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夾層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45章 夾層 (第一卷:雨夜行船)   兩顆植物子彈直射而來,薛無遺蛇形走位,險之又險避開了要害,但是右上臂被狠狠地刮到了。   她一下就掉了200滴血,大叫拜託婁躍:「幫我把種子挖出來!」   在那顆種子接觸到傷口的一瞬間,薛無遺就感覺到它的根系開始蔓延了。   她咬咬牙,開槍打破剛剛依靠的窗戶,從裂口處一躍而下!   婁躍的影子直衝而上,在半空中托住了薛無遺。   她一條觸手掏出薛無遺戰書包裡的小刀,聽話地開始操作,另外幾條觸手都在手足無措:「你、姐姐你痛不痛啊?」   種子沒來得及寄生,被連皮帶肉挖了出來。   薛無遺再次【血量-100】。   薛無遺:「……」   這樣脆皮的日子要到什麼時候才結束?   她幾乎是從空中自由落體落地的,如果不是婁躍的影子幫助,現在已經摔扁了。   婁躍的三顆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薛無遺還未站定就轉身往後連開幾槍,打碎了半空中柳書的植物枝幹。   柳書也被槍刮中,頭頂終於冒出了血條。   除了血量紅條【40000】,下面還有一藍一灰兩個條,藍色的那個條可能是法力或者異能量之類的東西,隨著她操控植物不斷跳動。   灰色條則只剩下一點點,也看不出什麼明顯跳動。   薛無遺極速掃了一眼,動作不停,趁著柳書停滯竄進了一旁的巷子裡。   巷子裡有一幫在互相吆喝謾罵的亞型人,薛無遺從它們中間跑過,還伸手把它們往後撥充當緩衝墊,引起怒罵聲。   這群人旁邊停了輛摩托,薛無遺瞅準時機抬腳就跨了上去,婁躍十分機靈地找到鑰匙用觸手勾了過來。   擰動把手,摩托發動,薛無遺在一片驚呼聲中直竄了出去!   身後的柳書這才趕上,打出好幾顆種子,但是都沒打中人,有兩顆擊中了摩托的金屬部分,把金屬都打得凹陷了下去。   薛無遺壓根沒開過這種古董摩托車,但是膽大包天,幾度差點擦到窄巷子的牆壁,最終還是有驚無險地出了巷子。   她幾乎是飛出來的,而且車頭一脫離就把油門打到了最高。柳書踩著植物緊隨其後,但還是慢了一步。   【世界MOD調整功能中……】   【旁邊那條路看起來可以直接飛到河對面,衝啊!】   薛無遺眼都不眨直接照做,婁躍尖叫起來。   那根本不是路,而是一輛在路邊的小貨車,車後半截放了下去,形成一個坡度。   薛無遺騎上小坡,整個摩托的車身在空中形成一個拋物線般的弧度,背後是一彎銀月——   柳書此刻與她的距離已經被拉開,一根籐蔓向河面上抓去,婁躍用影子往後探,截斷了籐蔓。   轟!   摩托重重墜地,後輪有一半都落在了岸沿後邊。即便有影子做緩衝,薛無遺還是差點把肺給顛出來。   婁躍六條觸手扒著薛無遺的後背,舉起兩條觸手歡呼:「哇!姐姐,我以前一直很想坐在這種摩托的後座!沒想到真能坐上!」   薛無遺:「我也沒想到我會在汙染域裡開摩托!」   柳書的速度確實比普通人快,但她的異能又不是加速,兩條腿肯定跑不過摩托車。   薛無遺一路呼嘯而過,也不知道撞翻了多少商舖,沿途的行道樹被柳書操控,把場面弄得更亂。   她不禁汗顏,還好這是汙染域裡,周圍的都不是活人,否則她這一通操作下來不知道要吃多少罰單。   如果在聯盟,她足夠把牢底坐穿了。   柳書也用植物搭成橋過了河,還在身後緊追不捨,薛無遺知道自己這樣遲早要被追上。   隊友又不在身邊,她簡直死定了。   怎麼辦?往哪裡去?   女高的校園閃過腦海。   【魚城女高里一直充斥著和平的氛圍,也許柳書在那裡也會手下留情。】   【死馬當做活馬醫,試試不虧。】   她在汙染域裡待了這麼多天,找個學校地點還是手拿把掐的。   有了定奪,薛無遺改換路線,目標明確地往學校而去。   