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174章
姜澄不知道怎麼地覺得耳朵裡有轟轟的噪音在響。
腦子炸裂似的疼。
身邊的人和物都模糊了。
好像地震了, 總覺得大地在晃動。
但電話裡的聲音把她拉扯了回來。
「混凝劑和消毒劑只能再支撐一週了,如果補充不上,出來的水就無法達標了。」
沒有地震。
明明四周都很平靜,人們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每個人都平靜清晰。
姜澄晃晃了頭,讓自己清醒了一下,問:「您怎麼稱呼?」
「我姓余。」
「余師傅,咱們面談吧。」
余師傅不能稱為余師傅,該稱為余工。
自來水廠在城郊靠近水庫, 那個水庫是S市的主要飲用水源。
姜澄帶著人和余工見了面,他們只有幾個人,幾個人堅守崗位,維持住了老百姓的用水。
「都經歷過了一次了。」余工說。
因為經歷過一次, 後期為了保護水廠發下來的武器和護甲都留下了, 發下來的支援物資也都存在庫房裡。
這是重點單位,鄭市長孫秘書撥給的量足足的。當時沒消耗完,就放著,這次都沒有從外界補充。
余工帶著人經歷了好幾次艱險時刻,電力系統崩壞、軸承過熱、密封漏水,全經歷了。
都靠這幫技術人員扛了下來。
姜澄問:「為什麼不聯繫我們呢?」
余工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們不是普通的單位,我們這種單位不能隨便交給別人的。你們雖然自稱是政府……」
在危機時期, 他們這種重要民生單位甚至會調軍隊來保護。
不是隨便什麼來路不明的人自稱政府,他們能就雙手奉上的。
余工他們一直在等真正的政府。
S市的政府全滅了,那就等中央政府。
只是……一直沒等來,而水廠現在要撐不住了。
「我打過電話,二廠三廠北家廠大田廠都聯繫不上, 應該就是我們這裡在供水了。」余工說,「得虧現在總用水量驟減,才能支撐得住。
工業用水商業用水都停了。
只有還活著的倖存者還在用水。
第一次喪屍災情人口已經銳減過一波,這一次又銳減一波。
餘下的倖存者那點用水量擱在過去只是統計表的上尾數而已。
趙毅和余師傅談了談,然後眉頭緊皺,很為難。
姜澄問:「我們可以自己去搞這些東西嗎?」
混凝劑、消毒劑。
肯定有供應方,廠裡肯定有資料,知道在哪裡。
但趙毅否決了姜澄的想法:「我不同意,姜澄,我不同意。」
姜澄凝目。
趙毅:「這東西不像是超市貨架上貨品一樣,給你包裝得好好的乾乾淨淨安安全全的。這是化學製劑。它從生產到運輸到投用的每一個步驟都必須由專業人士進行專業的操作。任何一個步驟的疏漏都可能釀成大禍。」
化學製品就連運輸的司機都必須接受特別的培訓。
姜澄尊敬所有的技術人員。
她單臂抱胸,拳頭抵著口唇,原地踱了幾步,抬頭問:「水源是從哪來的?」
余工回答:「S市的飲用水源主要是秦莊水庫、七里山水庫兩大水庫的地表水。」
姜澄問:「那如果不使用混凝劑和消毒劑,直接提供過去的水是不是就等於是野外的自然水?」
趙毅和余工對視一眼。趙毅說:「可以這麼理解。」
余工說:「會經過格柵攔截和沉澱工序,經過靜置,泥沙、蟲卵、懸浮物會比野外水明顯減少。但你要是從生物安全的角度來說,它仍然是屬於天然水。細菌、病毒、藻類毒素、膠體顆粒全都還在,沒有去除。」
姜澄問:「燒開了能喝嗎?」
「在沒有其他乾淨水源的情況下,」余工先打前置條件,「可以。」
「但喝起來不好喝就是了,土腥味是去不掉的。而且水會發黃髮綠,外觀上差異也挺大的。」
余工其實想說「不建議長期飲用」,但那是太平年月的建議,就眼前這情況有的喝就滿意了。
余工就閉上了嘴。
姜澄說:「我看他們農村也不是自來水啊。」
在泰平鎮雞頭村看到人家家裡是那種手壓井。
余工解釋:「那種是地下水,它本身的清潔度就高於地表水,細菌少,藻類更少。」
姜澄說:「但也是天然水,燒開了喝。」
余工只能點頭:「是的。」
姜澄說:「那就繼續供水,省略掉要使用混凝劑和消毒劑的這一步,只提供經過物理性初步處理的天然水。」
「自來水管裡的主要用於日常使用,洗衣、沖馬桶、種植。」
「小安全點盡量合併,各大居住區在用水終端建立蓄水容器,由水系超能力者提取純淨水以供飲用!」
「余工,你看這樣行嗎?」
那姑娘很年輕,看得出來並非理工類技術人才。
但她沉默踱步後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安排,讓余工理解了為什麼她會是領頭人。
余工所在單位不是普通的企業,是關係國計民生的地方。
他一直都在關注電視裡的人,但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樣,他是帶著警惕的關注。
電視台也就是失去了有效的人力,但凡電視台還有像他這樣的堅守的人在,姜澄他們去的時候,對方絕對不是開門歡迎而是閉門以拒的,而且搞不好是武裝抗拒的。
但是現在,余工看著這姑娘冷靜的眸子,開始對這所謂的臨時政府建立起信任和期待了。
這姑娘是實實在在地在想著如何解決問題,如何讓老百姓活下去啊。
余工鄭重點頭:「行!」
在回去的路上,趙毅好幾次轉頭去看姜澄。
姜澄一直在咬指關節。
他從未見過姜澄這樣。
姜澄從來給人的印象都是冷靜從容。大家看到她就會覺得安心,覺得有依靠。
天塌下來有姜澄頂著。
是什麼讓姜澄眉頭緊緊皺起?
