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尾巴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87章 尾巴 (第二卷:沉沒方舟)
外界,第零區。
觀兆山靜靜地看著桌上屏幕上左右兩份剛發送來的文件。
左邊的一份是氣象觀測報告,整理自聯盟各地的氣象觀測站。
早在這學期學生們出巡之前,各地的牧雲者和觀瀾者就覺察到水的變化了。
有經驗的異能者們,也都對此心知肚明。
今年冰潮期比往年短,而且災害相比較往年,呈現出危險性小、但事件多的特徵,總的來說較為安寧。
戰士們算是過了個好年,只是中上層軍人都放不下心來。
因為那種安寧,不是「事情好轉」的安寧,而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安寧。
在近五十年,這種情況只出現過三次,每一次都伴隨著羅剎海鄉的汙染爆發。
2148年,羅剎海鄉的本體佛城首次出現,三天之內就殺死了數千人,當時進入的軍人也沒有一個走出來。
它出現的地點是第二區,曾經的近海區,毗鄰第四、第五區。
為了保護民眾,聯盟主動把邊境線往後退了半個區,就像向汙染低頭讓步了半個區的國土。
有些年紀大的賞金獵人和軍人,恐怕至今都記得它帶來的恐懼。
一次性「進食」了那麼多生命,羅剎海鄉安靜了很久。但它掀起的風浪卻在人類群體中久久不息。
「羅剎海鄉邪門得很」,這個認知從那時就已經種下。民間賞金獵人沒幾個願意接有關它的任務。
它一直「平靜」到了2174年,也就是十六年前,才又爆發了一次大型汙染。
那次汙染裡,剛剛正式入伍不久的黃獨以一己之力抹除了其中名為「銀杏尸陀林」的汙染域,代價是失去了自己的眼睛。
也是那次之後,聯盟徹底失去了第二區。
當時在任的軍事首席謝罪下了台,後面的一任也沒能待多久——
八年前羅剎海鄉再度爆發汙染,吞噬了第五區。軍事首席在收到情報後不知是出於畏懼還是被汙染了認知,在自己的辦公室開槍自殺了。
前任留下了一堆爛攤子,蕭硯冰頂著巨大的壓力緊急上了台,成了現在的軍事首席。
羅剎海鄉已經送下去了好幾任軍事首席,觀兆山其實很好奇蕭硯冰能不能善始善終。
說老實話,她最開始根本沒看出來蕭硯冰是個強硬派,否則也不會發出那句「蕭硯冰瘋了?」的質問。
而此刻她屏幕上右邊的文件,是蕭硯冰今年在軍部內部透出的情報。
今年或者明年,聯盟首席蕭硯冰會組織專項部隊,全力清除羅剎海鄉。
這幾年有關羅剎海鄉的汙染事件越來越多了,自從八年前它吞噬了第五區後,活動越發頻繁,也越來越多地向外散發汙染。
最近兩年更是如此,所以去年軍隊才派黃獨去抹除了海景大街。
那次之後,海景大街不再擴張,但有一棟大樓從街上跑了出來,出現在了第零區。
軍部一直在關注羅剎海鄉的動向,派人出入探查。去年其實是很關鍵的一年,軍隊內部的意見終於達成了統一,把晚魚城放進了聯賽裡,相當於把問題端到了檯面上。
所有人都知道聯盟總有一天要清除羅剎海鄉,但所有人都沒想到下令的人會是蕭硯冰,這位當年臨時上任的首席。
仔細想來,蕭硯冰的確是個很有魄力的領袖。否則當時那麼混亂的局面,為什麼是她主動站了出來?
