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奔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61章 夜奔 (第一卷:雨夜行船)   【世界MOD】面板似乎波動了幾下,但恢復時間還是【未知】。   薛無遺看不到小饃此刻的標識。   「不,我們是鬼。」   她挑了挑眉,說了初次見面和小饃說的話,「你看,我們也是女生。我們是來幫你的。」   小饃仍舊面無表情,皺了皺眉,從窗外翻了進來。   這一瞬間,薛無遺等人都從她身上看到了曾經那個活潑的小饃的影子。她這時候心裡一定在說:你們有病?   此刻的小饃身上穿著破舊的校服,背後寫了某某中學。校服也不甚合身,校褲短了一截,露出骨骼分明的腳踝。   薛無遺伸手想給她搭一下,卻看到自己的手和剛才一樣穿過了小饃的身體,不禁一愣。   ……在這個不知名時間線,她們可以和小饃對話,但是沒法和她進行更多的觸碰交互了。   薛無遺又觸摸牆壁,發現自己的手掌也穿了過去。   就好像變成了真正的鬼。   小饃也愣住了,似乎終於把「我們是鬼」這句話聽了進去,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看她們。只是,還是沒說話。   少年小饃,比小時候沉默太多。   也就在這個時候,旁邊另一側傳來驚怒交加的聲音:「賠錢貨,要死哦!你是不是想跑?!」   老人比上一條時間線更年邁,手裡多了根枴杖,抬起就要往小饃身上打。   她的外表不再是正常人類的模樣,皮膚上有著一圈一圈樹的年輪,還斜伸出了樹枝。   小饃往旁邊一側步就躲過了枴杖,冷笑了一下:「你們放心,我哪兒都不會去。」   她瞅了瞅枴杖,又直視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不會走的,跑走幹什麼?也和我媽媽一樣被打斷腿嗎?」   老人一噎,這話在她聽來更像威脅,而不像是表示臣服。   可小饃又確確實實沒有什麼舉動,她挑不出毛病,只得用枴杖重重的拄了兩下地,轉身下樓去了。   李維果擔憂地說:「現在是什麼情況?」   小饃剛剛第一句話就是問,你們是來抓我的?而剛剛老人又說,你是不是想跑。   她們都能感覺到肯定發生了什麼事,空氣裡充斥著山雨欲來的緊張。   薛無遺往窗外看了一眼,門口站了兩個亞型人,長了老鼠的耳朵和尾巴。   它們五官相似,正湊在一起抽煙,不用說就知道是陸二陸三。   這兩個亞型人終於出現露面了,卻是在這種場合下。   薛無遺皺眉,抬槍先往下來了兩槍。   激光徑直穿過了它們的身體,甚至都沒有在地面上打出一個凹痕。   不能交互。也就是說,她們只能看著「劇情」進展?也太憋屈了吧?   小饃沒關注她們在做什麼,她如今危機壓頭,已經對外界的事情喪失了興趣。   薛無遺收起槍跟在了她後面,小饃走進了那個夾層小房間裡。   在剛剛場景切換的同時,懸浮的日記本也消失了。   薛無遺下意識往房梁和牆的縫隙之間看,那裡放著一本本子。日記本跑到那裡去了?   小饃在夾層房間裡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片刻後,她徒手摳著磚縫往上爬了幾步,從縫隙裡把本子拿下來。   薛無遺看了看確定,這本子不是她之前拿到的那本。它要新很多,是屬於「過去時間線」裡小饃的本子。   薛無遺試圖緩和氣氛,問:「你的朋友小蓉呢?」   小饃冷淡地說:「沒了。」   什麼叫沒了?   在大部分時候,說一個人「沒了」,就約等於「死了」。   薛無遺:「……」   有時候也真想打自己這張破嘴。   接下來不管她再說什麼,小饃都不理她了。   她只好看著小饃在磚牆邊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筆開始寫日記。   還好,小饃並沒有阻止她們看日記——反正幾個鬼,也做不了什麼。   【2065.7】   【他們不讓我去上學,要把我嫁給隔壁村的一個男人。】   【但我知道,他們都在說謊。她們想把我交給「洞神」,因為洞神承諾說這樣可以讓我弟弟復活。】   