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外來者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40章 外來者 (第一卷:雨夜行船)
激光槍穿透皮肉,命中的是面具人的頸椎,將其灼燒切斷。
血條清零!
面具人的身體異化停止了,可四肢還帶著魚類一般的反射性抽搐。
薛無遺走上前去,伸手揭開了它的面具,只見底下赫然是「陳晚林」的臉。
「怎麼是它!」李維果驚呼,「那先前我們打的那個面具人又是誰?」
眼前死去的面具人穿著件很不符合季節的高領,薛無遺把領子扒拉開,看到了喉結。
這竟然是個亞型人。
——或許應該說,「果然」是個亞型人。
她之前聽到柳書的話時心裡就隱有猜測,在這個世界,兇手想要顯得無害,除了會像李維果說的那樣裝成小孩和病人,還有可能裝成她們的同類。
為了確認,薛無遺還又掀開屍體的衣服看了看,確定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看來我們先前遇到它時,它脖子上纏的繃帶也有了解釋。我們以為它是因為受傷才聲音沙啞低沉,但其實它本來就這個音色。」
薛無遺腦海裡梳理著線索,「……可是為什麼這一回它行兇的時候,用的是這副打扮?」
「陳晚林」就是兇手的偽裝,一個受傷的、正在求助的同類,才更有可能讓受害者放鬆警惕。
它的身份證是假的,名字極大概率也是個假名。
上一回她們撞到的「陳晚林」,極有可能是正在準備行兇或者踩點遊蕩的兇手。
但現在這個黑漆漆還帶了面具的打扮,任誰一看都會覺得有問題啊?
觀百幅跟上了薛無遺的思路,說:「兩個面具人之間很有可能存在恩怨,所以『陳晚林』突然改換成對方的裝扮,就更奇怪了。」
上次面具人對「陳晚林」那副追殺到底的態度,還有「陳晚林」對面具人的恐慌害怕,都不似作偽。
薩月也加入思考:「模仿?嫁禍?投誠?」
四個人飛快說了一大堆,給羅燕停等人都聽懵了。
「停,停!」錢嬌說,「你們都在說什麼?為什麼你們知道這麼多線索?」
薩月的兩個隊友也很命苦地說:「……為什麼只有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真是同隊不同命。
薛無遺示意隊友給她們解釋來龍去脈,自己則檢查起異能面板來。
剛剛殺兇手也是越級打怪,她又升級了,現在是【Lv.48】。
這個還差2級就50的數字,讓她很有一鼓作氣接著攢經驗的衝動。
不僅升了級,她的模組面板也發生了改變。
【元素傾向解鎖進度:50%,[特性模組]與[旁白模組]升級。】
【詭異區域是你的遊戲場,在遊戲裡,當然少不了為玩家提供信息的怪物屍體。】
【現在你除了能辨別詭異物屍體上的關鍵[掉落物],還可以直接分解已經被殺死的詭異物的屍體,獲取更細節的線索。】
【但每具屍體的分析機會只有一次,而且這麼好的事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記得趁熱摸屍。】
薛無遺:「……」
我的異能好像變態啊。
元素傾向的異能可以影響外部世界,怎麼到她這兒就專門和屍體槓上了?
