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寄生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65章 寄生 (第一卷:雨夜行船)   薛無遺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出竅了。   在向洞中下墜的過程裡,她的思維脫離了軀殼,像一杯水被打翻出了容器,在失重的空間裡無限制蔓延。   洞神的意識是更粘稠的液體,它想要把她擠出容器,寄生她的軀殼。   薛無遺明白了當時桑均的感覺,而且比她更清楚。   她與洞神的思維交融接觸,洞神讀到了她的記憶,她也讀到了洞神的記憶。   這隻汙染物的意識主體,是小蓉。   海量的信息湧來,在她的精神世界裡掀起高高的浪潮,覆蓋扑打下來。   有那麼幾刻,薛無遺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誰。她用小蓉的眼睛去看,用小蓉的思維回憶,用小蓉的邏輯思考。   12歲的一個夜晚,她被媽媽抱著走向村子的北面。   北面的山林有陸家洞,但沒有下山的路。   就算白天出門,估計也沒什麼村民會攔著她。   小蓉出門前沒來得及看鐘,但感覺現在是夜色最黑的凌晨。   她有點害怕地抱緊了媽媽,看著媽媽平靜無波的眼睛。   長這麼大,小蓉還是第一次被母親抱在懷裡。   她知道母親不喜歡自己。在她剛有記憶的時候,母親還沒有現在這麼傻,每次她過去接近母親,母親都會讓她滾開。   爺爺罵母親是個懶貨,「居然連自己的閨女都不肯餵奶」。   後來弟弟出生之後,媽媽徹底瘋傻了。小蓉覺得自己對於媽媽來說,與路邊的植物沒有分別。   想要認真照顧一個不能自理的癡兒,所付出的心力遠比外人想像的要多。   陸家沒有人願意照顧母親,連衣服都懶得給她換。只有小蓉願意照顧媽媽。   「媽?」她忍不住小聲問,「我們要去哪啊……」   媽媽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小蓉分不清那是思維混沌的平靜,還是下定決心後的平靜。   「媽……」   她呼喚著母親,聲音漸弱,最後想:那就跟著母親走吧。   已經無所謂了,反正她也不想再待在那個家裡了。   她們一直走到了懸崖邊,下方是萬丈深淵。   要跳下去嗎?小蓉感到恐懼,可恐懼之外居然有幾分期待。   但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媽媽開口了。小蓉還以為,媽媽根本不會開口回應她的話。   「……琴。」   她長久地沒有說過話,嗓子沙啞,音色有種非人的古怪。   她說:「鋼琴……這裡有人在,彈鋼琴。」   小蓉一愕,背後突然開始發毛。   四下分明沒有聲音。山裡怎麼可能有人彈鋼琴?   她突然想到了所謂洞神的傳說,故事裡的青年女人們受到了「洞神的感召」,前往洞口。   小蓉從小聽的時候想過,什麼樣的感召才能把她們帶走?   那一定是她們自己心裡最想聽到的聲音吧。   多奇妙啊,人向著洞口喊話,傳回來的聲音其實就是自己的回音。   媽媽也聽到了她自己心底的聲音嗎?   小蓉被媽媽放了下來,母女二人站在懸崖邊。   她看著媽媽的手,這雙手骨骼有些粗大,手指有些變形,指甲的粉邊很低,那是曾經常年把指甲剪得很短留下的痕跡。   可來到陸家之後,她指甲要麼留得很長、要麼折斷,指甲縫裡還有汙漬。   沒人覺得這樣的一雙手能彈鋼琴。電視裡都說,彈鋼琴的人手都很好看很修長,但媽媽的手也不符合這個特徵。   小蓉突然發現,媽媽出門之前居然還把指甲剪掉了。   她修得很仔細,白邊幾乎都看不見了,指甲被包進肉裡,圓圓鈍鈍。   「媽?」小蓉驚喜,能夠進行剪指甲這種精細的操作,是不是說明媽媽意識恢復了?   媽媽摸了摸她的頭髮,沒有說話。   媽媽的撫摸很粗糙。她十個指頭上都有很厚的繭,即使過了那麼多年,也沒有消退過。   小蓉仰頭,看到媽媽擺出了一個彈鋼琴的姿勢。   ……叮。   小蓉睜大了眼睛,她聽到了琴聲。