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201章
高宇軒說:「剛才在將兵那兒你也攔我,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趙毅回神:「知道,你想給他們錢。」
高宇軒高興:「嘿, 還是你了解我。」
人大幾歲,人情世故就通很多。趙毅說:「別當面給,等回頭離開這兒了,轉賬給他就行。」
他們已經加了個人智腦的聯繫方式,公民賬號是全功能賬號,涵蓋一切,直接給這個賬號打錢就可以。
高宇軒答應:「好。」
他說:「我本來是想攢錢買個新的智腦。不過不著急了,等下個假期再去打工就行了。」
趙毅說:「到時候我們倆一起轉賬。」
姜澄把「周望」的資料調出來。
在那120個小時裡, 姜叔把所有重要人員的底都摸清了。
姜澄蹙眉:「北魚三礦星?」
蘇瑜就是在北魚三礦星遭受的輻射事故。
姜澄檢索了一下, 還不止蘇瑜一個。
四萬參與者裡與北魚三礦星關聯的接近三千人。
「周望」是失職的監理。
「徐總」、「於總監」和他們的員工都是為同事們奔波籌錢的礦工。很顯然「徐總」和「於總監」是在困難時從普通人裡脫穎而出的領導者。
小豆丁們是礦工們的孩子。
就連「小黃」都是礦工。
「趙毅」和「高宇軒」遇到了「小黃」。
真想到不,「小黃」比「高宇軒」年紀還大一點, 但他很早就不上學了, 已經在工作掙錢了。
談及虛擬世界,他說:「你們沒去做記憶阻斷啊,我也沒去。」
他說:「挺好的,讓我有一對爸爸媽媽可以懷念。」
「世界」裡的老黃和黃媽媽都是非常好的家長。
「小黃」不願意忘掉他們。
「我是自然人,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就死在礦下了。」他說,「我不記得他們了, 我是在礦星長大的。」
自然人小孩失去父母會很悲慘,會成為真正的孤兒。
尤其是礦星這種邊緣地區, 政府福利根本覆蓋不到。
不像在繁華的星區,如果一個基因優選生出來的孩子被撫養人棄養,政府就會接手統一撫養,而且待遇標準通常不差。到底能有多好,取決於該星區的財政水平。
像在首都星圈那種核心地帶, 撫養機構財政撥款非常充足。你能看到那裡的孩子即便沒有撫養人也能健康成長。
你會深深地、真誠地讚嘆「文明」兩個字。
所以生活在首都星圈或者繁華星區的人常常意識不到,在這些經濟發達星區之外的其他星區,那些真正的底層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他們天真的以為,整個國家都是這麼「文明」的。
而「小黃」,從小是在真正的底層長大的。
他本人也是個像「世界」裡那樣話少的人,對別人總是很警惕。
童年創傷多到根本不知道那叫創傷。
對他來說那就是人生,而已。
他還問他們:「你們看到周叔了嗎?」
「小黃」和「周望」在「世界」裡情同父子。
「高宇軒」剛才已經聽「趙毅」講了「周望」幹的事了。高中生目瞪口呆:「怎麼這樣?」
他以為「周哥」是好人呢。
現在聽「小黃」問起「周望」,「趙毅」猶豫了一下,「高宇軒」已經嘴巴很快地說了:「你要找他呀?你要和他相認嗎?」
他想勸「小黃」還是不要了。 「世界」裡不是好人的,在現實裡也大概不是好人。
「小黃」卻淡淡地說:「不是,我想勸他早點走。很多人想揍他的。」
「高宇軒」:「啊?」
「小黃」告訴他:「他是礦難的責任人之一,他玩忽職守,但只是受到被開除的處罰。」
「小黃」一醒過來就明白「周望」是誰了。
但他和「周望」在「世界」裡的時候相依為命來著,羈絆很深。他想提醒他一聲,讓他早點離開,以免被揍。
也算是全了他們兩個人的情分了。
