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金屬記憶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90章 金屬記憶 (第二卷:沉沒方舟)   那縫隙對人來說太高,等爬上去的時候巢穴之主早就走遠了。   薛無遺只得收回視線,莉莉絲匯報數據:「汙染濃度有所降低,但還剩下一半左右。」   剩下的汙染來自那一團金屬。   它也在頂上,是被巢穴之主用一團蛻下的皮粘在上面的。   此刻,那用於粘貼的蜥蜴皮自動斷裂,金屬物掉在了地上。   幾人小心走上前去,這東西有兩顆籃球大小,很難分辨它原來是什麼,因為它是一團燃燒後的殘渣,所有的精細部件都融化粘連在了一起。   它原先的體積應該比現在大得多,像隕石一樣撞擊沉入了地表,又持續燒到只剩下這麼一小團。   薛無遺的異能彈出了【屍體分析】的框。   她不禁迷惑了,自己的這個技能不是只能對屍體使用嗎?   ……殘渣裡面含有屍塊?   薛無遺對同伴們說明了狀況:「我想試試。」   她伸手,觸碰了金屬塊,啟用技能。   片段式的畫面出現在她眼前,有長有短。她之前用【屍體分析】看到的記憶都來自同一個人,就是屍體本體,但這次看到的記憶似乎來自很多不同的人。   無數張人臉,無數個人類的表情。有人,也有亞型人。   沒有一張臉上洋溢喜悅,全都是負面情緒。哭泣、尖叫、驚恐、絕望……人類所能想像到的一切痛苦,都記錄在了這一小團殘渣裡。   那是……災難降臨之前的場景。   薛無遺一瞬間就被這巨大的痛苦之洋裹挾了,她的靈魂變成了其中的一葉小舟,隨著洋流一起漂泊流淌。   這是什麼事件?……是,佛城被汙染吞沒時的場景嗎?她還記得遊樂場建立在佛城的中心。   「救命……」   「媽媽、媽媽!!」   「誰來救救我們,救命……」   她幾乎要在汪洋大海裡迷失方向,李維果和觀千幅看出不對握住了她的手,讓她穩住了心神。   薛無遺看不到此刻身處的岩洞了。   她不知附著在誰的眼睛裡,站在灰藍色的廟宇下,周圍香煙繚繞,如雲如縷。   遠處哭聲震天,一陣一陣。原來哭聲也可以形成浪潮。   她抬起臉,大雨滂沱而下,面前是……千佛洞窟。   那也是無數張臉,無數張屬於佛陀石雕的臉。   它們或是低眉垂眼慈悲之相,或是瞠目咬牙忿怒之尊,只是無一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視眾生。   眾生苦海,苦海無邊。   空氣裡飄蕩著佛音,薛無遺聽到了熟悉的旋律。她在哪裡聽過這首歌?   謨無海母尊,阿迦羅菩薩。   血海無渡,苦露須臾,現世淵藪,眾生隨我入輪迴。   想起來了,在離開晚魚城時,她撿到的那隻留聲機裡就有這首歌。   那是整個佛城與周邊都會播放的,本地特色的宗教旋律。   而這一回,她藉著別人的記憶,知道了歌詞裡的字。   薛無遺看到的這個人像是失去了抵抗之心,恍恍惚惚地朝前走了兩步。廟宇修建在懸崖峭壁邊,再往前一步,她就能提前結束痛苦。   峭壁深淵裡此刻已經被海水倒灌,它即將變成萬丈海溝。   可就在這個時候,她的視線餘光突然瞥到了一團火紅色。   薛無遺與記憶中的路人都轉過身,遠處山崖上有一行紅袍人。   為首者雙足赤裸,左眼塌陷。   她渾身一震,是火災苦修會!   浪潮打過來了。   她無法再細看,苦澀的水逐漸淹沒了她,沒過了她的喉嚨、口鼻、頭頂。   視線的最後,佛頭也被水淹沒,仍然在慈悲微笑。   ……   「指揮!醒醒!」   薛無遺摀住額頭,太多人的記憶塞進她腦子裡,饒是以她的精神力,也一陣暈車般的反胃。   剛剛她看到的,是佛城遇難者的集體記憶?   火災苦修會又一次在記憶中出現了。   ……如果說兩隻園長也看到過這樣的場景,薛無遺就隱約明白為什麼它對「快樂」如此執念了。   因為現世太痛苦,別說人了,連一隻蜥蜴都無法承受。   薛無遺扶著觀千幅站起來,暫時不太敢對這東西使用【屍體分析】了。   