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S市的秋天相對乾燥, 八月下旬下過幾場雨,秋雨算是下完了。
這幾天一直是萬里無雲, 秋光明媚。
那隻小黑貓趴在姜澄的肩頭甚至打了個哈欠。
大家都知道它特別喜歡曬太陽,一天天地都在小區裡找地方曬太陽睡覺。
但誰知道它能變成房子那麼大的巨物啊。
那個體積,給大家直觀的感覺已經不是「動物」了。
直接讓人巨物恐懼症都出來了。
東門裡的甬道上一片寂靜。
李將兵翻了個身,復活了。
理論上來說,雖然吳建成幾秒之內就滅了他身上的火,張樂思閃電接力治好了他的燒傷和內傷,但那短短幾秒的灼燒、劇痛和瀕死的恐懼足夠給他一輩子留下陰影了。
但陰影還沒來得及鐫刻在心臟上,小黑貓大變身!
直接打斷了進程。
李將兵已經把剛才被燒的事跳過去了,他一骨碌爬起來,在一片落針可聞的寂靜中走過去,指著墨狸問:「剛才是他嗎?」
手指快要懟到墨狸兩隻眼睛中間去了,墨狸張嘴就咬,李將兵閃電收手。
在一起玩這麼久了,很熟了。
姜澄說:「是他。」
李將兵叉腰瞪著墨狸,半晌,終於開口:「好傢伙,我看他撓高宇軒屁股我還覺得他兇。敢情是手下留情了啊!」
腦海裡自動生成了「啊嗚」一口咬住高宇軒的畫面。
李將兵這大嗓門一嚷嚷,凝滯的空氣突然就鬆動了。
呼啦啦衝過來一群人——
「黑子怎麼就變身了呢?」
「好厲害!」
「剛才嚇死我了,幸好有二黑!」
「我們煤球太棒了!」
只有趙毅不敢靠近,帶著敬畏,保持著距離遠觀。
看著灑金陽光裡的女孩和貓。
有生之年,已經無憾。
宋景爍總是扮演打斷這種場面的討厭鬼。
「這些人怎麼處置呢?」
現場又安靜了下來。
這次的事比劉宏旺那次嚴重得多了。劉宏旺只是想罷工,想按鬧分配而已。
這次,曹家才想殺姜澄。
曹家才殺人未遂,但他眼看著……馬上就要死了。
大家都看向地上這個瀕死的人的時候, 張樂思悄悄後退一步。她可不想被點名。
上天賜給她的治療能力,不是用來救這種人的。
幸好大家彷彿集體失憶,沒人能想起來其實現場有個人或許能救曹家才一命。
因為沒有人覺得應該讓這個人繼續活下去。
當曹家才喊出「都不用幹活都可以躺吃躺喝」的時候,所有受過教育的人就都明白這個人是什麼認知水平了。
大家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喪屍災情了。
在上一次喪屍災情裡,每個人都至少做過四五次志願者。
僅僅是維持一個小區的良性運轉,就需要多少人付出勞動!
人家趙毅一個環境工程碩士每天頂著垃圾味一身臭氣!
要是按曹家才說的不幹活躺吃躺喝,那上一次大家就該躺在垃圾堆裡吃蒼蠅了。
太可笑了。
這樣的人還想奪權當領導者。不,他真正想當的應該是統治者,是土皇帝。
那麼其他幾個人呢?大家看向那幾個人,哦豁,想要從龍之功是吧。
姜澄轉過身。
那幾個人不由自主地都後退了一步。
這裡面若說最可惜,就是金系超能力的小王。昨天大家跟他一起合作過,明明很愉快。
超能力也很強。
姜澄問:「他答應你們什麼了?」
小王和小趙都盯著地磚,不吭聲。
有個保潔想賣好,著忙著慌地出賣同夥:「答應得可好了,說讓他們倆以後管事管人。說姑娘讓他們倆先挑。」
一句話又讓空氣凝滯。
張樂思背後汗毛都立起來了。
她抬眼找蘇瑜,蘇瑜也正在找她。
兩個女孩四目相視,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憤怒、噁心和後怕。
李將兵差一點就死了。
要是沒有姜澄的黑貓變身,誰能擋得住曹家才?
很多人都罵出來了:「艹。」
「還打算開後宮了。」
「我日,老子都沒敢這麼幻想過。」
女生們臉色全變了,氣得發抖。
曹家才想喊救命,可他一張嘴就往外噴血。
沒有人憐憫他,看著他失血、抽搐
保安小方氣憤地喊:「王金川,趙海,沒想到你們是這樣的人!」
小王梗著脖子說:「那是他自己一廂情願說的!我又沒答應!我根本沒那個想法!我就是生氣他們——」
他內心裡有委屈和不滿想傾訴。
他沒想跟著曹家才開後宮。他就是從劉宏旺那個事的時候強烈的感受到他和業主身份的不對等不平等。
他一直為這不平等感到忿忿。
他真的有好多情緒想表達。
但姜澄兩根手指在空氣中劃拉了一下,截斷了他的傾訴。
姜澄對他的自尊自卑,原生家庭,童年創傷,成年坎坷,心路歷程等等這些東西毫無興趣。
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她的時間。
「你,你,你,你還有你。」姜澄的手指一個個指過去。
一共三個保安,兩個保潔。
姜澄宣布:「你們被解僱了。」
只是解僱。
那幾個人,尤其是沒有超能力的三個,肩膀都松下來了,有種死裡逃生後脫力的感覺。
沒有人敢向姜澄求情。
劉宏旺的事業主們漸漸淡忘,物業的人凡是當時在場親見的人,根本忘不了。
這時候終於懂了電視劇裡經常出現的「感謝不殺之恩」是什麼意思。
姜澄點了幾個不參加這次營救行動的人:「你們盯著他們收拾東西離開。」
大家都點頭應道:「好。交給我們。」
曹家才噴血抽搐,終於死去。
沒人在意他,當保潔說出「他說姑娘任他們先挑」的證詞時,姜澄的正義性升到了頂點。
如果政府還在,當然應該把行惡的人交給政府。
但政府到現在都沒有出現啊。在沒有政府和暴力機關的特殊形勢下,群眾執行樸素的正義是完全正當的。
但大家的目光都忍不住飄向另外一邊。
還有兩個人呢。大家都看到了,還有兩個業主跟曹家才是一伙的。
有人好奇他們是怎麼想的,為什麼會跟曹家才走到一起去。
王浩天的想法其實很簡單,他本人不是領導型的人才,所以他得跟對了領導才能喝到更多的肉湯。
偏偏青年公寓的領導權就被姜澄一個女人牢牢把持。
男性群體中出現了一個女人對男人們會有什麼影響呢?