機車的油表跳到不祥的數字,薛無遺在心裡拚命喊天姥姥,終於搶在油用光之前殺進了女高——真不知道為什麼汙染域裡的車也要遵循物理規律!   晚魚城此刻是黑夜,可女高校園裡卻是另一個世界,依舊春光晴好、春暖花開。   她騎著摩托從保安身邊駛過,校門附近的學生被她嚇了一跳,作鳥獸散。   薛無遺:「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她扭下剎車,從摩托上跳了下來,頭還因為剛剛的極速奔馳有點暈暈的,心跳也還是很劇烈。   不知道為什麼,她直覺覺得在這個校園裡還是不要太作死,尊重一下npc們比較好。   校門外又是一聲巨響,柳書也到了。   她背後的植物簡直如同無數手臂,隨時都能來給薛無遺幾個有力的巴掌。不過這一路被追下來薛無遺也能感覺到,對方的力量不如上次見面。   上次,她幾乎操控了全城的植物,而且把她們切換場地扔去做觀眾了。   這次她也大可以直接換場地作弊,但卻沒有,是不是說明她做不到?   薛無遺想起了柳書頭頂上那個幾乎空掉的灰條——懂了,那可能代表大招之類的東西,大招短時間內沒法再來第二次了。   柳書走到校園裡腳步也慢了下來,把帶來的那些植物都留在了校門外,不再橫衝直撞了,看來這裡確實也一定程度上能克制她。   然而……   她抬起手,開 始操控起校園內的植物來。   薛無遺:「……」   怎麼還能這樣啊!!   她氣都沒喘勻,又要開始逃命了,肺快要炸掉。   正在此時,她的異能面板突然閃動,出現了許多藍色的虛線,彷彿虛擬建模一樣,在校園裡勾勒出很多輪廓。   而且這些輪廓還在不停「頻閃」,斷斷續續、若有若無。   薛無遺:「?」   世界MOD又抽什麼風?   她仔細一看,忽然意識到這是什麼了。   是之前黃昏校園裡場景的輪廓!   薛無遺圖像記憶力很好,一下就對比了出來。而且周圍外表嶄新的建築上,也有隱隱約約的藍線勾勒出破舊的裂紋。   為什麼這裡會有黃昏校園的場景?長得和穿模了一樣。   這裡的嶄新和完美是幻覺?撕破偽裝就到了黃昏校園?   等一下,穿模……   電光石火之間,薛無遺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小章魚!試一試能不能在這裡找到空間夾層……空間裂隙、時空碎片,反正不管是什麼東西,你試試能不能從這裡進入另一個空間!」   婁躍來不及反駁「我不叫小章魚」,趕緊回覆:「我試試!」   她不再操控影子,幾條觸手也安靜下來,全心全意尋找時空的「線」。   對抗的壓力一下子都來到了薛無遺頭上,女高的校園綠化做得太好了,柳書在這裡極佔優勢。這裡是她生活了幾年的校園,原本也就是她的主場。   薛無遺與她對峙了幾個來回,身上的戰術服都被擦破了,還差點被柳樹纏住吊起來。   婁躍終於睜開了橫瞳的眼睛,道:「我找到了!」   薛無遺正在與樹搏鬥,下一秒,周圍的場景整個改變。   呼啦——   薛無遺搏了個空,因為慣性差點摔倒。   地上厚厚的柳絮被驚飛,撲了她面罩滿臉。   只見周圍的場景光已然換了個顏色,如同塗上一層血光。   她把身上的柳絮都拍掉,防止它們根植傷口,抬頭看去。   熟悉的黃昏,熟悉的破敗建築,熟悉的柳書們。   她們真的又進來了,這裡竟然真的是個「空間夾層」。   薛無遺的戰術服破了好幾個口子,還好戰術包裡有一套備用的壓縮防護服。   她很鬱悶,一般人進汙染域會像她這麼頻繁地用到備用套裝嗎?   上次在濱海醫院也是,她換了雙靴子,還沒捂熱,新的靴子又壞了。   「楊柳依依……誰寄錦書……」   校園裡還迴盪著那支歌。   薛無遺換好衣服後怕地回頭看了看,金屬校門外依舊是濃霧一片,不見完全體柳書的影子。   她鬆了口氣,看起來暫時不用被追殺了。   「你真厲害!」薛無遺抱起小章魚親了一口。   婁躍表面一陣顏色波動,整個章魚變成了粉紅色。   薛無遺向黃昏校園內走去,周圍的柳書們開始說話。   