「我們要把這團金屬帶走嗎?」李維果提問。   它汙染太強,抱在手裡不合適,留在原地也不合適。   薛無遺躊躇了幾秒,乾脆把它塞進了影子裡,眼不見心不煩,出去之後拿給聯盟檢測一下,莉莉絲到那時再吃也不遲。   方溶:「吃過虧還孜孜不倦往影子裡放怪東西,你真厲害。」   薛無遺:「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笑我?」   方溶:「呵。」   薛無遺:「就當你在誇獎我了。」   完成操作之後,她刷新出了一長段推測。   【你意識到,這團不明金屬物並非百分百的科技造物。它來自某個龐大封印物的一部分,是封印物上掉下來的碎塊。】   又是屍體又是封印物的,薛無遺腦海裡只能想像出一個抽象的怪物形狀。   不知名封印物的碎塊散落在這裡,那它本身呢?現在又在哪裡?   它會是方舟嗎?   【不難推斷,正是它的撞擊造成了這片汙染域裡折疊無序的時空。】   【變異哀鱗趾虎也具有類似的時空能力,它們能夠像ai一樣鏈接自己族群中的每一個個體。它們被相似的汙染氣息吸引,將此處選為自己的巢穴。】   【雙方融合發展,於是遊樂場擁有了溝通大陸兩邊的能力。】   【但現在,園長離去,遊樂場汙染域也要崩塌了。從今往後,此處將不能連通兩片大陸。】   同類型的異能與汙染會有彼此吸引的傾向,這不難理解。   巢穴之主會選址在這裡修建遊樂場,是必然也是意外。   員工手冊裡寫過,「如果我早知道,就不會把遊樂場修建在這裡了」,說明至少最開始,兩隻巢穴之主也對這塊地方一知半解。   薛無遺腦海裡還繚繞著一大堆問題,可至少她能看懂一句話:汙染域要崩塌了,以後這裡不能成為兩片大陸的溝通橋樑。   她突然有點後悔「解決」了汙染源,可不解散遊樂場的話,巢穴之主難道願意留在這裡給人類做慈善?   不吸引遊人,不幹壞事,純當橋樑,簡直是感動人類好寵物。   事已至此,她只能趕快出去找荊棘火樂團的兩個人,讓她們想辦法幫她找到薛策,給對面帶個話。   也不知道對面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幾人又順著水池爬到了遊樂場,池水的溫度明顯比剛剛變低了,正在恢復正常。   她們下潛之前,遊樂場裡的雨已經變小,可這會兒又是暴雨如注,只不過雨滴很清澈。   蜥蜴人看見她們出來後先高興,接著又疑惑:「你們怎麼沒有穿上員工服?」   薛無遺:「你們媽沒告訴你們嗎?都說了,我們不和你們做同事。」   花槍和無音不在水池邊,薛無遺等人趕到鬼屋,那兩人正守在門口,周圍躺了一堆清潔工的皮。   清潔工依附汙染源而生,汙染源一走,它們自然不復存在。   「清潔工剛剛突然都瘋了。」無音說,「你們做了什麼?這個涉水區好像快被淨化了,清潔工們在垂死掙扎,鬼屋裡的協會成員也都醒了。」   荊棘火形容汙染解決的詞是「淨化」,還怪形象的。   薛無遺喝了口純淨水,開始了長篇大論的解釋,一邊說一邊往鬼屋裡去。   鬼屋裡所有人齊聚在會議室,七嘴八舌爭論和復盤,聽起來她們都正在恢復記憶,有好些人都把「人皮衣」脫了下來。   一見薛無遺,老三老六就喊:「先安靜!聯盟軍來了,聽聽她們怎麼說的。」   李維果和觀千幅還自認是學生,突然被安上了「聯盟軍」這個正式稱號,雙雙下意識正了正姿勢。   老三老六喊過之後,一群人聲音小了很多,各色視線向幾人投過來,有好感,也有猜疑。   坐在會議桌盡頭的那個人敲了敲桌子,協會成員們才徹底安靜了下來。那人開口說:「你們……是不是聯盟軍校生?」   薛無遺與她對視,確認了她就是真正的江定,也就是互助協會的會長。   【姓名:江定(偏友好陣營,汙染消退中)】   【她就是最初的江定。和她聊聊吧,她能夠補全事件的一些細節。】   「對,我們是軍校生。」薛無遺點頭,坐到了會議桌邊,「現在汙染已經被解決,你們都能回家了。」   江定神情一怔忪,眼圈紅了一圈。她抬手按住臉,深呼吸了幾口氣:「讓我緩緩。」   薛無遺不知道在她的體感裡時間過了多久,但想必不會太短。