趙毅忍不住問:「姜澄,你在想什麼?」
姜澄停下來,抬眼:「水、電、氣、通訊。水現在解決了,通訊沒事。其他的呢?」
通訊沒事是因為之前災情期間取消了欠話費停機的設置。鄭市長後來宣布延長三個月,這是為了給那些尋找失聯親人方便的。
還沒到三個月呢,第二次喪屍病毒又來了,所以大家的電話盡可以欠費,但不會停機。
但是電和氣呢?
今天跟余工程師碰面才意識到,所有這些都需要人工維護,如果不是余工帶著幾個人日夜堅守,大家早就沒水喝了。
【技術如此落後。 】
姜澄的大腦裡閃現過這麼一個念頭。
……所以我是來自什麼技術非常先進的地方的嗎?
趙毅說:「那我們現在就得趕緊聯繫電力公司天然氣公司看他們還有沒有人……」
趙毅話沒說完,車子忽然震動起來。
大家都感覺到明顯的震感。
大家吃驚:「地震了嗎?」
姜澄也抓緊前座的椅背。
地震嗎?
她在剛接到余工電話的時候也有奇怪的震動感。但回神過來好像別人都沒有。
她掛了電話還問了一嘴:「剛才是有點地震嗎?」
身邊的人卻說:「沒有呀。」
但的確眼前的震感更明顯,更真實。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大家倒也沒有感覺害怕,因為S市並不不在地震帶上,偶爾的地震都是別的地區的地震波傳過來的。
但姜澄不知道,這並不是真正的地震。
在城市西邊外緣處有一片地區周圍是空闊的荒地和農田,中心地帶卻有一片結構複雜的工業區。
高高的圍欄,錯綜複雜的橙黃色管道,巨大的過濾和調壓設備,還有標誌性的大型儲氣球罐。 【註】
這是天然氣公司的城市門站。
又被稱為城市的「燃氣總閥」。
此時沖天的火焰都不知道最可怕的,巨大的衝擊波超出了人的想像。
爆炸是一處緊連著另一處,連成了一串。高溫能融化一切。
主管道裡充滿著高壓燃氣,當管道斷裂,高壓燃氣噴射而出燃燒成巨大的火炬。
理論上來說,管道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緊急切斷閥,但需要人工監控壓力,人工遠程操作關閥。
但現在,天然氣門站裡像余工那樣堅守的技術人員已經葬身火海,再沒有人能來進行這個停止的操作。
火焰順著管道,分別朝著上游長輸高壓管線和下端——城市用氣終端,快速蔓延!
車上,大家才說完「到底哪裡地震了?」「感覺離得應該不遠,會不會是N市那邊?」便聽到了由遠及近爆炸聲。
所有人都扭頭看去。
井蓋飛上天,火焰從地下噴出來。
商鋪的玻璃窗震碎。
停在街上的車子翻滾起來。
砰砰砰砰砰砰砰!
爆炸聲是成串的!順著管道向城市的四面八方蔓延!
紅色的光映在了玻璃窗上,映在了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還沒來得及震驚,世界就翻轉起來!
碰撞,劇痛,暈眩!
趙毅大口喘息,用盡力氣想爬出來,但車身翻了,他卡在座位間動憚不得。
幸而金系超能力者隨車已經是固定的規矩。
今天姜澄帶了好幾個骨幹。
吳建成、崔海洋都在車上。
崔海洋忍著受傷的劇痛,把金屬的車身敞開,把固定車座的金屬解除,嘶啞大吼:「出去!快出去!」
李將兵第一個爬出去,立刻反身拉人,拉了一個又一個。
被拉出去的人也轉身拉還在裡面的人。
離最後一個人爬出來僅僅隔了幾秒,車子爆炸了。
危急時刻吳建成伸出手控住了火焰,火焰熊熊,違背了物理學逆向燃燒,隨即熄滅。
沒有人被燒傷。
趙毅脫力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額頭磕破了,血糊了眼睛。
仰頭,血色裡看到了姜澄頭下腳上。
趙毅努力翻過身來,世界顛倒了過來,姜澄也顛倒了過來。
後來趙毅到死都忘不了自己看到的——
姜澄臉上帶著血,強撐著身體站在那裡,面對著熊熊燃燒的城市。
遠處爆炸聲連成串沒有片刻停歇。
火光中,姜澄笑起來。
姜澄笑得充滿諷刺。
因為姜澄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鄭軍偉。
鄭軍偉不該說出那句話的。
「神」在看。
「神」在聽,
「神」在微笑。
鄭軍偉說,姜澄,該考慮一下建立市級政府了。
「神」聽到了。
「神」出手了。
上難度。
作者有話說:【註:關於天然氣門站參考了網絡資料。 】
【註:關於自來水生產技術參考了網絡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