「我的異能好像升級了,我來試試新能力。」
薛無遺目光再移到屍體上,眼前就出現了一個【分析】的小圖標。
選擇之後,異能還怪貼心地給了兩個選項:
【再等等】、【確認分析】。
【註:分析將產生大量精神力消耗,請謹慎選擇。】
薛無遺意識點擊了後者。
下一秒,四分五裂的異種身體開始融化崩壞,轉眼變成了一灘黑色的液體。
難怪只有一次機會,被她分析過的屍體就直接變成零件了,連回收處理的步驟都省了。
【你的等級越高,對方等級越低,獲取有用信息的概率就越高。】
【請注意,看到的東西越多,你需要付出的精神力代價就越大。】
一大段記憶從薛無遺眼前閃過,彷彿遊戲的cg,她以第三視角看著「陳晚林」的過往,但絕大部分畫面都不太清晰。
她試圖凝視,太陽穴隱隱作痛,十分明顯地感覺到精神力被消耗。
之前她運用異能的時候從來沒這種感覺,看來【大量精神力】不是假話。
周圍隊友們的聲音彷彿都遠離了,她像是入了定,全心全意尋找著線索。
她看到了一片街區,道路的名字看不到,但薛無遺完整記下了它的樣子。街區臨著一條河,街邊擠擠挨挨全是各種魚販商店和小攤,魚腥氣彷彿能透過記憶撲面而來。
她看到了穿著黑衣、遮遮掩掩的「陳晚林」拎著用來裝魚的黑色塑料袋,七拐八拐靠近一扇門,門牌號上的數字是【406】。
她看到了這個據點房屋的結構,它外邊也連接著一個魚攤,攤子上還散落著正在處理的魚。內部窄小無比,看樣子只有「陳晚林」一個人住。
視角拉近,這個狹小的房間裡,床鋪四面的牆上,填滿了各式各樣的照片,全是高中生。
其中已經被殺了的就被「陳晚林」打了血紅色的叉,還有一些可能是它正在觀察的對象,照片上用藍色畫了問號。
而在床邊的一張破爛小課桌上,還放著奇怪的設備,薛無遺直覺這是關鍵線索,忍著頭痛又仔細看了幾眼,視角跟隨「陳晚林」來到了桌邊。
桌面正中放著一個扁扁的方形托盤,裡面浸泡著照片;旁邊還有一台打印機,也吐出了很多照片。
第一個托盤太復古了,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見過,但推斷出了這也是一個在把電子照片變成實體的過程,和旁邊的打印機功能一樣。
「陳晚林」打開抽屜的鎖,拉開抽屜,露出裡面的重要物品。
她看到了「陳晚林」真正的證件——它叫杜昊陽,把這個名字的偏旁部首倒過來再重新選字,就是「陳晚林」。
【溫馨提示,你的精神力要告罄了!】異能面板開始閃警報。
薛無遺還不捨得挪開眼,她正看到關鍵信息處呢。
杜昊陽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台……相機?
薛無遺第一直覺就覺得不對,哪怕在她看來全是古董,這個「古董相機」也太新了點,表面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說明著它的昂貴與精細。
它根本不匹配杜昊陽該有的經濟水平。甚至從杜昊陽生疏的操作手法來看,他本人都用不太慣這個相機。
異能持續警告:【Werwerwer!!別看了!】
薛無遺百忙之中依然:「……」
你怎麼也比格叫啊?!
相機上還掛著一個標籤卡片,杜昊陽嘟噥著什麼,取下了卡片。
那看樣子是某人的名片,潔白而嶄新。
畫面突然開始模糊,薛無遺只來得及看到名片抬頭處的關鍵詞,是某某「影業」。
影業?為什麼會是這麼格格不入的關鍵詞?
下一瞬間,薛無遺眼前一黑,所有的畫面都消失了,像是投影突然斷電,還順帶電了她一下,疼得她「嘶」了一聲。
她摀住右眼,滿手濕漉漉的血。
外部世界的聲音重新湧上來,視野重新變亮。只是……
薛無遺沒有近視過,但她現在理解了高度近視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
視野模糊得嚇人,整個視野裡唯一清晰的只有異能面板上的一行字。
【世界MOD冷卻中,倒計時:12小時。】
【好消息:你得到了關鍵線索;壞消息:你接下來12小時獲取不了線索了。】
薛無遺憋了兩秒,吐出一句髒話:「……我劁。」
這個代價也太大了,她不僅成了半瞎,異能還被ban了啊!
「指揮你咋回事啊?!剛剛喊你都不回應!」李維果急切地搖晃她,「孩子咋中邪了!」
薛無遺差點被晃出個好歹來:「沒事,我沒事!現在已經回過神來了!」
觀百幅則試圖用頭髮治癒她的傷口,她搖搖頭:「沒用,這是我的異能後遺症,不是能治癒的傷。」
薛無遺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被錢嬌拉住:「學妹,那邊是牆。你怎麼了??」
薛無遺:「……」
薛無遺:「沒什麼,就是突然近視了。」
她轉過來面向隊友們,告知了大家這個沉痛的消息。
——薛指揮的作弊mod被遊戲制裁了,接下來的半天只能充當隊友們的掛件。
*
外界,聯賽考場大樓。
聯賽中,每個考場都提前被軍隊測量過大致的汙染總值,在觀察室裡以黑色進度條的形式顯示出來。
有些考場的汙染進度條已經有了變化,綜合來看以西陸軍校最為領先。
她們的教官走路都喜氣洋洋,看得張向陽翻白眼。
突然,【晚魚城】考場的觀察屏幕上,數值突然變化了。
而且還是個大變動,直接從原 先的【100%】跳成了【60%】。
張向陽豎起耳朵,第一時間直起身。
「哦?」黃獨聽到提示音抬頭,「這麼快就有成果了?」
她放下手機,消消樂也不點了,湊上去看。
晚魚城監控屏幕上的畫面清晰了一點,雖然還閃著雪花,但依稀可以辨別出輪廓。
黃獨看了幾眼又沒趣地坐下了:「嘖,這畫面對一個半瞎真不友好。」
其餘人還在仔細辨別,終於看清這是一條巷子。
謝岑:「……」
好多人啊。
軍隊平推的時候並沒有到過這條巷子,這麼多學生擠在這幹什麼?