「學妹,你為什麼懂這麼多?」   「我終於給沈老師報仇了……」   「我又殺了一個人。我的家人們會怎麼看我呢?」   「好累啊……我快要瞞不了媽媽了。」   「學妹你又是為什麼在這裡?」   「學妹,你知道406的戶主是誰嗎?」   與上次相比,薛無遺辨認出了更多的話,上一次有些話的內容她聽不懂,這一回她能理解它們在說的是什麼了。   她從柳書們中間穿過,它們也只是看著她,不斷向她問話。   這回她異能是正常的,能看到每一個柳書頭上的標識都一樣。   【姓名:柳書】   【等級:Lv.1(放輕鬆,對你來說相當於一群螞蟻)】   ……這是一群空白的,沒有任何備註的柳書。   仔細看,它們的著裝雖然不同,但外表的年齡應該都在18歲以下,也就是高中畢業之前。   這裡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從柳書們說的話來看,它們的記憶與外界晚魚城是一定程度上相通的,而且與不止一個故事相通。   薛無遺腳步停下來,思索。   「你們自己知道這裡是哪兒嗎?」她決定直接問。   柳書們沒反應。薛無遺戳了戳自己面前一個穿著長袖校服柳書的胳膊。   長袖柳書像被點到名的學生一樣回答了:「我不知道。」   薛無遺:「那你們知道你們要幹什麼嗎?」   柳書像在讀課本,嚴肅認真地說:「哪裡有需要,我們就往哪裡去。我們是辛勤的螺絲釘。」   薛無遺:「……」   薛無遺:「好的,螺絲釘同學。你們之前有見過別的人來這裡嗎?」   柳書搖搖頭。   薛無遺又問了幾個柳書,它們也搖頭表示沒見過。   她陷入沉思。   這麼看來,她第一次暈倒後在這裡醒來果然是不正常的。   黃昏校園是一個隱藏的空間夾層,就連外面的柳書都進不來這裡。   而她親和汙染物的撞鬼體質,導致黑衣柳書在傳送她的時候出了bug,把她卡進了黃昏校園。   【你再次進入了這個神秘的校園,這一次,你對汙染域的理解加強了。】   【你意識到,這裡很有可能是所有故事的「底層程序」與「文本底面」。】   薛無遺的異能面板整理出大量的字。   【朝陽電影院是所有故事明面上的交匯點,而此處是暗處的交匯點,空間坐標與女高校園重合。】   【顯而易見,這裡也是柳書們的搖籃。柳書們從這裡誕生。】   那麼,她可以利用這個空間做什麼?   上回她循著音樂聲,從高三(1)班離開了,進入電影院。這回呢?總不能還做一樣的事吧。   發現空間夾層是意外之喜,她卻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   【再問她們一些問題吧。從空白柳書的口中,或許可以獲得更多的線索。】   薛無遺到這時,已經幾乎能肯定晚魚城的汙染源就是柳書。柳書們有很多個,到處分佈,導致這裡的汙染很難全部清除。   在汙染源曾經是人類的情況下,它們心中要麼有強烈的執念,要麼本身很強大、攜帶的汙染足夠多,所以才能形成汙染源。   很多時候,這兩者是相輔相成的,比如婁躍就是兩者兼具。   柳書的執念是什麼?   解開她的執念,這一切是不是就能結束了?   薛無遺有時候覺得她們幹的工作其實很像超渡,解開執念,也就清除了汙染源,幫助汙染物得到了解脫。   「你們心中有沒有遺憾的事情?」   薛無遺看向柳書們說,「直到死了都釋懷不了的那種。」   她這話一出,所有的柳書突然齊齊看向她。   在她周圍的柳書、在遠處聊天的柳書、在花壇下看書的柳書、在教學樓上方嬉鬧的柳書……它們全都轉過了視線,停止了動作,盯住薛無遺。   校園裡一時間死一樣安靜。   長袖柳書率先開口:「啊……我應該早點救下沈老師。」   所有的柳書都開始點頭,附和聲一片。   「當時的我已經有超能力了,為什麼還那麼懦弱呢?」   「我應該更早一點就行動,那樣還可以避免趙小霞的死。」   「哪怕我只是送給沈老師一顆種子,一顆防身的種子……」   一片嗡嗡的絮語。   