對一個普通人來說,這是多麼漫長的抵抗歲月。   從這個角度看,蜥蜴人們真是不幹人事……雖然它們本來就不是人。   江定冷靜了一分鐘後,開始陳述自己的經歷。   和她們猜測得差不多,江定是一個普通的聯盟民眾,在羅剎海鄉爆發的事件裡被意外捲入了遊樂場。   她是遊樂場「接待」的最早一批遊客,那時候遊樂場的設施還沒有現在這麼「完善」,所以她進來之後沒有立刻受傷,但還是很快就欠了貸。   江定在服役了一段時間後就想叛逃了,幾番輾轉,成立了互助協會。   遊樂場會同化人的精神,不幸中的萬幸,江定有一個C級精神類異能,叫做「記憶迷宮」。   這個異能不足以幫助她考上軍校,雖然通過了筆試,但其餘方面都跟不上。   江定學的是生物類專業,在汙染時代,生物學堪稱天坑專業,因為這個時代的物種太混亂了,人類根本無法分辨它們到底是進化了還是汙染變異了。   在這個汙染域,專業幫了她大忙。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些「蜥蜴」是什麼,也順帶猜出了遊樂場有關複製與克隆的機制。   日常生活裡,江定只是記憶比一般人好,學習成績自然也更好。   可在這個汙染域,她的優勢就發揮了出來,可以存儲自己的記憶。   記憶不滅,她就能勉強維持自己的精神,不被汙染。   最終,江定和遊樂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狀態:她保持著人形,卻同時也擁有蜥蜴的特徵,會一次次蛻皮。   她蛻下來的皮,幫助了後來者。   隨著她的敘述,花槍和無音兩人總算確定了一個事實:世界上存在兩塊大陸,她們其實是兩批人。   「我不知道『方舟』究竟是什麼。」江定說,「但我能感覺到……它不是哀鱗趾虎們創造出的概念。它們也只是在被迫接受這個概念,它們自己喜歡的只有『遊樂場』而已。」   薛無遺若有所悟。   這又印證了那句,「我如果早知道,就不會把遊樂場修在這裡了」。   協會成員們得知事態好轉,都將信將疑地脫下了江定的皮。   她們自己的皮膚上還是有鱗片,但好歹沒有再繼續擴散了。   「可能再蛻一次皮就能掉了吧。」薛無遺鼓勵地拍了拍老六的肩膀,「相信自己,你們可以的。」   觀千幅:「……」   一時不知道該說這句話驚悚還是溫暖。   面對著江定,觀千幅情不自禁地開始思考一個軍醫會思考的問題:汙染和異能的界限到底在哪裡?   江定變成這樣,就算回到聯盟也肯定不能完全恢復從前了。   那她是不是相當於擁有了一個「蛻皮」的新能力?   觀千幅很小的時候就問過老師這個問題,而老師的回答是: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我們無法區分汙染和異能的界限。   那麼……什麼才算人類?   這好像是個自由心證的曖昧問題,至少在聯盟是這樣。   比如,方溶和婁躍雖然是封印物,可只要她們不表現出對人類的攻擊性,聯盟也不會給她們戴上監管鐐銬。   她們可以正常佩戴兒童光腦,出入店舖。   觀千幅心想,「亞型人」是人類中的一個亞型,她們其實在生物學上是同一個物種。   可她們雙方之間的矛盾,好像比人和汙染物還要深。   在這個汙染域裡,帝國的人要麼在服役,要麼加入了互助協會。   但帝國的亞型人,卻無一例外都選擇了成為清潔工。它們當然要選擇對自己有利的陣營。   個人的傾向在這裡會被無限弱化,記憶喪失後,每個人最後都同化成了自己「群體」的樣子。   觀千幅覺得這才是最恐怖的事。從這個角度來看,蜥蜴人無意間的「社會學實驗」真的很成功。   「三刀!?」   一聲低呼打斷了她的思緒,觀千幅尋聲望去,發出呼喚的人是無音。   ——老三居然就是「三刀」!   她把人皮衣脫下來後,兩個同伴瞬間就認出她來了。   薛無遺著實震驚,三刀被這麼一喊,記憶回籠了,表情也很精采,彷彿小時候的黑歷史被親戚翻出來了一樣。   她呆滯了幾秒鐘,無力地解釋:「不是!