,她們兩個照出來的劍刃都很紅,卻也不如薛無遺。   「奇也怪哉!」李維果運用著新學來的文言新詞,「難道你會和我們在裡面走散?」   觀百幅涼涼地:「也有可能是我們拆夥了呢。」   李維果:「哇!你怎麼可以立這種flag!」   薛無遺則身體力行,一把摀住了觀百幅的嘴。   觀百幅:「……」   「這把劍也並非能完全精準地預測未來。」   觀兆山收起了盒子,「黃獨說,不可偏信,不可全信。」   薛無遺心想,她們的這位聯盟之劍怎麼聽起來是個神神叨叨的人。   觀兆山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薛無遺,薛無遺還以為校長要說什麼勉勵的話,結果老人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之後寫一千字的檢討交給張教官,反思一下傳紙條的行為。」   薛無遺:「……」   台下張向陽滿臉寫著「這不是我學生」,薛無遺衝她扮了個鬼臉。   觀兆山的演講結束,接下來就是出發去聯賽場地了。   每個軍校有210個名額,70組人,一群學生分四批上了學校包的客用飛車。   這時候大家還沒有什麼緊張的氣氛,薛無遺坐下之後說:「有一種秋遊的感覺。」   校禮堂外面又來了一群人,看著來頭都不小,觀兆山站在前面待客,可能是要商議什麼事情。   薛無遺貼在窗戶上看熱鬧,忽然瞅見一排穿著軍裝的大人物裡,有個格格不入的人。   她穿著一身蟹青色的道士長袍,背上背著一把劍,半長的頭髮有一半紮起,還帶了個遮臉的斗笠,整個人非常復古。   即便是只看到側臉,薛無遺也立刻認出了這是誰。畢竟,她從小到大都能見到這個人的宣傳海報。   「快看,黃獨!」薛無遺搖晃自己的隊友,兩人跟著探頭,也十分震驚。   婁躍好奇地探出一點影子觸角,趴在窗戶上:「我好像也在你們的宣傳影像裡見過她。」   軍隊海報上的黃獨都是一身軍裝,她們還從來沒見過穿道袍的黃獨。   「旁邊那個是不是謝岑?」薛無遺問。   觀百幅點頭:「沒錯。」   謝岑,就是黃獨那位唯一的軍醫隊友。她穿著黑色西裝,站姿挺拔,看著比黃獨低調太多,只有領帶顏色是蟹殼青。   而黃獨……低頭在擺弄一個巴掌大的電子設備,整個人站得很鬆散。   綠樹遮蓋了她的身形,她玩著玩著還打了個哈欠。   李維果伸長脖子,臉都快貼到玻璃上了:「那是什麼?什麼新款的遊戲機嗎?」   薛無遺眼力更好:「據我所知,那是一種叫『手機』的古董光腦,是現代光腦的前身之一。」   她定睛一看,黃獨的手機屏幕上彈出遊戲特效:Unbelievable!   接著是一行字:消消樂100059關。   薛無遺:「……」   厲害,敬佩。   這什麼遊戲,居然能出到十萬多關。   觀百幅:「……」   這種復古的遊戲,現在居然還有廠商在做……不,光是居然還有廠商在生產古董手機這件事就已經很離奇了。   李維果喃喃說:「……天災之手的真人,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樣。」   薛無遺:「……嗯。」   這誰能想到?   三人還想再看,但飛車已經發動了。而且飛車直接駛入了封印物製作的空間裂隙裡,即將直達聯賽的汙染域場地入口。   她們戀戀不捨地看著那頂斗笠消失在視線之中。   *   禮堂內。   這一群大人物之間的氛圍,卻不如學生們以為的那麼好。   先是有人說了什麼,接著她們幾乎在門口就爆發了爭吵,連觀兆山的臉色都沉了一下。   謝岑小聲說:「……果然像首席預料的那樣。」   黃獨把手機收進袖子裡,抬起斗笠,露出一雙沒有瞳孔沒有虹膜的、純白色的眼睛。   聯盟的常識認為,越強大的異能代價越明顯,這雙眼睛,就是「聯盟之劍」曾付出過的代價。   黃獨的抹消異能,在某些時候會有「交換」的代價——她抹掉的東西消失,而自己肢體的某一部分也消失。   在曾經某次透支使用了異能後,她失去了雙眼眼眶裡的眼球。   幾年來,聯盟數次召集了最優秀的醫生與機械師為她打造仿生眼,可每一次眼球換上去,就會迅速「褪色」,所有功能也極速消失,變成純白色。   這根本不符合物理規律,但在異能的世界裡面依舊發生了。   她現在安裝的仿生眼球是最好的一次實驗結果,外表依舊駭人,但讓她能夠看清事物的輪廓。   「等她們接受現狀好囉。」