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許問清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9章 許問清 (第一卷:雨夜行船)   眼看沙子就要迎面撲來,張向陽閉上眼睛,可與此同時羊群也動了。   兩隻羊分別攔住了薛無遺和觀百幅的去路,而另有三隻羊攻擊向李維果。   李維果手指觸摸到紅房子外圍欄的那一瞬間,她也被羊攻擊到了。   這幾個動作起落甚至只發生在一秒之間,一切重置。   好險好險,差點就讓她們以這種方式通過了。   張向陽擦掉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好氣又好笑地沖薛無遺比了個大拇指:「第一名,確實厲害。」   薛無遺又吃了一嘴沙子,呲了呲牙:「我也沒違規呀,不是說可以用任何手段的嗎?」   張向陽無情地說:「是的,現在這條依然成立。但是你的放水buff我撤銷了。」   「指揮必備的厚臉皮你已經有了。但你還犯了一個錯誤,」張向陽也抹掉臉上被揚的沙子,哼笑,「誰告訴過你我感知場內情況必須要親眼看到?」   觀百幅用頭髮擋和揚沙子其實是不必要動作,雖然讓她驚了一下,但效果有多少不好說。   沒有這個,說不定就真讓她們通過了。   「現在懂了嗎?對指揮來說,重要的還有:摸清敵方具體情報再做佈置。」   薛無遺錘了錘沙子:「可惡!」   接下來的一整天,三人都在挨打裡度過了,薛無遺更是遭受了解除buff的黑羊的毒打。   除了思路刁鑽的那一次差點越過籬笆,她們剩下的所有嘗試裡連籬笆都沒碰到過。   張向陽由此發現了薛無遺的另一個大優點——耐心和冷靜。   她本來以為,薛無遺心思活絡、性格跳脫,一定也會伴隨著會耐性差、不服管。卻沒想到,她的狀態是最平穩的,最後連觀百幅都有點焦躁了,她還是一樣。   「我現在累得連上吊的力氣都沒有了。」薛無遺呈大字型躺在沙坑裡喃喃。   夕陽西下,已經到了晚飯時間,張向陽神清氣爽地走了,留下三人宛若死狗。   觀百幅看起來最體面,還能保持著脊背挺直的坐姿。她疲憊地解開自己的髮圈,說:「我來替你們治療吧。」   「嗯?」薛無遺轉過頭,「我們用療養艙就行了,沒必要浪費你的異能。」   任何異能都有代價,最低最常見的代價是消耗精神力,而越是強大的異能,所需要的代價就越和異能本身的特性相關。   「沒關係。」   觀百幅說,「正好也可以讓你們熟悉一下『仙人撫頂』治癒 側的用法。」   說著,她的一縷頭髮就如同游蛇一般動了起來。即便經歷過戰鬥、滿身汗水,她的頭髮也乾淨得詭異,連沙子都沒沾。   三人裡薛無遺受傷最嚴重,幾根黑髮蠕動著爬到她的皮膚上,刮傷、擦傷被它碰了碰就好了。   它還自帶清創功效,把沙子推了出來,沾了血的沙礫窸窸窣窣往下掉。   薛無遺手肘上還有羊角頂出來的一條長傷口,拆了簡易繃帶之後依舊血流不止。   那頭髮鑽進了皮膚裡,開始自主縫合傷口。薛無遺沒有痛的感覺,只覺得有點癢。   李維果好奇地翻身坐起來湊近去看:「噢!這太神奇了。」   薛無遺看著頭髮與她的皮膚融為一體,傷口消失,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不由直觀地感受到了「異能是人類在汙染下覺醒的汙染伴生物」這一事實。觀百幅異能的表現形式,詭譎程度也不輸汙染物了。   「李戰士需要嗎?」觀百幅一板一眼地喊綽號。   李維果屈起胳膊,拍拍自己的肱二頭肌:「不需要,我皮糙肉厚得很!」   