口紅不是我的……是別的協會成員的,呃,然後被我選來做書寫工具,我當時確實覺得這樣可以增加信任……」   三刀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一會兒,放棄了,「……好吧,加入組織之前,我是個普通人。我進來之後就失憶了,所以也只以為自己是個普通人。」   不過,互助協會裡確實有帝國的普通人。   她們自發默契地聚在了一起,緊緊貼著聯盟的普通人。但相比後者,她們之間的氣氛就要緊繃沉重很多。   對聯盟人來說,她們是要回歸溫暖老家了;   可對帝國人來說……回家可能還不如待在這裡。   她們也當然想選擇對自己有利的陣營。   還是老六問了出來:「薛長官,待會我們回去的時候,對面大陸的協會成員……?」   薛無遺:「……」   我怎麼就成長官了?   她被喊得有些飄飄然,咳嗽了一聲,正色說:「什麼對面大陸?我可不知道,太複雜了。反正都是同胞,你們普通人的事自己處理。」   老六面色一喜,那幾個帝國人的臉上也出現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薛無遺看向花槍三人組:「你們要不要也和我們一起離開?」   花槍沉默了。   哪怕沒有親眼見過聯盟,她們也肯定能從對面的言談裡推測出聯盟社會的樣子。   一個人的精神面貌會反映出她的成長環境,薛無遺想,或許不僅是她們從「涉水區」用詞看出了對面的背景,對面也早就從她們的行為裡看出不對勁了,只是沒有說出來。   這份邀約太有誘惑力,不亞於問一個久病之人要不要吃特效藥。   然而花槍沉默良久,說:「我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火種之子,我們有一份情報要告訴你。」   在剛剛的交流裡,她們已經把薛無遺的身份確定了個八九成,也答應了薛無遺為她尋找一個叫「薛策」或者「X50」的人。   「追殺那幾個阿爾法公司的人時,我們從他們的身上搜到了一份存有文件的植入式存儲盤。」   花槍打開自己的手臂,從機械關節裡取出一個黑色的存儲盤,「我想,既然預言裡說他們是你的『障礙』,那麼反過來推,他們掌握的資料應該也對你很重要。」   薛無遺接過了存儲盤,將它握緊。   汙染域裡的短短接觸,她們還不算熟。   花槍和無音給薛無遺留下的印象,只有「荊棘火」成員的身份,三刀則只有幾句話的接觸。統一的藍色袍子更是讓她們的面貌變得模糊。   她對她們的性格、經歷、信念都幾乎一無所知,可這一刻還是感到酸楚。   「我想,待會兒涉水區的時空通道就要分別開啟了。」花槍說著,扣緊了兜帽的扣子,「火種之子,希望我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在和爬行者戰鬥的時候,花槍和無音是把兜帽脫掉的,藍袍披在身上,也只像普通的衣物。   現在,她們重新把臉遮了起來。   三刀抿了抿嘴唇,她的藍袍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花槍給了她一件備用的袍子,她遲遲不願意穿上。   這身藍袍是帝國東區賦予她們的枷鎖,作為普通人,她們不可「拋頭露臉」。   但她們也將藍袍作為了武器,作為組織的分子,只要她們穿著藍袍,帝國就永遠不知道她們的真實身份。   衝動在薛無遺心中產生,有一股發燙的感覺促使她開口:「你們會有能脫掉藍袍的那一天的。」   她看著三個人的臉,「……真正能自由脫掉的那一天。」   「對!」李維果也用力點頭,「自由自在,哪怕像個猴子一樣裸奔也沒有關係!」   花槍有些驚訝,布料之下的臉似乎笑了一下,薛無遺這些天第一次看到她不是冷笑。   「謝謝你們的祝福,我們會的。」   她雙手交握,低聲念誦,「為了荊棘燃燒的火。」   三人轉過身,向鬼屋外走去,三刀擺了擺手:「再會,火種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