她不是被推上去的,而是主動上位的。
前幾任軍事首席對待羅剎海鄉的態度都偏保守,因為在治理它的過程裡實在是有太多人犧牲了。就算全力投入,就一定能把它消滅嗎?誰都不能保證。
保守對待還能勉強維持現狀,但全力投入卻失敗……這後果大家連想都不敢想。那簡直相當於證明了,人類真的不能與汙染抗衡。
她們會在這次行動中失去多少人?會失去聯盟之劍嗎?會失去所有的精銳嗎?……沒人知道。
就連觀兆山都無法預測這件事的結果,不過讓她這個ai反對派頗有好感的是,文件裡稱專項部隊將關閉莉莉絲的指揮模式,完全由人類指揮官來進行指揮。
目前,指揮官的人選還未定。
從聯盟傳統上來看,總指揮官會分正副兩個,正總指揮通常位高權重,負責擔責和承擔壓力,通俗來說就是:如果有什麼可能造成重大風險的決策,就由她來下決斷,事後的問責也問到她頭上;
副總指揮則負責真正的戰場作業,偏向技術,不需要管別的彎彎繞繞。這個崗位以前都由莉莉絲來擔當。
在聯盟,越大權力往往伴隨著越高的風險。
「如果專項行動失敗,蕭硯冰會被憤怒的民眾打成千古罪人吧。」觀兆山評價。
在這一點上蕭硯冰著實值得欽佩。
助手:「……」
您這話敢說,我都不敢接。
人性弱點如此,每個軍事首席都知道聯盟早晚有一天得直面羅剎海鄉,但也許每個首席都不希望這件事在自己的任上發生。
民眾也一樣,她們都希望羅剎海鄉最終的爆發來得晚一點、再晚一點。
可惜天不會遂人願,羅剎海鄉從面世到本體現身用了38年,再到第一次汙染爆發用了26年,而到吞沒第五區用了8年。
到而今,又8年過去了。
哪怕小學生也能看出,它活動的間隔在變短,從上次到現在能安靜8年已經讓人不可思議。
數據的報告上,這個月的羅剎海鄉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動向——
從前,是羅剎海鄉的汙染物像沒頭蒼蠅一樣往外跑,邊跑邊吸收壯大自己。
現在,是外面的汙染物在被它吸引,主動向它靠近。
就在昨天,氣象部才最終確認了這個事實。
就像是……某種虹吸,或者說潮汐。
觀兆山輕輕嘆了口氣:「潮汐啊……」
現在的世界上,海洋的潮汐幾乎已經不再受月球引力的管轄了。一位文學家曾說:「在黑暗大陸時代,唯一能證明月亮與我們聯繫的,似乎只剩下了我們自己身體裡的潮汐。」
月經當然和天體的運行沒有直接聯繫,也不一定就是以月為周期,但這個說法依舊很浪漫。
海洋受到引力的牽引產生了潮汐,而現在的汙染之水……似乎也受到了某個東西的引力牽引,產生了潮汐。
光屏上的數據閃動著,模擬出了汙染的動向。所有的汙染之水都在向一個方向流去,所以它們原本待的地方才「退潮了」。
那個潮汐呼吸的中心點,也就是羅剎海鄉的中心點,佛城。
……
第六區,基地。
張向陽等人已經找到了薛無遺三人失蹤的地點,遊樂場的外圍。
她們站在綠白色的霧氣裡,霧氣裡隱約透出了過山車和其餘遊樂設施的輪廓。
在這裡聯繫不到莉莉絲,但能夠從殘存的信號判斷出,學生們現在就在裡面。
甚至,她們之前還看到地上有幾片被裁剪後的遊樂場入場券。
她們能看到遊樂設施卻走不過去,張向陽已經不甘心地試了好幾個來回了,卻次次都被打回到原地。
汙染域已經封閉,她們沒有被「邀請」。
「警報——」
設備滴滴響了起來,顯示出汙染濃度陡然飆升。
張向陽脊背一毛,向霧氣中看去,只見遊樂場內部的天空聚起了烏雲。
裡面下雨了。
滴答、滴答……
她們站著的外圍也開始下起了小雨。
許問清摸了摸自己的光腦,說:「再等十分鐘。如果十分鐘後汙染濃度還在升高,我就進去找她們。」
雖然她是普通人,但好歹也可以提供些火力援助。
*
遊樂場內部。
「啊!!——」
不遠處已經被按住的清潔工發出慘叫,喚回了薛無遺的思緒。
她抬頭看去,瞳孔微縮,只見那幾個清潔工頭頂上也冒出了血條,但卻是在飛速減少。
她影子上的血條在增加,外面的清潔工血條在減少……兩者之間似乎是有關聯的。
不管她影子裡的那個東西是什麼,總之它好像在吸外面的清潔工的血!