三個人又休息了一會兒,互相攙扶著去往食堂。和其餘學生相比,像三個難民。   薛無遺和李維果吃飯都風捲殘雲,觀百幅才吃了幾口,抬頭看見她們盤子都空了一個了:「……」   她不得不也提快了速度,用餐時間提醒了三次「細嚼慢咽、小心傷胃」。   軍訓的時間表排得相當滿,上午下午要訓練,晚上晚飯後還有文化課。   她們飯後回宿舍洗完澡,用盡了最大的毅力才把自己從沙發上拔起來,去往教學樓。   這一堂是軍事理論課,所有軍校生都要上的大課。剛一進教室,薛無遺的視線就被巨大投影上的字吸引了。   【……單隻異種或汙染物,優先使用……】   「這是……你說過的那個什麼作戰手冊?」薛無遺用胳膊肘捅了捅觀百幅。   觀百幅道:「是的。每個軍校生入學首先要背的東西,就是它。」   教室裡的燈微暗,薛無遺在講台下方望著發光的字跡。這手冊其實很短,總共也只有七條。   【第一,單隻異種或汙染物,優先使用物理手段處理;】   【第二,汙染域中,優先總結規律、尋找汙染源;】   【第三,作戰當中,優先攻擊汙染源,其次的攻擊順位為異種、汙染物。辨識詭異物時高能量大於低能量,個體大於群體,常識大於非常識;】   【第四,如非必要,不要接觸或使用詭異範圍內的水源;】   【第五,結束作戰後,確保汙染源被消滅,汙染數值已清零;】   【第六,如發現詭異物狀況與手冊內容不符,則本手冊以上五條全部作廢。請相信你的本能,盡可能保存資料,等待救援;】   【第七,請相信聯盟不會放棄任何一名同胞,人類火種永存。】   「原來這就是手冊……」李維果說,「我看過英文版的。」   薛無遺也發現了,這裡面的內容多多少少都為大眾所知,她以前日常就接觸到過一些。   「這麼短嗎?」薛無遺躍躍欲試,「那我現在就背完了……」   觀百幅:「這是它的講解。我們要背的是這個。」   她掏出一本書,「你們沒看到封面嗎?」   薛無遺:「……」   打擾了,原來這本厚得像磚頭、可以拿來充當兇器的教材,就是我們今天的上課內容。   她隨手翻了一下,懂為什麼這麼厚了。   手冊七條屬於濃縮的精華,每一句都有深意。就拿第二條來舉例,「汙染域中,優先總結規律、尋找汙染源」——   那麼,常見的規律有哪些?如何才能最高效率地總結規律?常見的汙染源表現形式有哪些?……這些都是軍校生需要知道的。   「這個第六條……」有學生小聲說,「看起來有點喪氣啊。」   前面的五條,她們不知道要啃多少書、背多少條知識點,那是無數前人用無數血淚總結出來的經驗規律。   但第六條卻告訴她們,即便是這樣慘痛教訓換來的經驗,也隨時有可能作廢。   而到那時她們可以相信的是什麼呢?   「『相信本能』只是好聽點的說法吧,其實就是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有悲觀的學生說,「到了那個時候,我們能做的就只有……保存資料、等待救援。」   觀百幅輕聲說:「我們唯一能夠確定的只有,世界並不確定。」   ——這是印在手冊講解教科書扉頁的一句話,也是第一軍校大門前石碑上刻的句子,據說出處是聯盟草創期的一位將軍。   薛無遺聞言,似乎對這句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學生們落座和議論的期間,講台上的老師一直沒說話。   那是個中年人,帶了一副銀絲邊的眼鏡,氣質很斯文,面容白淨,穿著灰色的休閒大衣,一點都不像軍校人。   她整理了許久課件,直到這時才忽然開口,笑了一下:「這句話其實還有後半句。」   「——『也因此,新人類的潛能同樣無法確定。