莉莉絲還在死機,但也一直在忠實地記錄考試畫面,剛剛趁著汙染突然消退了40%,給她們傳回來了一點,然後又陷入了安靜。
她們看了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首先是薛無遺的異能確實太好用了,其次是除了她們之外的幾個學生也太倒楣了。
一直到現在,還有三個學生游離在關鍵線索之外呢。
張向陽看見薛無遺活蹦亂跳滿嘴跑火車的樣子,放心了不少,總算有心思把注意力放到賽場本身上面了。
「這晚魚城看起來,不是兇殺案就是校園故事啊。」
她向前線軍人們提出好奇的問題,「那為什麼這個汙染域最核心的汙染源會是一台電影放映機?」
*
晚魚城,魚城第一女高。
高三(1)班。
「……書書,你聽說了嗎?又有兇殺案發生了。」
「什麼?」柳書心裡一突,有了不好的預感,從課本裡抬起頭。
現在距離她撞見那個怪人,已經過了十幾天。柳書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高三學業繁忙,她逐漸都快忘了。
「這次死的學生好像還是我們學校的……哎,太慘了。」
柳書指甲扣緊書本,試探著問:「這次的案子……是什麼樣的?」
「就在昨晚,發生在我們學校附近那個七號弄……書書,你怎麼了?」
柳書臉色蒼白,她腦子裡不斷地閃過那天看見過的怪人。他是在九號弄下站的,距離七號弄很近。
她搖了搖頭:「不,我沒事,就是被嚇到了。」
「確實嚇人。」
前桌的同學愁眉苦臉,「一下子感覺離我們好近啊……我聽她們說,死的女生偷偷在接『爸爸活』,所以才晚上一個人……」
柳書皺起眉頭,一拍桌子:「你說什麼呢!」
前桌被她嚇了一跳,也不敢亂說了,訕訕道:「我是聽說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尋找受害人身上的錯處,是人類的一種常見心理。柳書很明白這一點。
因為這可以讓自己和受害人區分開來,「只要我不……」就不會成為下一個,從而尋求到心理安慰。
可柳書也知道,這種心理經常會引向對受害者的詆毀。
在現實裡,受害者受害的原因也根本不是外界猜測的那些,而僅僅是因為「存在加害者」。
柳書心煩意亂,連數學課都沒好好聽。
很快就到了大課間,她呆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
她想去找沈老師說這件事。
這件事如果和家裡人說,她們會勸她不要惹事,說不定還會強行把她關在家裡禁止她去報警。
去和別的老師說,她們也只會讓她好好學習,甚至覺得她在異想天開。
可沈老師不一樣。柳書有時候會大逆不道地覺得,她比自己的媽媽更像媽媽……在精神引導方面。
柳書跑到辦公室,結結巴巴開口,但越說越流暢,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和所有的猜測都分開來告訴了沈老師。
沈老師果然很重視她的話。
她原本在批作業,聽著聽著筆就不動了,把眼鏡摘了下來,陷入沉思。
過了片晌,沈老師凝重道:「今晚放學,我陪你一起去報案吧。」
「好。」柳書用力點頭,「謝謝老師!」
她心頭如同卸下重擔,可又繚繞著若有若無的愧疚。如果真的是……那麼如果她早點說,會不會能救下那個同校的學生?