這一年小饃十六歲。   十六歲的小饃,寫字並不好看,因為沒有人教她好好寫字。   薛無遺這輩子自己十六歲的時候也遠比現在的小饃高,可眼前的少年人甚至只比婁躍稍微高那麼幾厘米。   她可能力氣並不算小,因為她總是有很多活要幹。   但她的力氣,與它們對比起來也並不算大。一個人連吃飽穿暖都成問題,又要怎麼長得強壯?   【怎麼逃呢?現在是逃不掉的。】   小饃筆調很冷靜。她清楚地知道,雖然看起來會阻攔她的人只有門口的兩人,但其實鄰居也是監視的一環。村口的那些村民同樣在盯著她。   他們總是很團結,不會讓他們的獵物逃走。   唯一的機會只有……蟄伏,等他們鬆懈,然後再……   再反抗嗎?是這樣就夠了嗎?   她有一種很強烈的衝動,好像有一團火在她心裡燒。   可是她又能怎麼樣呢?   也許從今天開始,她再也不能暢快地寫了。她會死嗎?變成瘋女人嗎?會變成琴姨嗎?她會忘記自己曾經的一切嗎?   她甚至沒有一架鋼琴可以念叨。   所以她要趁著今天,把自己能記得的所有事都寫下來。   小饃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她也不太常記日記。但是今天她寫了很多。   而且心中有一個隱約聲音在說——你要在今天全部寫下來,全部……想起來。   她想寫自己的母親。   她已經足夠大了,知道一切事由的來龍去脈,但她依舊讀不懂她的母親。   她的媽媽,那個被蔑稱為「瘸艷」的人,和這裡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甚至和其餘被拐賣來的人都不一樣。   她的母親好像本來就有點瘋狂——不是瘋,而是「瘋狂」。   誠然,她記憶裡的母親又聰明又理智,既不瘋也不傻,但這不代表她正常。   母親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有時會喃喃自語念叨一些東西,陸家沒有人能聽懂,甚至整個陸家洞村都沒人能聽懂。   小饃懷疑,把那些東西寫下來拿去學校,老師們也都不可能知道她在說什麼。   於是,別人就會說一句「這女人瘋了」。但是小饃知道沒有,她的母親念這些,是為了讓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   她不能苛責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仍然保持著頑強的意志力,可當有人做到的時候,她不得不感到敬佩和敬畏。   她母親其實也有不清醒的時候——不停敲地面的時候。那時候她往往一言不發,只是呆呆地進行重複的動作。   她有太多的痛苦需要發洩,但卻又無法發洩,所以才只能如此。   一直到上了初中,小饃才意識到,她母親當年念的東西應該是某些公式和數字。   還有更……詭異和神秘的東西。   她母親有一次問過她:「小孩,你知道這世上存在一種叫異能的超自然力量嗎?」   她的母親不叫她的名字,只叫她小孩。這聽起來很怪,也很傻。   小饃能聽懂「異能」兩個字——她多少也看過些文藝作品。   所以當時的她差點以為母親終於真的瘋了,把幻想的東西當了真。   薛無遺等人看著小饃在本子上寫下「異能」兩個字,不禁愕然。   她們有料想過小饃的媽媽可能是個高級人才,但沒想到她居然知道異能。   不是「超能力」這種新聞用詞,而是準確的「異能」兩個字。   小饃耳畔好像還能聽到當初母親的聲音。   「在來到這裡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在研究它。」   「我很好奇,什麼樣的人才能擁有這種能量。但還沒有研究得明白,我就離開了我工作的地方。然後……我被弄來了這裡。哈,也是龍游淺灘遭蝦戲。」   小饃當時還聽不懂這個俗語,可是不知為什麼,今天她的記憶格外清晰,當初對話的每一個字都浮現了出來。   「你明白命運對我來說有多可笑嗎?」   母親露出了一個譏嘲的笑,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鎖鏈。   