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謝利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99章 謝利 (第二卷:沉沒方舟)
【多少歲?】李維果傻了,【孩子都這麼大了,以前的人類這麼顯年輕嗎?】
那病人說完,充滿期冀地看著醫生的方向,很快又轉為失望:「啊……還不能啊,好吧,謝謝醫生。」
薛無遺眨了眨眼,虛幻的病歷冊變得更清晰了。
【姓名:謝利】
【年齡:28】
原來這病人叫謝利,不知道是個音譯名還是本名。
太荒謬了,她甚至還沒有她口中所說的女兒大。
妄想症?人格分裂?還是有什麼詭異物認她做了媽媽?
謝利發現自己不能出院後,一下子低落了下去,沮喪地揉捏起了自己的袖子:「我女兒一個人在幼兒園要怎麼辦……她只和我親近,又什麼都不懂,別人一靠近她她就要生氣的呀……」
薛無遺只覺得這描述越來越離奇了,謝利形容的,像個30多歲的成年人嗎?
謝利的話變成了沒人能聽懂的自言自語,小聲嘟囔著什麼。
薛無遺共情到了醫生的憐憫之心。
她本來沒必要再聽病人胡言亂語的,但出於同情,她還是做了聽眾。
醫生似乎是順著謝利的話說了幾句,後者的情緒得到了安撫,眼睛重新亮起來,說話的聲音也變高了。
「那個,醫生啊,我得和你坦白一下。我剛剛說我女兒小時候……但其實我沒有真正見過,我只是聽別的老師說的。」
她忸怩道,「她們都說,星星是個很乖的孩子。那個時候,她也已經30歲了,是幼兒園裡的大明星。」
她女兒的暱稱叫星星。
可「30歲」和「幼兒園」這兩個詞排列在一起,更加顯得怪異了。
而且從謝利的口風來看,她明確知道自己是後來才和女兒遇見的。
謝利表情如夢似幻,陷入了回憶:「我那時候剛去幼兒園工作,就見到了星星的表演。她好漂亮,好耀眼哦……滿足了我對孩子的所有想像。」
「一開始我去照顧她的時候,她也真的很乖,很聰明,要學什麼新東西,也都學得很快。醫生,那個時候,我真的很以我的職業為自豪。我覺得我們真的是孩子們的家人。」
【她是某種機構的護工,平常的職業是照顧一些有基因缺陷的兒童?】
李維果提出猜測,【可是這樣的孩子怎麼會做什麼「明星」,還要表演。】
婁躍聽得專注,老成道:【我以前也不是沒聽過這樣的事,小孩子做明星做模特,給家長掙錢。不過,三十多歲的孩子還被父母控制,這就很罕見了。】
「像我這樣的傢伙,勉強高中畢業,大學都沒上過,還能找到這麼高薪的工作……算了,不說了。」
謝利用力搖搖頭,「我的經歷沒什麼好說的,最普通的小人物嘛。總之,我的前半輩子都沒有想到,我能做到這種工作,還能遇到星星這樣的孩子。」
說完這句話,謝利的動作姿勢改變了。她蹬掉了鞋子,雙腳放在沙發上,雙手環抱膝蓋。
一個經典的自我防禦姿勢。
「我和星星朝夕相處了兩年,我們彼此哪怕不用說話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我們真的都很快樂……」謝利說到這,突然打了個寒噤,把自己抱得更緊了。
她再次重複了一遍:「……能通過這份職業認識她,我是多麼幸運。」
【她在自我欺騙。】薩里格眉頭皺起,【她隱瞞了些東西,「我們真的都很快樂」,這句話是假的。而且她也……】
觀千幅接上了她的話:【她的確為遇見星星而感到幸運,但她現在好像,並不為這份職業自豪。】
她的職業似乎……本身就有問題。
謝利像是也知道自己的言語拙劣,沉默片刻,轉而強調:「總之,我和星星在一起七年多。醫生,那是整整兩千多天的相處啊!所有的上班時間,加班時間,白天,黑夜,我全都和她待在一塊。」
「我是真的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了。我想,星星一定也把我當成媽媽了。」
「包括星星的女兒出生了,我也很開心。同事們都開玩笑恭喜我,說我年紀輕輕,也有個孫女了。孫女也肯定會成為一個和她媽媽一樣的大明星。」
薛無遺面露異色,這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辦法超出她的預料。
星星居然生女兒了?
從前文的描述來看,星星明顯不是正常人,可能只有兒童的心智。這樣的人怎麼可以被社會允許生育?
【什麼大明星,她們瘋了吧!】巫豹更是直言,【剛出生的孩子也要做明星?】
謝利應該就是擺放沙盤的人,她擺的兩隻小藍人,莫非其中有一個就是指星星的女兒?
謝利雙手交握擺在心口,神情再度陷入了回憶和想像。
她的腦海中的,會是什麼樣的場景?是自己和女兒的相處,是女兒和孫女預習演出?
可漸漸的,那夢幻之色又被她自己撕裂,轉為傷感,甚至恐懼。
「所以、所以……」
謝利慢慢低垂下頭,聲音顫抖,「我真的不知道星星會突然殺人,我真的不知道……」
她再也說不下去,突然摀住臉哭了起來,抽抽噎噎,頭埋在了膝蓋上。
李維果的表情很精采:【母神啊……她說的每個轉折,都成功嚇到我了。】
照這麼說,星星豈不是成為了殺人犯?