雨落到地面上,很快就把地面染成了深色。光線隨著天色變暗,沒了日光直射,她影子的輪廓也變得模糊了,但也變得更黑, 扭曲的波動更加明顯。
薛無遺往後退到了鬼屋屋簷下,影子和鬼屋的影子融為一體,可是那團東西卻沒有消失,還在扭動。
【囚犯正在……破壞……沒有看守……建議把它趕出去……】
眼前古怪的字跡還在頑強顯示。薛無遺猶豫了,心說這要怎麼趕?
好在隨著她的這個念頭一冒出,她的意識之中就彷彿有一道門開了。
卡嚓——
薛無遺睜大眼睛,看到一隻森白色的手從自己的影子裡爬了出來。
手戴著白色的清潔工手套,裡面很空,像是只有骨頭撐著膠質的手套皮。
手掌、胳膊、頭、上半身……
這怪物逐漸整個爬了出來,隨著爬動,它清潔工皮囊的血肉逐漸充盈,頭頂上戴著的紅色帽子也更鮮艷了。
外面的清潔工鬼哭狼嚎著打滾,在某個節點慘叫聲戛然而止。
它們的身體乾癟下去,變成了幾團清潔工衣服皮。
面對如此詭異的場景,薛無遺自己膽子大就算了,周圍的人群都沒什麼反應嗎?
她想到這裡才看向周圍,卻是一怔。
遊客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消失了,遊樂場裡只剩下到處躲雨的員工們。是都進建築裡躲雨了?
噢……也不是全都消失了,那兩個藍袍子的遊客還站著。
但她們膽子也很大,沒有尖叫也沒有跑,只是皺著眉又困惑又反感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其中肩膀裡帶金屬的那個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小聲嘀咕:「我到底忘了什麼……」
紅帽子清潔工歪歪扭扭站了起來,薛無遺條件反射去摸腰包,但又不知道自己想摸什麼——遊樂場員工身上當然不會有槍。
她左右看看,抄起一截排隊的欄杆。
誰知那怪物好像比她還害怕,看了她和兩個藍袍子一眼,活像是耗子見到了貓,連滾帶爬地跑進了雨裡。
薛無遺:「……?」
她難道拿的是《失憶在遊樂場打工前我是反派大boss》的劇本?
身後的鬼屋裡,歡笑和尖叫聲也沒有了。
薛無遺聽到最開始那母女三人的對話。
「咦……媽媽,怎麼這裡只剩下我們了?」
「……等等、媽媽?……小溶,我媽媽不見了!」
「什麼?……」
「姐姐!前面長頭髮的姐姐、你有沒有看到我媽媽?」
「噢!母神啊,怎麼回事?」
倆小孩和媽媽走散了?
後面參與進對話的兩個遊客她也有印象,一個頭髮特別長,一個金毛看起來不像本地人。
薛無遺正要進去幫忙找人,可在邁步的一瞬間,耳廓突然像被電打了一下,傳來一陣灼燒的刺痛。
「嘶!」她還以為是被什麼蟲子咬了,伸手一拍。
可除了打了自己耳朵一個巴掌之外,她沒拍到蟲子,反而摸到了一個圓圓的鈕扣形事物。
「……嗯?」
薛無遺一愣神,有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東西好像是個耳機,她有戴耳機的習慣嗎?如果有,為什麼她不用來放歌?
