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無面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42章 無面 (第一卷:雨夜行船)   薛無遺屏息凝神,等待著怪物接近。   卡噠——   九號廳的門被推開了,或者說「撞開」了,門板直接撞到了牆面上,發出一聲金屬響。   廳內鋪著地毯,動物的爪子踩在上面不再有聲音,但那喉嚨裡的低吠越來越近了。   薛無遺鑽進來的這條裂隙,幕布合上之後只有一條窄窄的縫,看不到更廣闊的視野。   但她能聽到那怪物一直在聞著什麼,就像警犬盡職盡責在嗅聞工作一樣。   ……如果剛剛坐到了觀眾席上,哪怕是蜷縮在了椅子底下,這會兒也一定被聞出來了。   而現在,她的附近全是杜昊陽的屍體,她自己的氣味就被濃郁的屍臭掩蓋了。   這隻怪物狗在聞什麼?是在尋找有沒有進入了錯誤影廳的觀眾嗎?   如果拿著票進錯了影廳會怎麼樣?   結果想必不大體面。   怪物一排一排地檢查座椅,挪動著位置,薛無遺終於從裂隙裡看到了它。   從顏色來猜,它應該就是跟在黑衣柳書身邊的那條黑狗。但那時,它還只是一隻普通的大型犬。   但現在,它光是 站著就足有一人高,身體彷彿是一團燃燒不定的火,幾乎已經看不出狗的樣子,露出的眼睛是幽幽的碧綠色,嘴部裂開露出東倒西歪的尖銳牙齒,口涎滴了一路。   薛無遺毫不懷疑,它一口就能把人的腦袋含進去。   它在明,她在暗,薛無遺得以完整而仔細地觀察怪物,異能面板刷新詞條。   【等級:Lv.50】,和她旗鼓相當。   血條倒是挺厚,有【7000】,趕得上一隻杜昊陽了。   【它曾經或許是一隻警犬,而現在已經成為了可怕的怪物。曾經的專業訓練帶給了它更強橫的能力,而現在的異化泯滅了狗狗「人類友好」的特質。悲哉!】   薛無遺:「……」   你管它叫什麼?狗狗?   【特性:腐爛的爪牙】   【該異種通過爪子與牙齒攻擊,其上附帶腥臭粘液,被它們弄傷會造成傷口快速腐爛。】   【特性:插柳再生】   【該異種可以通過柳枝復活,但■■■……■……如果成功殺死了它,那麼至少在這一場電影的時間內,你是安全的。】   薛無遺嘴角抽了抽,看不全就看不全吧,她已經習慣了異能MOD帶著bug也繼續跑的勁頭。   這隻異種有兩個特性,不過……好像並不是很強啊?   而且,等級和她一樣。如果能殺死它,她就能空出一整場電影的時間。   體察到她的想法,異能的字得瑟了起來。   【雖然有50級,但總的來說,它也只是一隻狗。衝啊,讓它看看誰才是老大!】   薛無遺:「……」   電影院裡全都是光與影,是婁躍天然的狩獵場。薛無遺小幅度地指了指那些黑暗處,示意婁躍潛伏過去。   突然之間,怪物狗好像發現了什麼,碧綠的眼睛竟然看向她這個方向。   然後,它走了過來。   是影子!   薛無遺猛地意識到,亮起的光也在大螢幕上投出了她的影子。   剛剛手部活動的時候,她的影子一定也輕微地晃了一下。   薛無遺一動都不敢動,握著拳頭,催眠自己是一具屍體。   這個裂縫的前面就掛著一隻杜昊陽,怪物狗湊上來疑惑地繞著它轉圈檢查。   看來,它以為是杜昊陽的屍體動了。   薛無遺聞到了狗嘴裡的腐爛臭味,辛辣而刺鼻。   它噴出來的鼻息,幾乎就直接打在了螢幕上。   怪物狗檢查無果,乾脆狂吠了幾聲,一口咬住了這具屍體,把頭撕咬了下來。   杜昊陽的頭被它甩開,像球一樣滾了下去。   怪物狗還真把腦袋當球踢了,竟然追著腦袋玩了起來,甚至自得其樂地搖起了尾巴,就像狗狗玩接球遊戲一樣。   薛無遺:如果玩的不是人頭,那畫面還挺溫馨的。   婁躍悄無聲息地挪動到了影子裡,分裂出六個分身。   在怪物狗靠近黑暗,影子與周圍的影子融合的一瞬間,觸手暴起,一把將其纏住!   