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密碼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91章 密碼 (第二卷:沉沒方舟)
花槍三人組離開鬼屋,外部涉水區的場景逐漸改變。
遊樂設施像被橡皮擦擦過的畫一樣一寸寸消失,蜥蜴人們像是終於意識到園主打算解散遊樂場了,趕緊也收拾包袱皮一起跑路。
它們是汙染物,汙染的世界這麼大,它們哪裡都可以去。
折疊的空間層層崩塌,最外層荒蕪遊樂場的場景象圖層錯誤一樣出現在了周圍。
霧在遊樂場中升起。
她們一直走到了過山車附近,長長的過山車兩端淹沒在了濃霧裡。她們心裡莫名有了直覺,這過山車一端通向聯盟,一端通向帝國。
花槍遵從著直覺,向著帝國的方向邁步。
「後悔嗎?」無音停下腳步問,「改了主意的話,現在也可以回頭。」
在三人裡,她年紀最大,也總是最先能讀到妹妹們的情緒。
花槍和三刀的心情,像在彈奏一 段空落落的弦。
往前走,她們就要再走入以往的生活裡了。
什麼樣的生活?看不到白天的、潮濕陰暗的、疲於奔命的……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的生活。
希望之火存在,但太微弱。她們護著燭焰在黑暗裡走啊走,可是寒夜的風太大,她們就算把自己也燒成灰,也無法讓這火焰燃得更旺。
「……我不後悔。」花槍悶聲說,「你應該問三刀後不後悔。」
三刀說:「我才沒有!」
無音說:「後悔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如果你們不願意往前,我會向組織上報,說你們在涉水區裡失蹤了。」
三刀訝然睜大眼睛:「你怎麼會……」
無音明明是樂團內最古板、最教條的那一批人,現在居然提出要幫她們說謊。
花槍也停下了腳步,複雜地看著無音。
她和三刀回過頭,凝視著越變越模糊的樂園場景,然後雙雙開口說:
「不必了,我們繼續向前。」
「你這是在考驗我嗎?我是不會回頭的!」
她們回過首加快了步伐,走到了無音前面。
霧氣覆蓋了一切,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了潮濕的亮光。
那是帝國的無人區,永夜的貧民窟。
她們當時就是在一處無人區被捲入涉水區的。在帝國,涉水區被淨化之後,就變成了無人區。
但潮水總會再次襲來的,有水的地方,汙染就會再次發生,汙染物、小生物、乃至人,都會重新回到無人區。
她們追逐著潮水棲居,與汙染共生。樂團的基地就建立在一個個這樣的下水道裡。
霧氣徹底褪去了,色彩靚麗的遊樂場好像一場夢。
無音腳踩在積水的路面上,啪嗒一聲,有不明的變異小蟲被她們驚走。
廢棄建築上還有霓虹燈在發光,成為唯一的光源。
三刀嘆出一句:「再看到這些東西,真『親切』啊……」
它們亮了不知道幾十上百年,這個世界根本不缺能源,人類早就可以從微粒子裡攫取用不盡的能量。
能量被用在燈管上,被用在養殖場裡,被用在人造子宮上,製造出一批又一批的耗材。是人也是物。
這個世界缺的只有生路。
三刀有時候覺得,上層其實也並不需要底層,並不需要一個階層用於欺壓。
稅金?服務?她們身上又能榨取多少油水來呢?
帝國的物資已經豐富到近乎爆炸了,高科技帶來了超出想像的便利。可是過剩的產能並沒有帶來神話裡的烏托邦。
上層對底層的存在並不上心,否則,底層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黑戶了。他們甚至不屑於偷竊她們的稅金。
他們有更合適的階層用來壓榨,也就是帝國真正的普通民眾。有工作、有戶口、有弱點,從出生到死亡都被監視著。這樣的人,才願意主動奉獻一切。
而她們說是底層,其實只是垃圾場。所有被淘汰的人類廢品,都會被投入這個垃圾場。
如果有一天,她們真的製造出了足夠大的麻煩,上層的人們會怎麼做?
三刀猜,大約會動真格,把她們一鍵清除吧。
三人互相檢查了一番藍袍,安靜地沿著下水道往前走。
涉水區的出口很隨機,這地方她們之前沒來過,得先去往下城區,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能回組織。
可走了十來步,打頭的無音猝然停步。
前面有人!
一塊閃閃爍爍的霓虹的招牌旁,投下了半個人影,拐角處露出一點衣袍。
花槍擋到兩人前面,擺出了戒備姿勢,可旋即又發現,那人身上穿的是藍袍。
她下意識放鬆了半分,可還是警惕地盯著那人。
沒等花槍開口詢問,那人就主動走了出來,說:「同胞們,歡迎回家。我是來為你們引路的。」
她的聲音很年輕,說著,出示了衣袍下的水晶掛墜。這是組織裡的異能產物,用於身份標識。
花槍將信將疑,把自己的水晶掛墜和她對了一下,亮光顯示對面的水晶確實出自荊棘火。
不過,她是怎麼知道她們三個會從這裡出來的?