居然真的有鋼琴聲。   媽媽站在山風中彈琴,風就是她的琴鍵。   小蓉心神震撼地看著這一幕,不知道媽媽是如何做到的。   山林如濤如浪,應和著無形的琴鍵。   媽媽的腳也無意識的踩了起來,像是在踩動鋼琴下的踏板。   小蓉不知不覺居然流下了眼淚,她不懂音樂,但是竟然聽懂了這樂聲中的情緒。   像憤怒的呼喊,像聲嘶力竭的發洩,像心臟的震跳,像……   小蓉唯一聽過鋼琴聲的時候,是在看電視劇的時候。   音樂經過了幾層轉碼,最後落到她耳朵裡已經沒那麼悅耳。   她覺得媽媽現在彈奏出的琴聲,比電視劇裡主角演奏的鋼琴聲更好聽。   電視劇裡的主角是個全國聞名的鋼琴演奏家,媽媽如果不在這裡,會不會也是那樣的演奏家?   現在她看到的一切,是夢還是真實?   媽媽演奏了好久好久,連月亮都要為她低垂。   琴聲漸漸平息,一個純黑的洞口在她們面前的山崖邊打開,比夜色還要黑上好幾倍,如一張野獸的巨口。   媽媽抱著她走進去,小蓉的腦子糊塗了,她無法理清現在發生的一切,死死抓住了媽媽的衣服。   黑暗包裹了她們,小蓉感覺到媽媽變得很不正常,她掙扎著想要跳下去,卻被媽媽用力地抱著。   她們走在黑暗的潮水裡,前方逐漸出現了一個光點。   是洞口。   她們出了洞,小蓉發現這山石的分佈讓她感到莫名熟悉,好像是陸家洞附近?   這裡什麼時候多了一條路出來?   小蓉越發覺得自己在做夢了。她們腳下踩著一條白色的、閃閃發光的道路。   「什麼……村民?!」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抓住她們!!」   這條路的盡頭是一棟白色的建築,建築裡有很多穿著白色衣服的人。   沒有人攔得住媽媽,媽媽的腳下踩著黑洞,如同鞋襪帶出的黑水。   她們徑直穿過了人群,子彈打在她們身上,穿過黑色的洞,又從洞裡穿出,打了開槍者自己。   「小蓉,你看。」   媽媽終於笑了,開心地指著建築深處的某個方向。   「那裡是我的鋼琴。」   小蓉也看過去,那裡哪有什麼鋼琴,那是、那是……一個怪物!   幾人高的、連電視劇裡都沒有出現過的玻璃罐,裡面裝著一團綠色的怪物。   更恐怖的是,媽媽居然抱著她貼到了玻璃罐面前。   「媽、媽媽……!」小蓉用力地想推開母親的胳膊,可母親紋絲不動。   洞口在玻璃罐上綻開,她們向裡探身——   剎那之間,水倒灌進了她們的身體與思維。怪物綠色的觸手抓緊她們的皮膚,可與此同時自己體表也出現了無數黑色「霉斑」。   琴姨母女開始與寄生者融合。   ——在看到「寄生者」的時候,薛無遺總算奪回了自己的意識。   她思維還帶著點渾渾噩噩,彷彿在從一個狹窄的洞口裡費勁的往外看,氧氣稀薄,腦子不停思考著。   當年小蓉「沒了」的真相,居然是這樣……   赫絲曼帶來了汙染,汙染投射出當地村民的傳說形成了「洞神」。傳說中的洞神又被琴姨吸引,讓她聽到了不存在的鋼琴聲。   琴姨循著琴聲走來的過程裡,恐怕已經與汙染物「洞神」融為一體了。   很多汙染物都有彼此吞噬融合的傾向。而這裡最大的「香餑餑」,就是赫絲曼的「寄生者」。   她和它聞到了寄生者的汙染氣息,因此通過洞來到了赫絲曼的實驗基地。   薛無遺直面著洞神記憶裡寄生者的枝條,視角又慢慢開始轉變,變成了玻璃缸內的視角。她感覺自己也又要被汙染了。   她不斷唸著火種宣言,琴姨母女的輪廓最後消失在了寄生者的身體裡。   赫絲曼的實驗員們驚疑不定,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它們也一頭霧水。   最後它們宣佈,那兩隻汙染物已經被寄生者吸收了。   真的算「吸收」了嗎?   薛無遺心想,才沒有。   「洞神」是主動躲進去的,它在等待寄生者長大,等它吃下更多小亞型人的意識,然後再吃它。   而琴姨,似乎只是想要……沉睡。沉睡在她自己的夢裡,和她的鋼琴在一起。   至於小蓉,這個時候她還太小,只是渾渾噩噩地在母親懷中,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媽媽的羊水中。   