「——!」   怪物驚怒,喉嚨裡似乎要擠出一聲咆哮,但被觸手緊緊地勒住了脖子,發不出聲音。   它被婁躍翻了過來,四肢朝上狂蹬,血量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婁躍很聰明,她直覺知道,在這種地方如果鬧出很大的動靜不是好事,打狗可能會引來狗的「主人」。   怪物狗瘋狂地掙扎,試圖撕咬身上纏著的觸手,薛無遺道:「小心不要被它抓咬到!」   說著,她用激光槍連開幾槍,不斷灼燒怪物的四爪。   異能出現新字:【你用高溫灼燒降低了它的腐爛之毒。】   怪物狗發了狂,掙扎得更猛烈了,婁躍一個不留意被它咬到了一根觸手。   她的血量總量有【15000】,是小隊裡最高的,但結結實實挨了這一口,一下子就掉了將近3000。   薛無遺看得頭皮發麻,決定不靠近戰場,站在這開槍就行。   她這【2000】的血量,簡直都不夠黑狗咬的,一口就去西天了。   怪物的血條不斷下降,在降到大約【2000】的時候,象徵致命點的紅圈出現了。   薛無遺連開數槍,每一槍都精準地避開了婁躍的觸手,槍槍命中要害!   怪物血條清零,抽搐了一下,身體癱軟下去不動了,自動融化成了黑影。   薛無遺走上前試圖像之前那樣分析提取它的屍體,但是一無所獲,只從殘渣裡撈到幾片綠色的柳葉。   身後的大螢幕光影晃動,突然響起了音樂,把她一驚。   她們殺怪物沒有花多久,薛無遺才發現,剛剛在播放的一直是無聲的片頭和廣告,現在電影才算正式開始。   薛無遺轉身,正對上標題彈出。   黑底紅字的《無面之證》。那血塗抹的太陽和屍體垂柳,竟然剛好成為標題的點綴。   標題消失,電影開場。   這居然是個動畫片,畫風非常復古,人物的形體很誇張,有點像給小孩看的。   電影一開頭就是一大堆記者的長槍短炮,伴隨著閃光燈,一張張報紙被釘到了畫面上。   【超能力神秘義警現身晚魚城!罪犯接連被殺,死狀淒慘,警方呼籲市民提供線索……】   【「無面審判者」引發全城熱議,法外義警是晚魚城的希望曙光嗎?】   【又一起超能力覺醒?罪犯皆被植物所殺,無面者或是「植物緝兇者」……】   【晚魚城犯罪率驟降70%!目擊女學生熱淚盈眶:無面者殺死了五個騷擾我的醉漢。】   【法治不可踐踏!專家稱,無面者本質與連環殺手毫無區別!】   【是濫殺還是正義?受害者家屬哭訴:爸爸不過是酒後糊塗……】   【最新消息,無面者竟是女人!市民怒罵:她就是個仇男者!】   【無面俠爆紅網絡,植物吃人視頻瘋傳……】   有屍體的遮擋,上面的字很難辨認,薛無遺不由更仔細、更全神貫注地去看。   文字旁邊還有很多插圖,是動畫片裡的新聞照片。   每一張照片畫面中的主角都是「無面者」,她通常都在傍晚和夜晚出現,身後是月亮與霓虹燈。   雖然經過了漫畫式的誇張變形,但薛無遺還是可以看出,那個瘦高的黑色面具人影就是柳書。   薛無遺猜到了柳書經歷過重大的心理變化,卻沒有想到,她會選擇成為一個法外的守護者。   想想學生柳書溫和的樣子,這實在超出了她的預料。   原來那操控植物的能力,最開始真的是以「超能力」、也就是「異能」的形式出現的,而不是汙染墮落之後的產物。   這些標題褒貶不一,薛無遺看到最初的日期是【2071年12月】,而之前她們看到連環兇殺案發生的時期是【2068】到【2069】,已經過去兩年了。   時間不斷往後推進,【2072年】的無面者新聞呈現爆炸式增長,薛無遺可以看出鋪天蓋地的氛圍。   隨著時間推進,新聞的筆調也逐漸改變,起初是以正面為主,後來就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爭議。   接著,畫面裡新聞的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網頁彈窗。   