「我用我的前半生證明了我脖頸以上的東西有多珍貴,但這裡的畜牲並不在乎這顆腦子,他們只在乎這顆腦子以下的東西。而曾經,這是我自己最不在乎的部分。」   她眼睛裡充滿漠然。   「我以前到底幹嘛要想著拯救人類呢?這些畜生,很值得我們一群人去拯救嗎?」   當時的小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母親看著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好像懶得再和她對話了。   小饃感到無言的羞愧,她和母親是兩個世界的人。   「在我走之前,我們的研究快要失敗了。但現在我希望,它能夠成功。」   母親靠在磚牆上,哼笑了兩聲,「否則我活著真是沒個盼頭。」   【母親有等到她的盼頭嗎?我記不清了,但是,我記得發生了很奇怪的事。】   【2056年7月,母親逃走的前一年。那一天的霧氣格外大,我這輩子沒有見過山裡起這麼大的霧。】   霧氣是水,而水,總是和汙染相伴。   薛無遺對著這行字,彼時的小饃不知道,但她突然明白了這霧氣代表了什麼。   一定是赫絲曼的人來到了這裡。   實驗基地不可能一日建成,甚至不可能一年建成。瞞著村民偷偷在神像後修成一個那麼高端的建築,可不是個小項目。「寄生者」的培育也需要很多年。   早在2060年之前,赫絲曼的人就已經來了。它們的到來伴隨著汙染與霧氣。   而小 饃的媽媽看到了霧。   汙染會帶來毀滅,也有一定的可能帶來新生——帶來異能。   聯盟的所有人,都是從汙染裡成長起來的新人類。   小饃的媽媽曾經研究過異能,那麼她有很大的可能懂得汙染與異能的關係。   【那天早上,我去給她送飯的時候,她突然推開我的飯,看向了村子的北面。】   小饃讀不懂母親當時的神色,她覺得母親的眼睛裡有一種瘋狂的火焰。   那火本來已經熄滅了,熄滅好多年了。但現在,它重新燒了起來。   母親突然大笑,又像嘲諷又像慶幸,像個真正的「瘋婆娘」。   【她說,又來了一群畜生。】   【她說,還好來了一群畜生。】   小饃的媽媽是赫絲曼的前研究員嗎?   薛無遺琢磨著這個口吻,覺得不太像。   不過,她看到的日記已經經過轉述了。小饃的媽媽說自己曾經離開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她們也無法判斷這背後是不是有更多的隱情。   薛無遺想起前幾篇日記裡,小饃問:村子裡面到底有什麼?陸家洞後面是不是真有神仙?   她真正想問的恐怕是——我的母親當時究竟看到了什麼?   樓下突然傳來喧囂聲。   窗外,夜色降臨,整個村莊被濃重的霧氣籠罩。   她們看到黑暗中亮起燈火,在這時候卻讓人覺得冰冷。   薛無遺看到路燈下,有一行亞型人朝這裡接近。它們在霧氣裡慢慢清晰,都有著野獸或植物的外貌,手上抬著祭祀用的工具。   樓下的路燈雪亮,最終把它們照得清楚明白。這路燈是現代文明的成果,現在照著過於古老陳舊的神明祭物。   文明對它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誰才更像野獸?   【從那天開始,母親開始變了。】   小饃也感到了緊迫,加快了書寫的速度。   母親本來形容枯槁,常年的飢餓和勞累、身體的衰弱更是拖垮了她的力量。   可是從那一天開始,她發生了變化。   她變得更一言不發、更「溫馴」。她被陸家人放了出去,能夠有限地在村子裡放風。   她得到了更多的嘲笑,她像個癡兒一樣喜歡站在大霧中。   但小饃總覺得,母親像一頭正在逐漸恢復的野狼,瘡痍的皮毛之下開始慢慢豐盈起血肉。   村莊裡也發生了變化。霧氣也越來越多了,原本好端端放上一周都沒事的食物,現在需要及時吃完,否則就會被泡軟。   這種變化是隱秘而沉默的,在整個陸家,只有小饃發現了這兩件事之間的聯繫。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後來,我八歲的那年,母親逃走了。】   【我想回憶起那天晚上的經歷。】   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沒有看見過,只是……忘記了。   