在村莊裡,眾人都看到了母女二人脫落在山崖下的衣物,認為她們已經死了。   小饃的童年玩伴,就這麼消失了。   實驗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赫絲曼就這麼繼續下去了。只要夠鴕鳥,那就只是一個小插曲。   但意外再一次發生了。   2065年,小饃逃出村莊。她覺醒出的異能帶來了變數,打破了赫絲曼的平衡。   寄生者逃脫,或許它也感覺到了琴姨母女的威脅,搶先一步成為汙染源,形成了汙染域。   小蓉被驚醒了,她已經不再是羊水中的胎兒,她發現自己可以自由活動了。   她好像失去了形體,又好像擁有了龐大的形體。每一個洞口都是她的眼睛,她在陸家洞村無處不在。   母親的意識蜷縮在她的意識一角,變成了一塊小小的琥珀。她看到母親在琥珀里安睡。   她分明還是個青年,鬢角沒有發白,臉上也沒有皺紋。   她剛剛被最好的音樂系錄取,還懷抱著一個音樂家的夢。   她所構想過的最壞的路線,是沒法在音樂界出頭,最後泯然眾人……   小蓉看了母親很久,最後沒有將她喚醒。   她在基地的黑洞裡,望著小饃率領眾人逃脫出村莊。這曾經是她們兩個人之間的約定。   心中生起憤怒酸苦的情緒,又在一瞬間平息。   她一個人成為了洞神。   汙染域很久都沒有再發生變化,寄生者持續向周圍擴散著汙染,吸引外來者進行寄生。   直到三十年後祝熔琴重返故土,小蓉來到了她的房子面前。   故友相見,祝熔琴已經長成了大人,小蓉還是孩子的模樣。大人說話很輕很小心,像在安撫她——安撫怪物或是孩子。   「等我們準備好,我就會來帶你出去。」   「小蓉……這麼多年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逃跑只是第一步,我們要建造自己的新世界。」   「我保證,只要我還沒死,我就一定會遵守承諾。」   小蓉聽著祝熔琴說話,最後,她決定把這個大人放出去。   祝熔琴又一次失約了,小蓉有點意外,又不那麼意外。   當年的小饃說要與她一起走出村莊,後來的祝熔琴說要帶她離開汙染域。   這兩個約定都沒有實現。   小蓉好像沒有失落或者憎恨這樣的情緒,與洞神融合之後,她的自我感知就變得很弱,只是有些輕微的失望。   汙染域的事物不會變化,洞神每天都看著一樣的風物。   寄生者繼續誘捕人進入汙染域,這些人的表現都大差不差,有的被吃了,有的被祝熔琴留下的規則救了。   後來小蓉連外來者都懶得看了。   ……所以當全新的變化出現的時候,小蓉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聯盟來到了這裡,殺死了寄生者。   小蓉已經不記得這是多久以後了,死水一潭的汙染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聯盟軍行動的過程裡,小蓉一直在看著她們,以高高在上的、神明般的視角。   很難得地,她對這批人產生了——強烈的窺探欲。   現在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   聯盟軍走後,她實現了當年洞神的「願望」,吃掉寄生者的地盤,自己成為此地的神明。   原先那些村民們,只要她想,就能成為她的擁躉。   聯盟軍離開的不久以後,更多的聯盟人進入了這裡。   她們好像都是預備軍人。   小蓉有了一個新的愛好,潛伏在她們身邊觀察她們,看著她們與汙染域裡的舊有秩序做鬥爭,但沒有一個人發現她。   她感到一種捉迷藏贏了般的欣悅。   有一次,一個年輕人被村民拉走了,眼看就要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救下了那個年輕人,然後寄生了她。   薛無遺透過記憶看到了桑均的臉。   她不禁思考,桑均這算走運還是不走運?   小蓉之前一直沒有嘗試過寄生聯盟人,因為她們的思維和她認識的舊人類似乎截然不同。   她既渴望變化,但當變化發生時,卻又恐懼親自接觸變化。   可這一次,她寄生了桑均,也從桑均的腦海裡讀出了新世界的信息。   