「……薛無遺……請……我是……」
耳機裡傳來渺遠的聲音,好像隔了一層水膜,影影綽綽。
明明是貼著耳朵佩戴的耳機,聲音卻這麼小。
薛無遺把耳機拿下來,看到它是個銀色的扁圓,上面在不斷地滲出水珠。
進水壞了?
薛無遺不知道該怎麼辦,隨便拿紙巾擦了擦。
誰知這一擦,她手指又被電了,指尖火辣辣的。
「哎喲!」薛無遺差點把耳機扔出去,「怎麼還漏電呢!」
可是這一電,她腦子好像更清醒了一點,一些零零碎碎的畫面浮上心頭。與此同時,耳機的聲音也清晰了很多——
「我……是……聯盟人工智能莉莉絲……呼叫用戶『薛無遺』。你現在陷入了夢境,請醒一醒。」
薛無遺瞳孔顫動。
莉莉絲,聯盟。
汙染,軍校生巡遊。
佛城,遊樂場汙染域。
……
大量信息重新回到她的腦海裡,薛無遺剎那間全部想起來了,渾身一抖。
眼前天旋地轉、天翻地覆,所有的場景都消失了。隨著她睜眼,一串氣泡從她眼前飛過。
哪有什麼充滿歡聲笑語的遊樂場,哪有什麼幸福快樂?
她們離開互助協會的鬼屋之後,根本沒有按照她們以為的路線走,而是來到了遊樂場中央的水池邊!
此時此刻,她們躺在水池邊的瓷磚上,臉朝下趴著,頭頸都低垂到了水面,而且還主動把頭罩打開了,口鼻時不時浸沒在水裡。
如果再往前趴一點,她們現在已經溺死了!
薛無遺受驚地撐坐起來,鼻腔口腔裡的殘留的水液激得鼻子一陣酸楚。
她拚命咳嗽,猛揩鼻子,站起來把同伴們頭倒過來,一陣猛搖。
「這個汙染域的汙染濃度在增強。」莉莉絲說著,也在配合薛無遺給另外兩人加電流刺激。
水池的水面上有一圈圈的漣漪波紋,夢裡的世界在下暴雨,夢外的汙染域也同樣。
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薛無遺記得,原本水池的水線好像沒有這麼高。
不僅如此,水體顏色也變了……
水池原本清澈見底,但從天上落下來的水卻是渾濁的灰黑色,把水池都弄髒了。
薛無遺看向遠處,光鮮亮麗的遊樂設施被雨水擊打,居然也在慢慢褪色,表面生出了鏽紋。
那些蜥蜴人穿著雨披,在搶修生鏽的遊樂設施。
薛無遺現在腦子還很混亂,所以她夢裡夢到的員工手冊是什麼?暴雨來了,船要入港了,這都象徵著什麼?遊樂場建立在方舟上,佛城真的有方舟嗎?
觀千幅的眼皮顫抖,好像快要醒了,閉著眼睛抬手第一反應是把耳機摘了下來。
薛無遺對莉莉絲說:「別電了,再電孩子都電傻了。」
但李維果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薛無遺心說果然一切饋贈都有代價,李維果之前幾次做夢毫無理由地漲了精神力,現在也陷得最深。
這個汙染域為什麼要給她們饋贈?
在風雨入侵時,遊樂場會開啟防護模式,開啟大門,廣邀外界遊客進入……參與遊樂場保衛戰……
薛無遺腦子裡不斷盤旋著手冊上說的話,她有了些思路,但還沒有完全理出前因後果。
觀千幅此時也驚醒了,彈坐起來不斷咳嗽。
薛無遺覺得長久暴露在這怪雨裡不是好事,背起還在昏迷的李維果,決定轉移位置。
可這時,水池底部突然有一個東西闖進了她的視線裡。
……那是一截覆蓋著鮮紅色鱗片的、屬於爬行類動物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