【請問您是否支持無面者的裁決行為?】   【A.支持!】   【B.不支持!】   【C.我要在評論區留下觀點!】   【你認為無面判官是不是個好的城市守衛者?】   【Yes】or【No】!   ……   各種各樣的界面擁擠著湧上來,擠佔著薛無遺的眼球。在晚魚城這個地方,似乎一切都可以被娛樂化,就和她的前世一樣。   憑良心講,薛無遺覺得無面柳書的行為很正常。   她可太熟悉混亂之地的規矩了,上輩子的賽博世界,一切都是資本的走狗,如果沒有人管你和你在乎的人,而你恰好又有看不慣的事,那你只能制定自己的規則。   但「制定規則」不是普通人能幹的事,這需要極強的心理承受能力。   柳書有意識到,「成為一個城市的義警」其實就是在為一整個城市制定規則嗎?   她一開始有想要成為規則制定者嗎,還是說只是被輿論架了上去?   螢幕的畫面似乎帶有極強的汙染性,一個個字,像被一個個小鑿子鑿進了薛無遺眼睛裡。   【你怎麼看待網站封禁無面裁決者殺人視頻的行為?】   【A.網站太懦弱!我們需要這樣的視頻來警示犯罪者!你沒犯錯為什麼要害怕被裁決?】   【B.網站做得對,這會造成恐慌。】   【C.我認為可以打碼之後再播放。】   【求助,我有一件陳年舊事壓在心裡很久了,那個傷害我的畜牲至今還沒有得到制裁。請問大家,我可不可以向無面判官求助?】   【諸位,我想要成立一個「無面者後援會」,有沒有人想參加?】   ……   她的腦子裡甚至出現了十分具象的畫面——自己坐在觀眾席上,不停的刷著手機上的彈窗參與討論。   投票,上班,下班,討論,發洩壓力,重複的一天天……   薛無遺猛地閉上眼睛,往後退了兩步,順帶摀住了肩上章魚的狗頭。   婁躍似乎沒受到影響:「這個動畫片不可以看嗎?」   薛無遺:「等出去給你看更好的動畫片。」   【規則三:不要參與觀眾的投票與討論,你不是真正的觀眾。參與得越多,你與晚魚城的鏈接就越深。】   薛無遺的異能總結出了一條新規則。   這個電影院不能久待,她必須盡快離開這裡,或是找到核心汙染源將其破壞。   她在腦子裡復盤了一遍自己是如何進入電影院的。   已知,電影院大概率是最核心的汙染場所。   其次,她從5號廳進入了電影院,而5號廳與她們最初進入的「晚魚城」存在一個連接通道——那個黃昏校園是什麼地方暫且不提,總而言之,5號放映廳通過某種方式與「外界」相連。   問,是否可以推測,其餘放映廳也存在這樣的連接通口,包括她現在身處的九號廳?   這些通口存在的邏輯是什麼?   電影,故事……薛無遺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兩個詞。   有沒有可能,她們初始進入晚魚城,其實就是進入了一個「故事」、也就是一部電影裡?   而那個電影的名字……就是她最開始在五號廳看到的名字,《第十三次日落》?   不同的影廳,通往不同的故事。   【你想到了有趣的東西。試著找找看有沒有其餘的通道吧,趁「它」還沒有發現你。】   【同時你意識到,你自己的進入方式很有可能是「不常規」的。別忘了,你並沒有經歷過閘機檢票就直接進入了電影院。】   薛無遺:……哦哦。   什麼東西,所以她是卡bug逃票進來的嗎?   她先前幾次就感覺,有她在的地方汙染域會發生奇怪的變化。   她會讓汙染域變得更危險,原本的低等級升成高等級。但有些時候,她又會顯得比別人更「幸運」,比如說她還在車上就直接被選中進了晚魚城,一進晚魚城就直接身穿校服,而羅燕停小隊則在假期裡打轉了好久。   不……從大眾意義上來說,這根本不是「幸運」吧!   ——假如她們的心態不是參賽而是逃命,那麼有「撞鬼體質」的薛無遺顯然最不幸。   也不知道此刻外面的監考老師們怎麼看待她的「好運」?   電影票的事情也一樣,別人好歹要通過閘機才會進入電影院。