我無比堅定地相信奇蹟會發生。』」   她拉開白板,手寫下這句話,字體遒勁,清神雋骨。   「介紹一下,我是你們軍事理論課的老師許問清。」   許問清手撐著講台說,「今天第一堂課的開頭,我們不講軍事也不講理論,我們來講火種。」   班上的學生都被她的氣勢懾住了,也不由對她的話產生了好奇。   火種?指的是聯盟的標誌嗎?   這個老師的風格實在很特別,不像軍人,反而有一股文學家般的詩意。   許問清在白板上手畫了一張地圖,像出版物一樣標準。   「任何軍事理論家,最先要熟知的就是我們新人類所處的大地。」   她一一劃分標注區域。在目前的聯盟,還存在的人類區域一共有6個,分別是第0區、第3區、第4區、第5區、第6區、第7區。   白板的像素格變動,四面都黑暗下去,只剩下中間的這些數字區還亮著。   這張地圖實在很小,聯盟的總人口總共才三億多。它總體呈現不規則的多邊形,沒有特別突出或者凹陷的地方。   那象徵著汙染的、無窮無盡的黑暗好像隨時要把中間的陸地吞沒。   薛無遺看著地圖右下方的小角落,那是曾經原身生活的地方,隸屬於第五區,但現在已經變成了黑灰色,被打上了問號。   「我知道,聯盟人都不愛看地圖,在座的你們可能從小到大都沒看過這張圖。就連娛樂作品裡遇到必要場合,也總喜歡虛擬出一張地圖。」   許問清用筆敲了敲地圖之外的地方,「畢竟有誰愛看敗仗呢?聯盟的地圖就是一場敗仗史,新人類的節節敗退史。」   「歷史上人類曾經擁有過大海和星空,但現在我們失去了。」   「不,應該說——先輩們曾經去過大海和星空,而我們現在被拒之門外了。」   「史學家把我們現在所處的年代,稱為『黑暗大陸時代』。我們只剩下這麼多的大陸了。」   許問清這樣說著,連薛無遺都覺得有點沉重。   但下一刻,許問清點擊了屏幕,白色中亮起了一團火。   「可是作為軍校生,我們必須要知道,白色不是白色,而是火。」   那團火光分裂成無數的小火焰,逐漸瀰散到整個地圖上,似乎能隱約照亮黑暗的邊緣。   「我們唯一可以確信的是,人類是不願意墮落、不願意喪失理性、不願意生活在黑暗裡的物種。」   「聯盟以火種為標誌,是因為我們想要驅散長夜,拿回黑暗中屬於我們的故土。」   許問清說:「聯盟的每個人都是火種,異能者則是更亮的火把。這不是在激勵你們什麼,而是事實——新人類當中一定會誕生那朵不確定的『奇蹟之火』,我希望她就在你們當中。她絕不可以現在就頹然放棄。」   台下一片寂靜,許問清重新笑了起來:「開頭講完了。現在,我們的軍事理論課正式開始。」   *   這一堂課從開始到結束,直到走出教室,薛無遺都彷彿還沉浸在許問清不徐不疾的聲音裡回不過神。   許問清不僅風度好,理論基礎也相當扎實,能把枯燥的課變得風趣橫生。這個點上的課,班上居然沒有一個人打瞌睡。   李維果找不出合適的形容詞:「許實在是太……講得太好了!」   薛無遺的表達更直觀:「我想要繼續上她的課。」   觀百幅點了點頭。   三人在夜風裡走了會兒神,突然被薛無遺的光腦提示音打斷了。   她點開一看,是她特別關注的那個賞金論壇帖子樓主更新了。   【感謝大家的關注,我的女兒昨天晚上自己回來了!懸賞撤銷。】   【不過,她受了點外傷,這裡有人知道應該怎麼處理嗎?】   她發了張照片,給女兒的臉打了馬賽克,但是用兩個角度展示了孩子的腦袋。   然而薛無遺第一眼看到的卻不是這個。   她看到,這小孩的頭頂,居然有一個紅色的血條。   薛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