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沙盤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98章 沙盤 (第二卷:沉沒方舟)   學舌者發出的是用意明確的問句,說完話就停在門前看著她們。   直覺告訴薛無遺,最好回應一下。   「我不餓。」薛無遺言簡意賅說,「不吃。」   學舌者重複:「不餓?」   它盯著她看,像是有點……好奇。   片刻後,它轉身去打開了身後的門,領薛無遺幾人走進去。   但不等薛無遺觀察房間,它就彷彿想明白了什麼,突然又說話了。   學舌者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問道:「餓?」   李維果背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們都清晰感覺到了學舌者的學習能力。   它在問餓的具體含義。它為什麼能知道餓和肚子相關?是以前有人告訴過它,還是它自己領悟的?   薩月防護服下的手心已經出了一層汗,從剛剛她就一直在想要不要乾脆放出陰鬼威脅對方。她不喜歡言語上的周旋。   氣氛屏氣凝神之時,薛無遺思考片刻,目光堅定:「我個人覺得,59號菠菜面就應該拌混凝土,因為這種膠水的使用,可能直接影響到亞當的性能……」   所有人:「……??」   學舌者臉上出現了宕機的表情。據說所有生物感到困惑時都會歪頭,它此刻就把頭一歪,彷彿想換個角度側耳,看看自己有沒有聽錯。   薛無遺滔滔不絕,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有千八百字,說到興處甚至還走上前拍了拍學舌者的手臂:「……弄明白這些,你就能解決小說文學城超進化的問題。與君共勉!」   當人想要汙染一個AI的模型,就只需要往裡面輸入海量的垃圾信息就行了。   薛無遺把學舌者說的一愣一愣的,徹底呆傻地不動了,她趁機拉著同伴們探查房間。   學舌者站在原地,疑惑地低頭數著自己的手指,彷彿還在思考59號菠菜面是個什麼東西。   薩里格忍下對它的好奇心,環顧房間。   她說:【這像是某個醫生辦公室。】   剛剛外面還是展廳,突然門後又變成醫院了?   看起來,海底的廢墟不僅是幾種建築塌陷到了一起那麼簡單,建築內部的房間還彼此錯位了。   她們來時進入【514】宿舍,就錯位到了別的宿舍。   【更具體點說,】觀千幅也在觀察,她和薩里格都是軍醫,對醫院的佈局更敏感些,【是一間心理診療室。】   薛無遺只覺得這間屋子汙染很嚴重。   剛剛外面的展廳至少能辨認出建築的地面和牆壁,這屋子裡卻四面八方都長滿了綠茸茸的水草。   屋子一進門的地方有幾堆圓滾滾的水草,觀千幅說:【那應該是用來和病人對話的沙發桌椅。】   為了降低壓迫感,很多診療室都會選擇顏色溫馨的沙發桌椅,面對面坐著與諮詢者交流。   薛無遺用力踢了一下腳底,露出一小塊原本的暖色地毯來。   靠牆的地方依稀擺著一張辦公桌,薛無遺走到辦公桌裡側,辦公椅已經腐朽,底下有隻魚見到來人倉皇逃竄。   她異能可以看見辦公桌上有件金色的標記物,名字是一串問號【??】。   薛無遺小心翼翼地伸手抹開水草,但底下有幾張紙也隨之破碎地漂了出來,撈都撈不住,金色標記熄滅了。   薛無遺:「……」   這對嗎?根本看不了的金色標記物?   她掀開厚厚的水草根,桌面斑駁不清,似乎曾經放過病例夾和紙張。   辦公椅後方還有一個小空間,隔著玻璃拉門,裡面擺著一些心理治療室常用的道具。   薛無遺又看到了金色標記物,匯報一聲走進去,看到桌上擺著沙盤。   【名稱:沙盤遊戲道具】   【這是一個患者擺下的沙盤,或許涉及汙染域最核心的隱秘。仔細看看吧。】   沙盤裡也已經長滿了水草,薛無遺拿出小剪子剪掉水草,露出沙盤的原貌。   沙盤遊戲經常在心理診療中被醫生作為參考,諮詢者通過沙盤模擬出的景象,可以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她的心理狀態,但不能百分百據此下判斷。   聯盟的軍醫都必修心理學,觀千幅和薩里格見此情此景,幾乎是本能地開始了側寫。   【諮詢者很可能有相當高的自我封閉傾向。】   觀千幅彎腰與那厚厚的、沙子堆積而成的堡壘視線齊平,【她幾乎沒有在「城堡」裡安置傢俱,這非常少見……嗯,可能人際關係也有一點問題。】   薩里格更細緻地撥開城堡的簾子,看了看內部的佈局:【我覺得她也許是孤兒出身,但目前正在經歷和家庭成員有關的變故。】   李維果瞳孔地震,不可思議:【就一個沙盤遊戲,你們能看出這麼多東西來?】   她覺得她自己也有可能在玩鬧的時候隨手堆出攻堅堡壘。   觀千幅:【我們的解讀和汙染時代之前的教科書不同。我們有精神力,對物品上的情緒殘留比普通人更敏感。加上專業的訓練,解讀普通人的沙盤時準確率很高。】   她說著還舉了個例子,【指揮,你是精神系,應該也能看出端倪。】   【真的假的?】薛無遺不信邪地摸了摸頭盔。   可只是盯了幾秒,她就承認了。觀輔助說得還真沒錯……這沙盤給她的感覺很壓抑。   在汙染的世界裡,情緒本就是一種力量,沙盤上纏繞著濃重的情緒汙染。   沙盤裡一共有三個小木頭人,在沙盤遊戲中,這種人形物總是被諮詢者用來象徵自己。   三個木頭人有大小,其中有一個最大,表面紅色,另外兩個更迷你,表面藍色。   