打開門的時候,四個高一的學妹在走廊裡等她。柳書恍惚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噢……她最近和這些學妹一起組了個推理社團。每天大課間,她們都會一起聊天。
「你的眼睛怎麼了?」柳書看著薛無遺略擔憂地問。
薛無遺右眼上貼著醫用敷貼,觀百幅禁止她再使用這隻眼睛。
她聽到柳書的話,饒有興趣地停頓了一下。
其實現在這一段時間碎片,和上一段是不連貫的。
她們走出巷子之後,時間就突然跳到了九月底。
在這個碎片裡,曾經發生過的事還是發生了。趙小霞是第十二起案子的受害者。
不管時間線是往前跳還是往後跳,晚魚城的其餘人都不會認識薛無遺等人。
她們在上一個時間碎片裡詢問過夏警官、護送過趙小霞,而在這個時間碎片裡,一切都像她們沒有來過一樣。
可唯獨柳書不一樣。
她還記得她們,甚至能分辨出薛無遺外觀的變化。
這似乎又證明了,柳書是更為核心的存在。
在過去的5個小時裡,她們費了不少功夫,找到了薛無遺所看到的杜昊陽據點。
可詭異的是,那個據點不知道被誰提前一步破壞掉了。
屋子被火燒過,走進去,裡面充滿了各種劈砍的痕跡,就連【406】的門牌號都被從中間劃爛了,從痕跡來推斷應該是電鋸留下的。
她們向周圍的鄰居打聽,聽說這裡某天發生了火災,所有東西都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會是杜昊陽自己做的嗎?為了掩蓋行蹤?
不太像,杜昊陽不僅步態體態懦弱,連行兇的時候也選擇了更小的剖魚刀,不太可能製造這種大開大合的痕跡。
這更像是有誰跟它有深仇大恨,才破壞了它的住所。
電鋸的痕跡……或許就是另一個手持電鋸的面具人幹的。
她們殺了連環兇手,可晚魚城的景象卻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這個汙染域裡一定還存在更大的汙染源。
「今天我不想聊小說了。」眼前的柳書有些低落,「我得整理整理線索,再回憶一些東西,準備晚上去報案……你們要一起嗎?」
柳書說完才發現自己這話很突兀,連來龍去脈都沒有解釋。可她短時間沒有力氣再說一遍了,只是有些期待地看著學妹們。
薛無遺一口答應:「當然可以。」
這天的放學,她們與柳書和沈老師一起走向警局。
這也是她們頭一回和柳書一同走出校園。
她們看著柳書在沈老師的陪同下報案,接警的小民警喊來了重案組的組長夏副局。
說到最後,柳書被愧疚壓垮了,甚至在警局哭了出來:「……是不是真的是他?如果我能早點……」
夏副局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你能提供線索就已經很勇敢了,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們。」
一切的流程都很正常,直到她們一同走出警局。
柳書的報案花了不少時間,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夕陽火紅如血。
薛無遺腳步跨出警局門的一剎那間,心臟一突,猛然往後退了一步,後腦勺直接撞上了觀百幅的臉。
觀百幅還沒來得及疑問,一個東西就擦著薛無遺的臉飛過了,在旁邊的地面上發出炸響。
子彈?!
薛無遺現在的「近視」已經緩解了一些,大概從1000度變成了200度,還附帶「散光」,看太遠的東西會有重影。
她尋聲看去,只見一個黑衣黑面具的面具人從對面的商舖頂上一躍而下,同時連開數槍。
面具人手裡拿著的東西,看起來只是一把白紙疊成的玩具手槍,卻發出了貨真價實的巨響。
砰砰!
槍口射出了綠色的子彈,是植物的種子!
婁躍的影子掀起,錢嬌啟動堅固堡壘,土地向上升起。可還是晚了一步。
植物的種子擊中了柳書和夏警官,其中有兩枚準確地打進了她們的心臟,血液噴湧而出。
下一瞬間,籐蔓與根系瘋狂地生長起來,覆蓋住了她們驚愕的表情。
血泊蔓延。
李維果衝上前,薩月召喚出陰鬼。
這個面具人似乎變得比上次巷中激戰時更強了,所有的攻擊都被植物形成的厚實牆壁擋了下來。
而且這一次,它身邊還出現了一隻黑色的大狗,是經常被用作警犬的品種,狗身上穿著警犬的小馬甲。
薛無遺異能失靈,這會兒看不到任何的詞條信息,但是那個面具人自己摘下了兜帽,然後揭開了面具。
它——她——長著柳書的臉,夜風和火焰熱浪吹拂起她的髮梢。她冷冷地看著她們。
不管是氣質還是神態,這個柳書都和此刻倒在地上的柳書截然不同,大概只有身高能扯得上關係。
可薛無遺卻有一股直覺,她們就是一個人。
「毫無意義,你們能改變什麼?」
黑衣的柳書說,「電影早已經開場了。」
綠色鋪天蓋地生長交織,薛無遺毫不懷疑這一瞬間整個晚魚城的植物都被黑衣柳書操控了。
「你們這些外來者,如果不肯乖乖去死,就只好去做觀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