無法否認,小蓉被震撼了。她的好奇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緊跟著是更空虛的不滿足。   她從這一刻開始有了一個全新的想法……她想全面寄生桑均,然後通過她的身體走出去。   桑均獨自在汙染域裡嘗試了幾天,最後跳下了位於實驗基地的黑色洞口。   那是小蓉的「出生點」。洞裡其實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純黑。   一無所有,這才是最可怕的狀態。   桑均主動「自投羅網」,小蓉的寄生計劃成功了一小半。   只要等桑均徹底放棄自己的思維,她就能「成為」桑均了。   黑洞深處,小蓉在桑均面前顯露出了小孩形態。   最開始,桑均精神狀態還不錯。   她拒絕向汙染物投降,一遍一遍的在洞裡背誦宣言,唱歌。   從這一段記憶開始,薛無遺體驗到了桑均的視角。   她切實地感受到了黑暗的壓迫感。周圍的黑暗好像更濃郁了,「薛無遺」似乎也要被吞沒。   桑均沒有表面那麼鎮定,她心裡已經開始絕望了。   每一個洞都是洞神,都是小蓉身體的一部分。   桑均的歌聲在洞窟裡迴盪,小蓉身體裡四面八方都充斥著這個聲音。   長夜將至,長夜已至。   我親愛的姊妹,你可將子彈上膛?   黑夜中有豺狼,讓它們知道我們並非羔羊。   佩好火種啊,把長夜斥退。   暴雨將至,暴雨已至。   我親愛的母親,你可將戰士齊聚?   雨季中有詭域,讓它們知道我們從未恐懼。   佩好火種啊,把暴雨驅退。   風浪將至,風浪已至。   我親愛的孩子,你可將船舵緊握?   浪潮中有蠱惑,讓它們知道我們絕不墮落。   佩好火種啊,把風浪逼退。   光明將至,光明將來。   我將點燃火把,我將傳遞光焰,我將以身為炬。   白晝將至,白晝將來。   不要為我流淚,趁我還未燃盡,握住我滾燙的灰。   佩好火種啊,把黑夜揮退。   《火種之歌》和《火種宣言》一樣,是聯盟的精神標誌。   它的用詞不算複雜,旋律也朗朗上口,即便是小孩子也能聽懂。   小蓉讀過桑均的思維,因此知道,這首歌的創作者是聯盟初年的著名作曲家、作詞家方斟律。   她是個音樂天才,雖然是沒有異能的普通人,但譜寫出的歌曲卻完美傳達了所有異能者和普通人共同的心聲。   方斟律也最喜歡鋼琴,她創作《火種之歌》的最初一個譜子就是鋼琴曲。   小蓉莫名地反感那位未曾謀面的鋼琴家。為什麼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彈琴?如果媽媽聽到方斟律的故事,一定會很傷心。   「我想要去外面。」   小蓉聽了很久,宣佈,「我要殺了方斟律。」   桑均有點無語,這隻汙染物就知道了一下方斟律的名字,怎麼就恨上她了?   方前輩都去世好久了,莫名其妙就惹了一樁官司。   「我不會讓你出去的。」桑均說,「你就死心吧,你已經被我困在這了。」   誰知小蓉瞅了她一眼,用肯定的語氣說:「你不出去是因為你怕死。」   「你記憶裡的聯盟很強,她們會有辦法處理我的。你其實只是怕自己會因此而死。你知道如果出去了,我可以在她們動手之前先把你殺了,然後去寄生其他人。」   「你和你唱的歌詞根本不一樣。」   什麼「趁我還未燃盡,握住我滾燙的灰」。這個人明明害怕被燒成灰。   桑均沉默了。   怕死是人類的本能,而她的恐懼被洞神放大了。   就像對著洞口喊話,傳出來的回音覆蓋了她自己發出來的聲音。   小蓉看著這個年輕人一點點崩潰。   最先耗光的是食物和水,接著是隨身攜帶的日用品。   其實洞裡的時間是靜止的,桑均不需要進食。但她為了保持人類的精神力,還是在定時吃喝。   最後,她用掉了身上所有的物資,只剩下一根火柴。   小蓉還在說風涼話:「你們的世界裡有《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嗎?你現在就像那個主角。」   桑均一言不發,擦亮了火柴。   想想也是心酸,所有高科技產品都已經被她用光了,只剩下火柴這種最原始的東西。   