【三個木頭人,也許代表著母女或年齡差比較大的姐妹,但也有可能只是諮詢者不同心理階段的自我投射。】   觀千幅說,【我傾向於前者,也就是親人關係,三人是一個保護者和兩個被保護者。而諮詢者就是那位保護者。】   大紅人和其中一隻小藍人共同蜷縮在堡壘裡,擺出緊緊擁抱和依偎的姿勢。   薛無遺感到了傷感,情緒像水底纏繞的布片,經久仍在隨波逐流。   她有那麼一秒與那些汙染的情緒共鳴了,腦海裡出現朦朧的因果關係。   ——有外部的力量在傷害大紅人想保護的小藍人,但她對此卻徒勞無助,只能內心鬱結。   薛無遺覺得兩人比起姐妹更像一對母女。   母親的想像世界裡,她和自己的孩子必須待在幾乎完全封閉的城堡裡,才能隔絕外界的傷害與風浪。   另一個小藍人在城堡之外,薛無遺不太確定它到底象徵另一個「女兒」,還是象徵諮詢者對女兒的假象與期待。   它站在空白的沙子上,不知道是背對城堡還是面向城堡,看起來又孤獨又自由。   水也是沙盤遊戲裡的重要元素,但鑒於整座診療室現在都沉在水裡,她們就缺損了一塊拼圖。   沙盤裡有大面積的留白,城堡蜷縮在角落裡。薛無遺憑直覺認為這也不太正常。   如果是她的話,整個沙盤都是她的遊戲場,她哪怕亂堆玩具都會把它填滿。   【低配得感傾向。】薩里格評價。   薛無遺抬起頭,打算看看學舌者怎麼樣了,可餘光卻瞥到了一個之前不存在的東西——   辦公桌前的小沙發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母神啊!」李維果嚇得往後游了兩步,頭盔和巫豹的頭盔碰到了一起。   那人突兀地出現,彷彿一道鬼影。   她竟然沒穿任何防護服、潛水服,身上是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學舌者還站在她旁邊數手指頭,看到薛無遺幾人的變化後,才注意到自己身邊的變化,轉過頭看那個人。   它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見鬼影了,表現得很淡然,伸出爪子戳向她。   巫豹:【她在學我之前戳你的動作!】   薩里格:【這種細節沒有必要現在就說!】   那人沒有反應,尖尖的爪子直接穿過了她的衣服。學舌者做完這個動作又回頭看薛無遺等人,好像在表達:看吧,沒事的。   ——那人沒有實體,只是個類似虛擬3D投影的東西,放在汙染域的環境下,大概也可以說就是「鬼影」。   【名稱:過去的病人】   【曾經有位病人的諮詢景象被汙染域記錄了下來,像磁帶一樣時不時在水底播放著。】   【由此你不難推測,學舌者之前一定也跟她學過說話。】   薛無遺難以言喻地嘴角抽了抽,學舌者居然是跟著「錄影帶」學習的……真是個好學的異種……   李維果緊緊抱著薛無遺的胳膊,薛無遺繞過拉門,走到沙發邊。   那人抬起臉,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絕不超過三十歲。   她臉頰偏瘦,甚至兩側有點凹陷下去了,看起來很亞健康,半長不長的頭髮也凌亂而憔悴。   但她臉上卻洋溢著期待而幸福的光彩,完全不像個病人。   說點不好聽的,薛無遺覺得她這幅神情明顯就是精神出了問題。   觀千幅發了一串字:【我記得,舊世界的心理諮詢和精神科其實是不同的分類,前者並不算真正的醫生。這個人穿著病號服,她是真的住院了,而不僅是去諮詢室諮詢。】   「醫生,你來了!」   那人開口說話,高興地打了招呼,目光穿過薛無遺,目送一個不存在的醫生走進辦公室,坐到自己面前的沙發上。   醫生應該是問了她什麼話,她連連點頭:「誒,誒……有在好好吃……我最近還不錯啊,連睡眠都變好了。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哎。   薛無遺腦海中無端響起一聲嘆息,她猶如在此刻和那位曾經的醫生同頻共振了,窺探到了對方殘留下來的意識想法——   哎,又加重了。沒辦法,先聽她說吧。   穿著病號服的人對此一無所覺,還在侃侃而談:「我現在已經想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啊,別的都是虛的!只有親情才最重要。我不需要管別人,只要和我的女兒待在一起就好了。」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女兒?她是幼兒園裡最聰明、最受歡迎的孩子,所有的老師都喜歡她,爭著和她相處……她也很爭氣啊,學什麼都最快!」   「醫生,你能不能把我的手機給我?我相冊裡面都是我女兒的照片,她長得也很漂亮,真的,每個見過的人都說她是最漂亮的小孩!一看就知道,她以後是要當大明星的!」   薛無遺被拖入了情緒漩渦裡,她看到自己站的位置,醫生禮貌平靜地聽著,時不時附和點頭。   但當她低下頭,就能看到病歷上的病人信息。之前碎掉的金色標記物,在這種情境下復現了一小部分。   單身,未婚,沒有小孩。   這句話被重點標記了。   對面的患者根本意識不到現在的狀態,沉浸在自己幻想編織的夢境裡。   她洋洋灑灑了半天,連說帶比劃,最後話鋒一轉,訕訕笑著看向醫生。   「那個,醫生啊……我就是想問,馬上就是我女兒的38歲生日了,我能不能趕緊出院?醫生,你可要幫幫我啊——我可是她的媽媽,媽媽怎麼能不去給女兒過生日呢?放在外面說,都要落人口舌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