那她的結局多半不會好,謝利很有可能就是受到這件事的刺激,才精神出了問題。
醫生的情緒又傳遞到了薛無遺腦海裡。
又是這樣,每次,謝利講到這裡就會停了,再也說不下去。
病人還在嚎啕大哭,她的身形波動了一下,像摁掉了檯燈的開關,鬼影消失了。
沙發上只剩厚厚的水草還在水中搖晃。
薛無遺試圖整理來龍去脈,卻毫無頭緒:【目前汙染域裡呈現出的線索太雜亂了。】
成人宿舍,學校,展廳,心理診療室,眾多地點混雜在一起,造成了線索東一鎯頭西一棒槌。
她們現在甚至都無法確定,水裡的廢墟裡到底有幾種建築。
薛無遺返身再度向沙盤走去,路過薩月的時候卻步伐一停:【學長?你怎麼了。】
薩月頭盔後的臉色不太好,而且異能給她標注了一句【正在忍受疼痛】。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陰鬼剛剛又折騰我。】薩月輕描淡寫,【我的意識正在和它溝通,它好像突然生氣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陰鬼在她收容的所有封印物裡,是脾氣最差的一個,時不時就要發一通火。
薛無遺對陰鬼的印象很深,也對薩月與它的矛盾很有印象。
剎那間,她腦海裡閃過什麼靈感,但要去捕捉的時候卻又抓不住。
【要是我們出不去,到時候可不可以坐在陰鬼的嘴巴裡,讓它帶我們出去呀?】婁躍問著,還不禁真期待起來,【坐在虎鯨的嘴裡,天啊!】
她是幾人裡最不受環境影響的一個,難免沒那麼緊張。作為詭異物,她都不需要吸氧氣。
薩月:【我問問、咳,它好像不太願意。】
眾人等待了幾分鐘,鬼影沒有再出現。
巫豹努力想在線索聯繫起來,瞅了一眼還在傻愣著的學舌者:【謝利會不會和學舌者有什麼關係?】
畢竟學舌者的表現,也挺像個兒童。
可是它對謝利的鬼影反應平平,又不太像有關係的樣子。
薛無遺的製氧機在這時徹底報廢,發出滴滴聲,她換上了舊時代的氧氣瓶。
緊迫感壓到了眾人的肩上。
【這個房間的表面已經沒有更多信息了。你需要盡快做出下一步行動。】
異能也對薛無遺發出了提醒。
舊氧氣瓶裡有一股陳舊渾濁的氣味,聞起來不太妙,不過薛無遺吸了幾口沒出問題,異能也沒阻止她這麼做。
她呼吸著上個世紀的人工氧氣,垂眸思索。
學舌者一開始說的話是,「我能幫你們聯繫到外界」。
這很有可能只是提煉到了她們的想法,從而做出的欺騙引誘。
它一路帶她們來到了這間診療室,卻沒有觸發任何後續行為,唯有在門邊上問了一句「從哪裡開始吃」。
學舌者到底想幹什麼?
說是要幫她們,它名字卻始終是黃色而非友善陣營的綠色;說是要害她們,它卻也沒做出過什麼激進的舉動。
薛無遺想不明白它的行為邏輯,不管是什麼生物,做事總得有個由來吧。
異能讓她避免給學舌者提供更多的語言樣本,可眼下薛無遺傾向於再溝通試試。
她仰頭與之對視:「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能理解這個詞嗎?——我說我餓了的話,你要給我吃什麼?我們人,必須知道食物是什麼,才能判斷『從哪裡開始吃』。」
學舌者看了看她,突然走上前向她伸出手。
薛無遺一驚,條件反射擺出防備姿勢往後一退,但學舌者沒有繼續來抓她。
它只是想讓她挪開。
學舌者在她原本漂著的地方彎下腰,指甲抓住沙發底部,大力往上一掀。
腐朽的地毯粘在沙發腿上,被一起掀了起來。
薛無遺發覺海草的根系已經分離開來了,說明這毯子之前就這樣被學舌者掀開過。
沙發下方竟然露出了方孔型的廢墟通道,一張死不瞑目的人臉登時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這是一具屍體!
屍體表情猙獰,雙眼死不瞑目地圓睜著,身體的還維持著向上攀爬的姿勢,似乎是想伸手推開上方的沙發,但無論如何都使不上力,於是生生困死在了這裡,直到氧氣徹底耗盡。
薛無遺一下子就知道學舌者那副表情是從哪兒學來的了,從這具屍體上。
李維果脫口而出一聲「母神啊!」,抱住了隊友的胳膊。
在此之前,她懸浮的位置腳下就剛好正對著屍體。她就這麼一無所知地踩著一張鬼臉看完了謝利的投影。
屍體背上背著氧氣瓶,但氧氣管子已經從它嘴裡脫離了出來。
薛無遺把屍體拖出來,它生前是個亞型人。
待到屍體顯露全貌,她微妙地挑了挑眉。
這人穿著一身白色的實驗室服,衣服背面有她們無比熟悉的水滴標誌。
——赫絲曼的logo,它再一次出現在了薛無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