黃獨說,「我們先偷個懶。」   兩人站在人群後方的時候,黃獨還在百無聊賴地動著手指,做出點擊什麼的樣子。站姿更是站沒站相,吊兒郎當。   謝岑心累:「你能愛護一下眼睛嗎?別玩了。」   黃獨理直氣壯:「我沒看光腦。」   謝岑定睛一看,居然真的只是在虛空模擬打消消樂的手勢,更心累了:「……」   黃獨說:「你怎麼和我老媽似的?我心裡有分寸。」   謝岑反唇相譏:「有你這麼個孩子,我要折壽十年。」   前面一群人終於進了禮堂,期間還在吵架,有個人似乎是情緒激動,聲音驟然高了:「居然是晚魚城?!你們這是在胡鬧!」   「現在立刻,把這個汙染域從單子裡劃掉!……我現在就去聯賽場地,別他爹的攔著我!」   「這是蕭首席做好的決定,無從更改。」   黃獨看著她們吵。   站在前方的觀兆山運轉起異能,虹膜中金線閃爍。   片刻之後,她笑著說:「前幾天我觀測到命運之線有怪異的波動,還在想為什麼。原來是蕭硯冰瘋了。」   副校長:「……」   觀校長這話,也有一種平靜的瘋感。   蕭硯冰是整個聯盟最高權力者,也就是聯盟軍的軍事首席。   「蕭硯冰想發瘋,鹿灼也瘋了嗎?」   觀兆山的表情維持不變,語調平緩,甚至還笑了兩下,「原來你們保守派的意思,是我們激進派太保守了。」   副校長:「…………」   這玩笑是她能聽的嗎?她都想離場了。   校長你別笑了,我真的怕。   聯盟凡是能打聽到前線消息的人,都不可能沒有聽過「晚魚城」這個汙染域的名字。   它是去年下半年前線新出現的汙染域,根據勘察,它在舊時代的位置曾毗鄰羅剎海鄉。   而晚魚城有個詭秘的特點,它排斥一切電子設備,甚至連莉莉絲在其中都會受到嚴重的影響。   能讓現代科技電子設備失效的汙染域並不少,但讓莉莉絲這個半異能半科技產物都無法發揮功效的,至今只有晚魚城。   這個特點其實也早有端倪了,她們早就發現,在羅剎海鄉的海景大道上,莉莉絲的信號會不太好。晚魚城只是情況更嚴重。   聯盟軍隊在晚魚城中死傷慘重,好不容易才清除了最核心的那個汙染源。   有關晚魚城特性的消息至今還在封鎖當中,沒有告知民眾。   而觀兆山所說的「保守派」與「激進派」,則可以說是圍繞「人工智能指揮」這一話題展開的爭端。   激進派一直認為,人類不能總是像這樣依靠莉莉絲來指揮,觀兆山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她以一己之力保證第一軍校的指揮系每年都正常招生,投入無數資金。如果不是她堅持,這個夕陽專業恐怕早就取消了。   而以聯盟軍事首席蕭硯冰為首的保守派,在此前一直默認繼續讓莉莉絲擔當指揮重任。   直到晚魚城這個汙染域的出現,讓兩派的矛盾徹底爆發了。   可觀兆山沒想到,蕭硯冰竟然會把晚魚城放進聯賽裡。她想用這種方式,直接捅破表面和平,把矛盾擺到檯面上來?   觀兆山只覺得蕭硯冰是真的瘋了,才會讓一群沒上過戰場的學生直面連現役軍人都覺得棘手的汙染域。   黃獨抱著手站直,現在到她說話的時機了。   她說:「這就是我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接下來,我會隨時做好進入晚魚城的準備。」   沒有什麼事是「天災之手」無法擺平的。   觀兆山冷冷道:「你的抹消也需要代價。」   「那只是我付出代價。」黃獨道,「我會確保學生們安然無虞。」   她說著,一行技術人員直接來一個黑色箱子,每一個都全身一絲不漏地穿戴著特殊裝備。   她們小心翼翼地從黑箱子裡抬出了一台舊式電影投影機。   投影機一離開集裝箱,汙染就開始瀰散,縫隙之間不斷滲出淡紅色的水,很快就染紅了底下的墊板。   黃獨說:「放心,晚魚城核心汙染源的重要道具已經在這裡了。若真到萬不得已的地步,用它也能修改汙染域環境。」   *   另一邊,一無所知的三人組還在吃著薛無遺鄰居送的零食大禮包。   準確來說是薛無遺和李維果兩個人在吃,順便投餵一下婁躍。觀百幅則說:「……我們可不可以不要真的把現在當做秋遊?」   車載廣播播報:「即將抵達聯賽場地,請乘客們做好準備……」   「嗯?」薛無遺叼著個棒棒糖,突然皺著眉看向窗外。   什麼玩意兒,她眼花了嗎?   她剛剛怎麼看見,有一隻魚飛過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