「他去做了啊。」得知「周望」去做阻斷了,「小黃」淡淡說,「那好,我就更不用做了。」
一個人忘記,另一個放下。
「世界」裡的感情和羈絆到此為止,
姜澄看完檢索結果,問:「為什麼這麼多北魚三礦星的人?」
小豆丁們、中學生們幾乎都是孤兒。或者父母是「蘇瑜」那種狀態,就吊著一口氣了。
更糟的是,礦星的孩子全都是自然人,政府對自然人沒有任何福利。
這個國家的階層固化到了難以想像的程度,底層和中上層實現了物理隔離。
首都星圈和繁華星區的人一輩子都看不到底層的窮困,礦星的孩子一輩子都攢不出一張去首都星圈的船票錢。
姜叔回答:「首先當然是因為北魚三離這裡很近。然後是因為曠工們至今沒有拿到賠償,他們需要錢。」
拿不到賠償,礦星還停產了。
死去的沒有撫恤,活著的沒法糊口。
「徐總」和「於總監」帶著兄弟們四處奔波,一邊維權,一邊籌錢養活礦友們的孤兒。
姜澄冷笑。
資本家常做的事罷了。
冷酷無情,貪婪嗜血。
從前,她只會從高高的視角向下看,評價這些手段是出色的還是拙劣的。
現在,她完全站在另一個角度向上抬頭看了。
這一看,看到的全是獠牙和鮮血。
第一趟飛船要啟動了。
醫藥公司提供免費的飛船到最近的空港,在那裡,他們可以換乘公共飛船去任何地方。
「李將兵」跟「宋景爍」告別:「我不走了,蘇瑜在這兒有個房間住,我去她那兒。」
「宋景爍」點頭,準備動身:「好,那我就先……」
卻有幾個穿著正裝的人出現在休息大廳裡,腳步鏗鏘向這邊走來。
他們的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太響亮了,那種高人一等的氣質更是讓大家下意識地就讓路。
「宋景爍」、「李將兵」都忍不住看過去,說話就被打斷了。
「宋景爍」一眼就看出來:「是律師。」
資本家的走狗。
「李將兵」嘆息:「是不是有人死了?」
當實驗體就是有死亡的風險的。
每當有人死了,這些衣著光鮮的律師們就該出場了。極盡打壓恐嚇誘騙簽字之能,盡量為雇主減少損失,最好是能為雇主完全脫責。
「宋景爍」就是太相信律師了,才吃了血虧。
他的律師告訴他沒問題,叫他簽字,他簽了。
事實證明,那個律師早被金融資本收買了。
以至於他現在看到律師就十分警惕。
他們都注目著那幾個看起來像律師的人。沒想到那些人徑直走向了他們。
準確地叫出了「宋景爍」的真名,說:「請跟我們來。」
「宋景爍」和「李將兵」對視了一眼,「李將兵」有點緊張。
「宋景爍」跟他說「回頭聯繫」,起身跟著律師們走了。
走了幾步,察覺不對,回頭看。
只有一半人是跟他的,另幾個人還在原地,正在跟「李將兵」和「蘇瑜」說話。
「宋景爍」心裡一動。
飛船分了幾趟,人員分了幾批。
也不是所有人都要離開,有人還預約了其他的醫藥試驗,還要繼續掙這個錢。
「高宇軒」陪著「趙毅」乾脆守在通往飛船的通道口,就怕漏掉「張樂思」。
「趙毅」的焦躁越來越明顯。 「高宇軒」一個小孩都能察覺了。
他安慰他:「你別怕,她要是捶你,我幫你擋著。」
反正在「世界」裡他經常被「張樂思」捶。
「趙毅」沒法給「高宇軒」解釋他到底在怕什麼。
他只能勉強點點頭。
他的眼睛盯著走過的女性,年輕的,甚至年紀大一點或者小一點的。
他堅定地相信,只要「張樂思」出現,他一定能立刻發現她。
「高宇軒」看到了不少熟人。
他們有的還記得他,跟他打招呼。
「趙毅」看著魂不守舍,一看就知道在找「張樂思」呢,大家很識趣地沒有打擾他。
「高宇軒」幫著打聽:「有沒有看到樂思啊?」
大家都說沒有。
有些人則是做過記憶阻斷了,從「高宇軒」面前走過的時候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明明以前那麼熟悉。