她最後唱著《火種之歌》,思維再也支撐不住,瀰散在黑暗裡。   在當年桑均與小蓉的精神較量裡,桑均最後敗了。   「長夜將至,長夜已至……」   虛幻的歌聲在周圍迴盪,洞神也想用這種方式來侵蝕薛無遺。   薛無遺沉在無光的水底,萬物都靜止了。她來到了曾經桑均的境地。   可是她卻突然笑了。   ……只是這樣嗎?還不夠吧。   比這更深的黑暗,更一無所有的地方,她早就已經見過了。   洞神把自己的記憶投射給了她,而她的記憶也同樣給了洞神。   她感覺到洞神的思維觸覺突然顫抖了一下,遲疑地往後退去。   薛無遺抓住這個機會,精神拚盡全力向上浮。   上天既然讓她來到了這裡,她就一定要保護好她的火焰。   就連桑均也沒有完全失敗,洞神根本沒有能完全寄生她。否則她的名字怎麼會是黃名?   幻覺中薛策的頭髮像是垂了下來。   黑色的,濕漉漉的頭髮。   她穿過了頭髮,浮出了水面。   有什麼東西脫離了她的背包,在黑暗裡漂浮了起來。一小團火焰,搖搖晃晃,如風中之燭。   那是莫醫生給的玻璃火種。   薛無遺按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已經失去對手的感知了,現在的行動都全憑思維本能。   「你失敗了。」薛無遺睜開右眼,費力地宣佈。   她重新有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力,一團水重新回到了容器裡。   小蓉的性情相較婁躍和小饃而言,顯得更冷漠。   「你。」小蓉看著她,用平靜無波的語氣問出問題,「真是聯盟的人嗎?」   「你好像比我們還慘。」   薛無遺:「……」   在精神鬥爭中勝過一籌的原因竟然是比慘大會裡她更慘,這聽起來是否有些不光彩。   四面八方都是黑,到處都是潺潺的水流聲,但腳下好像也有石頭一樣的東西。小蓉就站在不遠處。   薛無遺慢吞吞地向小蓉走去,這洞裡面小蓉的心音越來越清晰。   她想要留下。   她想要離開。   她想把她們吸納進身體。   她想把她們放走。   她想看到更多外面的事情。   她恐懼知道外面的變化。   她……   衝突的情緒在小蓉的心靈裡滋生。說是什麼洞神,也只是一個沒有大人教導的孩子罷了。   薛無遺嘆了口氣:「你別自己一個人瞎想了。」   她在小蓉面前半跪下來,平視著汙染物的眼睛。玻璃火種在她們兩個人的眼睛裡反射出四個亮點。   「我不知道祝熔琴去了哪裡,但我認為,她們想要建造的新世界,現在已經建成了。」   火焰從四面八方燃起。   小蓉無表情的臉首次出現了裂縫:「什……麼?哪裡來的火?」   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堂堂汙染物洞神,居然後退了一步。   薛無遺打了個響指,火焰更旺。   世界MOD吸收了日記本裡的異能存量後,更新出了技能。   【一次性技能:自由之火】   【等級:S】   【傾向:元素型】   【這是曾經祝熔琴的異能,她是在元素領域把火焰運用到極致的大師。而你擁有一張體驗卡。】   【曾經的祝熔琴用它給自己帶來了自由,而現在你要用它給小蓉與琴姨帶來自由。】   洞神把薛無遺帶到了自己的洞底深處,而她在這裡放了一把火。   火焰轉眼間就充斥了四面八方,黑色的水被蒸發,高溫席捲了一切。   【30000/40000】、【25000/40000】……   洞神的血條不斷往下掉,再這樣下去小蓉會死在這裡,死在童年玩伴的異能下。   薛無遺抱住了小蓉。   「你……!」   小蓉想推開這個人,但是卻推不開,就像是當年推不開母親一樣。   這種力道,是戰友抱住同胞、姐姐抱住妹妹、母親抱住孩子的力道。   「我是不會讓你寄生我的。」   薛無遺抱著小孩,此刻她的懷裡是唯一安全冰涼的所在。祝熔琴的火焰不會灼傷使用者。   「不過,我可以帶你出去看看。」   反正她的影子裡都住了一個了,再擠一擠也不嫌多。   哎,自己在新世界的就業方向,難道是幼兒園園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