開會的時候你不能抽煙。
你也不能說帶生殖器的髒話。
你更不能開黃腔。
這還不是最難受的。
更難受的是,像聶奎章那樣的人,為小區出了那麼大的力,居然就因為對個女生開個黃腔摸了一把揩個油,就被處罰了。
沒有天理!聶奎章殺了多少喪屍,那女生才殺幾個?
相當多男性的底層邏輯裡都包含「當我功勞足夠大的時候,女人也該是獎勵的一部分」這一條。
王浩天覺得,如果臨委會是個全男組織,這根本就不是個事。
大家甚至會把這當成默認規則。
對聶奎章的懲罰在王浩天眼裡像是抽在全體男性身上的一鞭子。
雖然出面的是李將兵宋景爍,可王浩天知道,那鞭子其實是握在姜澄的手裡的。
如果臨委會沒有姜澄,何恬那個事就是笑罵兩句就過去了。
王浩天從最開始就想讓姜澄下去。
他甚至當著宋景爍的面挑撥男女兩性的對立關係,想用激將法刺激宋景爍去爭權。
奈何宋景爍根本不吃這一套,反而譏諷他。
王浩天和他的共犯現在很害怕。
物業那幾個人被驅逐了,那他們倆呢?怎麼處置還不一樣。
難道是……想殺了他們嗎?
姜澄是覺得他們作為業主背叛了她,比幾個物業人員更罪不可恕嗎?
王浩天嚇得發抖。
但他不知道他的思維邏輯和姜澄的思維邏輯相去遠矣。
姜澄彷彿沒有看到他們兩個似的,說:「出發吧。」
領頭邁開步子走出了東門。
大家看看癱在地上起不來的人,紛紛捏著鼻子繞開他,跟上姜澄。
東門外,只有第一輛車是正對著東門,只有第一輛車上的人看到了東門裡發生的所有的事,全過程。
他們的臉全都貼到玻璃上來了!
就想再看清楚點。
怎麼回事?小黑貓怎麼? !
趙毅上車就找高宇軒:「宇軒!」
他過去把臉伸了過去。
高宇軒二話不說,劈手給他一個大耳刮子!
啪的一聲真響亮,嚇了大家一跳。
「疼……」趙毅捂著臉,幸福,「不是做夢。」
大家:「……」
姜澄失笑。
小區裡,留下的人嘀咕:「姜澄還要留著他們倆啊?」
別人說:「那怎麼著啊?他們倆也是業主啊。」
姜澄甚至不是趕走那幾個物業的人,她是解僱了他們。
但姜澄怎麼解僱業主?
業主在這裡買了房子,就有權在這裡居住。
有人咕噥:「其實……」
大家都明白他想說什麼。
電視上到現在都沒有任何信息,政府沒有一點動靜。
可能這次真的完了。
但是青年公寓的人並不絕望沮喪,甚至精神狀態非常好。
因為他們的精神是有支撐的。
政府可能不在了,執法機構可能不在了。但在青年公寓,法治社會下認為是正確的事依然正確,認為應該的事依然應該。
譬如業主花錢買了房子,就有有權利在這裡生活,沒有人可以趕走他們。
姜澄在維持整套社會框架體系。
她和曹家才是不同的。
曹家才根本不懂社會體系怎麼運行。曹家才是想登基,當土皇帝,一言九鼎,大開後宮,酒池肉林。
宋景爍在車上也在想這個問題。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姜澄。從車窗吹進來的風吹動著她的額發,拂動間有靜謐的美好。
姜澄從來不想當土皇帝。
將擁有產權的業主趕走,姜澄當然能做得到。
但如果那樣做了,姜澄就不再是一個領導人,而是一個霸權者,獨裁者。
霸權和獨裁用起來當然很爽。
但世上有光就有影,有善就有惡,所有的事情都有兩面性,從來都沒有絕對的好。
霸權和獨裁的終極狀態甚至不是少數人獲利多數人受損。
它的終極發展形態是一人獲利所有人受損。
在霸權和獨裁之下,法律框架道德體系都將灰飛煙滅。最終會是一人贏,其他人全輸。
那根本不是姜澄想要的。
姜澄一直在做的都是在已經既定的條件下,傾盡人力、物力,達成一個最好的局面。
不完美,但在既定條件下已經是最好。
這是什麼思維呢?姜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宋景爍在車窗的微風裡找到了答案——
經營者。
是的,沒錯。
姜澄是一個典型的經營者,一個成功的經營者。
所以,宋景爍這樣的打工精英無法抗拒地聚攏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