「高宇軒」都張開嘴想打招呼了,意識到對方已經沒有那段記憶了,又沮喪地閉上嘴。
年輕的孩子對人間的分別接受能力還沒有那麼強。
尤其是他還看見了好幾個認識的小豆丁。
他還以為他們是虛擬的數據呢,因為「世界」裡必然不可能全是真人,必定會有一些數據填充。
他沒想到這些小豆丁居然會是真人,有點懵。
帶著小豆丁的人他熟得很,是「徐總」和「於總監」。
其中「於總監」和他一樣是電系,更熟了。
但是小豆丁們都不記得這個大哥哥了。
「給他們做了阻斷了。」「徐總」說,「他們畢竟還小,怕分不清。」
「於總監」解釋說:「不是拿他們掙錢,這都是我們工友的孩子,現在都是孤兒了,他們得吃飯活下去。」
「徐總」是個壯漢。
「於總監」卻是個瘦子,看起來很命苦的那種瘦。
跟他在「世界」裡一看就山珍海味吃膩了的富態形象相差很大,一看就是操心受累,老相很多。
他們兩個,都比「世界」裡老相很多。
「高宇軒」想起來他挺早之前聽說過北魚三的礦難事件。但媒體幾乎沒怎麼報道,就是輕描淡寫一個標題就過去了。
他還是偶然遇到的一個人,別人說那個人是北魚三來的,他才聽了一耳朵。
小孩也沒往心裡去。
現在才知道,礦星上那些人有多難。
礦星都是自然人,理論上比亞人公民權高,現實裡其實強不到哪裡去的。
政府的福利永遠向基因優選者傾斜,永遠覆蓋不到自然人。
「高宇軒」自己也是自然人,還是很能共情的。
他跟他們告別了,挨個摸了小豆丁們的頭,然後往回走。
遠遠看見「趙毅」的背影,在那伸著脖子張望,有點可憐又有點好笑。
實驗者什麼年紀的都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
他看到一個白髮老奶奶杵著拐杖從「趙毅」身邊走過去。
她扭著頭,他伸著脖子。他們誰也沒有看誰,像平行世界那樣擦身而過。
「高宇軒」向著「趙毅」走過去。
老奶奶走近了他,忽然扭頭看了他一眼。
「高宇軒」也下意識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走。
一步。
兩步。
「高宇軒」震驚回頭!
老奶奶看他回過頭來,對他笑了笑。
「高宇軒」看看趙毅的背影,再看看老奶奶,張大嘴。
老奶奶俏皮地對他擠擠眼睛,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表示「噓——」。
噓——
別告訴他。
老太太哼著小曲轉身走了,上了離開的船。
留下「高宇軒」在原地,手足無措。
半天,他走到「趙毅」身邊,磕磕巴巴地說:「要不然別找她了吧。她可能長得不好看,所以不敢來找你了。」
「不可能。」「趙毅」搖頭,「大家都用的是原臉。你看景……景爍叔。」
「宋景爍」只是看起來成熟,但顏值不減。
「高宇軒」力圖說服他:「你看於哥,於哥就沒有虛擬世界裡好看。」
「趙毅」說:「他那是太瘦了,生活得太辛苦。他長得不算差的。」
「高宇軒」撓頭,又想了一個藉口:「她說不定是個海王呢。現實畢竟跟虛擬世界不一樣,那是古代地球,現實沒那麼保守。」
這個時代婚姻不是必需品,生育也和性、婚姻都解綁了。除非兩個人約定了是一對一的交往,否則都默認多邊交往。
所以這個倒是很有可能的。
但「趙毅」忘不了「張樂思」的縱身一跳。
「不會的。」他說,「她說了,我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她說了,天涯海角都會找到我。」
「趙毅」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含著笑。
「就算我找不到她,她也一定會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