無人區的路,走哪條都是隨機概率事件。
簡直就像,她能夠提前預知到一樣。
無音目光閃動,試探著說:「你是……祭司?」
「祭司」既是崗位,也是繼承式的代號。荊棘火樂團只會有一個祭司。
「可以這麼稱呼我。」新祭司點了點頭,聲線溫和,「你們都辛苦了,任務完成得很不錯,現在我來帶你們回家。」
她們的新祭司好像比老祭司更強大……三人互相看了看,有點恍惚。
她已經預知到了她們任務的完成情況?
祭司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走在前面。
花槍在後邊觀察著她的步態身形,得出一個結論:新祭司舉止很優雅。會把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的人,多半心思縝密。
底層的人擁有「良好禮儀與教養」也不是多麼稀奇的事,因為你不知道她之前的身份是什麼——像自己這樣的「玩物」也會被植入禮儀系統芯片。
不知道新祭司的好教養又出自哪裡。
也不重要了。只要加入荊棘火,她們就是同胞。她們從此以後會以代號相稱,相互扶持,彼此之間不問過往。
當然,閒暇時刻她們也會談心。但有些人的「心」太沉重,並不是可以交談出來的東西。
相對應的,背叛荊棘火的成員一定會遭受最嚴厲的追殺與懲罰。所以沒有幾個人敢冒充她們。
一路無話,她們由祭司帶領著回到了附近的基地。
祭司脫下了長袍,露出自己的面孔,花槍三人組皆是一怔。
那是一張十分年輕的面孔,看起來只有二十來歲,五官左右對稱,可能是人造人。不過她們驚訝的不是這個,在帝國,這個年紀多半也經歷過很多事了。
她們驚訝的是,祭司左眼上有一道傷疤——聯盟的那個「薛無遺」,右眼皮也有一道疤。
就在她們這樣想的同時,祭司說:「你們在涉水區遇到的那個聯盟人,她讓你們帶的東西,現在就轉交給我吧。」
這是何等強大的預知能力!
在她的眼睛裡,世界難道是確定的嗎?未來難道都是已知的嗎?
花槍驚疑不定,不吭聲地打開了自己的手臂,從裡面取出一張紙條。
薛無遺確實有讓她轉交物品給「薛策」,如果能找到對方的話。準確來說,是「轉述給對方一句話」。
祭司接過紙條,花槍盯著她的臉。
她展開紙條看到上面的句子後,表情明顯愣了愣,旋即輕笑了一聲。
花槍心下沒由來地一松——看來她事先也不知道紙上寫了什麼。
這樣才像個活人,而不是「神明」,和一尊預知機器。
「我不知道她寫的這行字是什麼意思。」花槍探究性地看向祭司,紙條上的那串字符很明顯是獨屬於「薛無遺」和「薛策」的私人密碼,其中含義只有雙方才知曉。
無音和三刀都在暗中掐了她一下,三人裡花槍最莽撞,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祭司也是能隨便探究的嗎?
祭司彎起眼睛一笑:「嗯。以後有關她的事件任務,都轉交給我來負責。」
這是什麼意思?
花槍捉摸不透,這回答模稜兩可。祭司就是「薛策」?還是說祭司有辦法聯繫到那個叫薛策的人?
同伴們又捅了捅她,她哼唧了一聲閉嘴,不再繼續追問了。
祭司在荊棘火樂團裡地位特殊,她是唯一一個不需要向其餘成員匯報自己所思所想、所作所為的人。
據說,這是從第一任祭司那裡留下來的傳統。
未來可視,但知道未來的人越多,變量就越多,命運的線就越混亂。未來也就不可被窺探了。
梭線之人不可過多。
一件事情如果被說出來,那麼也許它就不會成真了。
所以祭司要做的只是安排任務,偶爾會略作說明。甚至有些時候,一個任務完成了,執行的成員也不知道它是為了什麼。
此刻蝴蝶翅膀扇出的風,成員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才能醒悟,它究竟引起了怎樣的一場風暴。
這需要雙方高度的信任,成員不能懷疑祭司。荊棘火樂團是個行走在鋼絲繩上的組織。
「我還是覺得,祭司就是薛策,她們是姐妹。」
三人述完職回到房間時,花槍還在揣測,「看看她們的疤!簡直一模一樣。」
三刀朝她扔了個枕頭:「對對對,你說得都對。我求你不要再猜了,萬一擾動了命運之線可怎麼辦!」
花槍拿著枕頭站在原地發呆,突然覺察到了一個有意思的點。
就算祭司不主動開口,她們也肯定會把這件事情往上報,那紙條遲早會被祭司看到的。
可是祭司卻在回到基地後第一時間要看紙條,是不是證明……她很迫不及待?