她的母親讓她忘記了這一切。   她無數次想要回憶,卻都一無所獲。記憶像散落在深海裡的針,她無法捕撈。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她全都想起來了。   夾層裡的那截鐵鏈,陸家人後來將它卸下了大半。   小饃見過它被取下時的樣子,連接著脖子的部分全部融化了。   那可是鐵,是堅硬的金屬,什麼樣的力量可以讓它融化?   她看見過的,她……想起來了。   他們恐懼這種力量,也恐懼擁有這種力量的人。他們把那半截鐵鏈埋進了地裡,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咚、咚——   樓下傳來鼓聲。   咚、咚——   她聽到了母親行走的聲音,她看到記憶中母親向她走來。   她母親走路的樣子總是被人嘲笑,腿斷了又沒有枴杖,行走就比常人艱難。   那天她走過來的時候,也是一瘸一拐的,斷掉的那條腿拖在地上,就發出了悶響。   她走在夜霧中,慢慢地彳亍而來,周身蒸騰著滾燙的水氣。   小饃差點沒認出她來,因為她好像洗了把臉,頭髮短到貼著頭皮。   那頭髮不像是推子推的,而像是火燒的,髮尾帶著焦黑的痕跡。   「新髮型,怎麼樣?」   這種時候了,她居然還有心思調笑,笑完居然還唱起了歌。   不知道哪國語言,小饃聽不懂,只覺得遼闊而自由。   小饃覺得,她頭一回見到母親這麼開心過。   大仇得報,為何不歌?   那天晚上也有彌天大霧。   火焰燃燒的地方,水就被蒸騰了起來。它們向上奔流,形成了霧。   母親的脖子上也有被火焰灼燒後的傷痕,黑色的,看上去很痛,可母親並不呼痛,反而在笑。   「我本姓是祝。」   她說,「我名字連在一起的意思,是『燭焰』。」   「『陸』小饃,證明給我看。」   她咬重了那個「陸」字,「我要看你配不配做我的女兒。」   小饃知道自己是什麼,她是犯罪的產物,她是不被母親承認的孩子。   母親要她殺了他,殺了自己的弟弟。這樣一來,她就能夠得到母親的承認。   野獸只會寬宥一心向著自己的孩子。   咚、咚——   她的心臟在狂跳。   她的眼睛看向黑色的房間,那個和她流著相似血液的男兒在沉睡。   她走向房間,輕輕地推開房門。八歲的年紀,眼睛在黑暗裡發亮,像第一次學會狩獵的狼崽。   咚、咚——   這是頭骨在水缸的木板底下撞擊的聲音。   八年前母親殺了「丈夫」,女兒殺了「弟弟」,她們從那時起就是共犯。   「好!」   母親大笑,她臉上帶著血,然後血在火焰中燃燒。   她伸出手,溫柔地按住了小饃的額頭。   小饃在書本裡學過岩漿,她想像過那是怎樣的高溫。而現在她覺得,母親把岩漿灌進了她的身體裡。   一個人類,可以承受如此高的溫度嗎?   好痛,太痛了。她的身體在撕裂,她的靈魂在毀滅。   她的某個地方在新生。   「逃跑吧,孩子。等你想起來的時候,就有資格來找我了。」   小饃流著淚站起身,將日記本合攏抱在懷中。   她全部想起來了,完完整整。她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陸家洞村用八年塑造了她對母親的印象,而母親用一個晚上打碎了她的所有印象。   她不叫祝艷,而叫祝焰。   小饃以為她什麼都沒有自己留下,但其實她已經把最重要的東西留給了她。   母親繼承給她的火焰,從她體內燃燒起來。瘋狂的、不穩定的、毀滅一切的火焰。   咚、咚——   他們來了。它們來了。   女兒,快跑啊。   小饃,跑啊!   火光沖天,轉眼間席捲了整座房屋。這不受控制的獄火,在她手中這樣溫順。老舊的房梁在烈火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可她手中脆弱的日記本卻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   她仰起頭,忽而也笑了起來,眼淚掉下來變成一滴火焰。   這一夜,她將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