薛無遺沉思,那麼她要想辦法阻止沈老師的死亡嗎?進入新的電影裡干預事態發展?   這也不對啊,在《日落》裡她們已經試過了,就算救了趙小霞,也改變不了電影的結局。   「你們說得都不對。」   它們議論了很久,長袖柳書卻突然開口,「我做過最錯的事,明明是在很久以後了。」   它——她,墨白分明的眼睛看著薛無遺,黑色的虹膜倒映出無數自己的影子。   「我不應該殺夏組長。」   薛無遺微愣。   ……柳書,曾經殺了夏警官?   *   另一個故事,警察局中。   李維果喝著自己帶來的純淨水,嚼著壓縮餅乾,和觀百幅一起看夏副局送給她們的報紙。   夏副局說,警察局是屬於她的、有限的「領土」,這裡可以充當中轉站,讓她穿梭在不同的電影裡。   她偷偷把她們帶到了《小城追兇》的故事裡,這裡才算她的大本營。   轉移的時候,她們全程坐在警局裡,除了看到外面的天色變幻,並沒有什麼別的感覺。   夏副局不肯幫她們找薛無遺,兩人無法,只好暫時裝乖,先看看這裡的報紙收集點線索。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柳書後來居然成了城市義警!   觀百幅不是很看好這種行為,因為一個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   就像在災難後的沙灘上撿小魚,她知道這條小魚在乎,那條小魚也在乎。所以,為什麼只救這條、不救那條呢?——最後的結果往往是,我都要救。   責任心越重的人,越無法在這個過程裡解脫。   報紙的新聞已經顯示出這種趨勢,柳書後來頻繁出現,幾乎是在壓榨自己。   曾經被欺侮的人向她求助,要管嗎?你為什麼上次救了她而這次不救我?罪犯現在已經隱姓埋名,要找嗎?處理了一個罪犯,後面又牽連出犯罪產業,要繼續打擊嗎?在失去法律信任的情況下,又要用什麼新的標準來界限制裁程度呢?   柳書一個人不可能成為救世主。   濫用異能會導致執念越來越深,思維越來越異化,也就是變得「偏執」。   也許對個人來說,停留在「只救一條小魚」是最好的。可是後來的柳書已經不懂什麼叫「力所能及」了。   因為在她看來,她夠一夠就能做到,就是「能及」。   柳書如果真的想讓晚魚城長久發展下去,應該尋找同伴,組建新的「規則」,並且讓規則在沒有她的情況下也能持續運轉。   觀百幅隱隱猜到了柳書幾種可能的結局,但還不確定最後導致她墮落成異種的是哪一條路。   她合上了報紙,李維果也看完了。   她們決定如果實在不行,就偷偷離開警局,再去一次朝陽影城。   在晚魚城汙染域裡,已知存在一個最大的核心「中轉站」,即朝陽影城,從影城影廳可以通向不同的電影故事。   但朝陽影城裡十分危險,平時有黑狗異種在那裡守衛,如果更不幸點,還會撞上剛宰了杜昊陽的柳書,她要把屍體帶到九號廳去吊起來。   「那些黑狗可以無限復生,但要柳書作為主人在場才行。」   夏副局解釋,「她平時一般會留九隻在電影院,每場電影的休息期間會清點檢查一下黑狗的數量。」   不過,現在柳書的力量已經弱了很多,上次汙染源核心被外界來的人摧毀,這回新進來的一幫人又把整個汙染域折騰得雞飛狗跳。   「我其實有個問題,警官。」   李維果舉手,「柳書不停地追殺杜昊陽,只是因為仇恨嗎?就我們所知,力量相差懸殊的異種之間會存在吞噬關係。」   按照柳書和杜昊陽各自所表現出來的強度,杜昊陽根本完全不是對手。   柳書那麼厲害,應該早就把杜昊陽吞噬了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次又一次追殺。   在濱海醫院裡,婁躍和院長之間就存在這樣的競爭關係,她和它一直在進行著地盤和資源的爭奪,最後院長敗退,從此就不復存在了。   可晚魚城裡卻一直有杜昊陽,她們不得不懷疑,這是柳書故意為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