原來一個能預知命運的人,也會滿懷期待啊。
*
另一端,聯盟。
薛策要什麼時候才能看到那句話?她能看到那句話嗎?
薛無遺走出汙染域的時候,還在浮想聯翩。
當時情況緊急,她其實有很多話想告訴薛策,可語言在傳遞中會變質,會丟失信息,越簡短才越不容易引起誤解。
所以,她只在紙上留了一串「薛氏密碼」。
她們小時候,還在阿爾法公司裡的時候,兩個人的「玩具」就幾乎只有一台光腦。
那是薛無遺無意間從廢舊設備處理室弄來的,裡面有幾本電子字典、詞典。
很多個晚上,她們湊在一起,翻來覆去看那些字詞句。那是她們窺探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
其實以她們的記憶力,她們早就已經把那幾本書背得滾瓜爛熟了。可是每次共同閱讀體驗依舊是不可替代的。
等到實在沒得看了,她們就開始「創造」自己的密碼。
這種密碼連ai都不能破解,它是私人的、天馬行空的,全世界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讀懂。
「青蛙」寫在白紙上代表「研究員」,「蛋糕」用拼音寫代表「星期天」……這些字符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關聯,甚至在不同情境下使用都會產生別的含義,只能純粹地靠記憶力去死記硬背。
她給薛策留了一個短句:太陽小狗去往深海。
這句話用她們的密碼解碼之後,是四個字——
策無遺算。
薛無遺想過要留「我現在很好,你呢?」,想過要留「我現在很安全,想念你」,但最後還是選擇了嵌有她們名字的成語。
這本身就能代表她現在的狀態——有閒心玩這麼一個無意義的猜字遊戲,就說明所處的環境還不錯。
薛策也一定能讀懂其中她磨牙的反問:策無遺算是吧,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過現在的局面了?
薛無遺等人帶著一大幫普通人出了汙染域,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後,花了半天才抵達第六區基地。
幾人照例得了張向陽的一通訓斥,也順帶知道了不少她們進入汙染域後外部世界發生的事。
許問清說要等她們十分鐘,如果汙染沒降低就進去找她們。
十分鐘後,她們剛好在內部解決掉了爬行者,汙染水平驟降。
在這個時候,外面的世界只過了兩天,和她們在汙染域裡時間大致同步。
可她們出來時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時空折疊通道,在她們看來幾步路只花了幾分鐘,外面卻已足足過了三周,大半個月了。
如果不是汙染值一直在下降,代表內部汙染源已經被解決,張向陽就要把許問清扔進來找人了。
「雖然你們這次拿到的平時分很高,但下次不能這麼不謹慎了,懂嗎?!」張向陽狠狠地記了一筆,拿筆頭敲薛無遺的腦殼,「為了讓你們長記性,我要給你寫個差評!」
薛無遺捂著腦袋往旁邊一躲,靈活地探頭看張向陽寫什麼:「霍!老張,你這明明在誇我嘛!『該學生膽大心細,能夠靈活運用自己的異能……』」
張向陽:「……」
她惱羞成怒,一把關掉了光腦。
薛無遺提前預知了她的動向,拔足狂奔。
「好了好了,老張,我們都成熟穩重一點。」繞著基地跑了半圈,薛無遺氣喘吁吁地宣佈停戰,說的話又把張向陽氣樂了。
她得把兩個東西交給教官,一個是不明金屬殘渣,一個是花槍給她的存儲盤。
那存儲盤是侵入式的,鏈接到神經裡就能讀取裡面的內容,但薛無遺可不敢再隨便讓帝國的東西入侵自己的腦子了,所以得讓聯盟的技術人員想想辦法。
張向陽帶著她去登記,狠狠地搓了一把她的腦袋:「別再亂跑了,趕快滾去檢查一下你的精神力。」
薛無遺得了令,樂顛顛地前往醫務室。
隨隊的軍醫說:「莫辭前輩說,等你回來後要和你打個通訊。」
薛無遺挑挑眉,又詢問了一番,才知道莫辭被調走了,現在已經不在第一軍校校醫務室工作。
她撥打了通訊,莫辭醫生的面孔出現在屏幕裡,背後是一片白牆,看不出現在人在哪兒。
「關於那位Z74,我有些事要通知你。」莫辭半點都不帶寒暄,開門見山,「我認為,你必須抽個時間來桃花源一趟,親自和Z74會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