她倒好,一摸口袋票都已經檢完了。   在詭異物的世界裡,「擁有電影票」、「進入電影院」、「通過驗票」等等類似的行為,每一個都會讓人更接近汙染。   薛無遺嚴重懷疑,她的其餘隊友們都是要正常檢票的。   她比別人更容易觸及危險,也更容易引發汙染域核心的變化。   甚至從放映廳和電影的狀況來看也是這樣,九號放映廳位於走廊盡頭,編號是最末尾,而且更大,極有可能是最豪華的一個放映廳;   而《無面之證》這個名字,直接關聯到了柳書本人,一看就是以她為主角的故事,比《第十三次日落》明確得多。   眾所周知,越強大的異能副作用越強,但薛無遺仔細想想,她除了眼睛痛和近視之外好像也沒經歷過什麼明顯的副作用。   這合理嗎?肯定不合理啊,她的世界MOD這麼強。   【恭喜你,你思考出了你異能的副作用。元素傾向解鎖:75%。】   【看到得越多、知道得越多,需要承擔的代價就越大。凝視深淵的人,將被深淵回望。】   薛無遺:「……」   講得這麼好聽,意思不就是用世界MOD作弊會被世界制裁?   不過放在這個影院裡,她逃票進來了還真不一定是壞事。起碼她藉此知道,每個影廳都極有可能存在一個通道。   薛無遺先去門口看了看,她在五號廳是通過一扇門轉換場景的,那麼這裡很有可能也一樣。   她打開九號廳的門,外面幽寂無比,是正常的電影院走廊。   不是這裡。   薛無遺又打開了內部的消防員工通道,裡面也正常得很。還是不對。   她駐足思考,大螢幕上的《無面之證》還在播放。   開頭的一大片新聞與彈窗過後,電影切入了正片,劇情開始了。   一幅熟悉的場景出現在薛無遺眼前,擁擠的街道,大大小小的魚販攤子。   ——正是薛無遺等人之前翻找過的杜昊陽據點。   那扇門牌號是【406】的門,清晰地出現在畫面當中。   薛無遺若有所思。   觀眾席是危險的,螢幕之後是安全的……   「螢幕之後」,只是物理意義上的後面嗎?   成為觀眾或許比死更可怕,不要做觀眾……   她心說不做觀眾,那做演員行了吧。   薛無遺走上前去,到螢幕中的【406】門前,試探著摸上去,做出了一個擰動門把手的動作。   吱呀——   門真的被推開了,在她眼前敞開了一個詭異扭曲的空間,裡面充斥著湧動的白色霧氣。   薛無遺:「……」   薛無遺喃喃自語:「再見了姐妹,我要穿進二次元了。」   她心一橫,邁步走了進去。   很詭異的感覺,那些霧氣似乎自動給她讓開了一條路。   門後的畫面逐漸清晰,是她在杜昊陽記憶裡看見過的屋子,只不過是2D動畫的形式。   但隨著霧氣漸漸消失,這些傢俱擺件都慢慢地變成了正常的3D世界。   她環顧四周,一個完整的、還沒有被火燒過的【406】屋子出現在她的面前,沒有旁人在。   薛無遺愣了一下,立刻走到床邊的課桌前,拉開記憶中的抽屜,尋找黑色攝影機和那張白色的名片。   和她看過的記憶相比,這些東西的擺放位置都改變了,桌面上也沒有正在浸泡的相片。   薛無遺一頓亂翻,桌子裡沒有攝影機,但她找到了名片。   正要拿起,背後忽然傳來一陣風聲。   她頭都沒回,把名片握進手心,直接就地一矮身,抬手把課桌往後砸去。   「卡嚓」一聲巨響,課桌被攔腰劈斷了,木屑飛濺,彷彿柴刀砍柴。   薛無遺回首,劈碎課桌的是一條粗壯翠綠的枝條,它速度不停,劈頭蓋臉朝她打來!   她往側邊一滾,枝條貼著她的肩膀險險擦過。   婁躍也早就開始動了,影子纏住了這根枝條,把它切成了七八截。   門口被一個戴著黑面具的人堵住了,根據身高體型,薛無遺快速確認她是柳書而不是杜昊陽。   而剛剛那枝條的來源……是柳書手裡抱著的一個大花盆。   看起來傻兮兮的。   薛無遺:「……」   這是個什麼造型?   如果不是氛圍緊張,她直接就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