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走廊裡氣氛凝固了。
這時候姜澄的視線卻投向了那個人的身後。
大部分人在事情發生的時候都向後撤了一兩步, 形成了半圓包圍住了那個人。
但在那個人的身後,有個一開始好心扶他的姑娘沒來得及撤到眾人中去,她現在在這個失去冷靜暴起的人身後,緊緊貼著牆,不敢妄動。
姜澄的視線投向了她。
她也看到了姜澄。
姜澄給了她一個眼神兒。
女孩嘴唇動了動。
姜澄直直地盯著她。
她知道她行的。這個女孩白天也參與了花園圍剿,去超市的路上也一直在她的附近。姜澄已經對她臉熟了。
她也問過她的名字,她叫蘇瑜。
蘇瑜白天的時候攻擊起喪屍來很勇敢,也積極報名參加了掃樓行動。她現在只是一時不能克服「對方還沒有變異,還是人」這個心結。
姜澄的目光非常冷靜, 讓蘇瑜也冷靜了下來。
蘇瑜抿緊了嘴唇, 握緊了自己的武器——一個平底鍋。
她是一個自己賺錢自己生活熱愛烹飪的人。她家裡也有菜刀,但刀鋒入人體的感覺太讓人難受了,她於是選擇了平底鍋做武器。對於擊碎頭部就會真正「死」去的喪屍來說,倒也挺合適。
歇斯底里的男人高度緊張,他臉上掛著眼淚鼻涕,兩隻手指著左右兩個方向,視線也不停地在向左和向右之間切換,唯恐這些人趁他一個疏忽上來制服他。
他料不到背後還有個漏網之魚。
眾目睽睽之下,蘇瑜咬緊牙關掄起平底鍋照著他的後腦勺掄過去。
砰的一下,男人應聲倒地。
眾人一窩蜂上去七手八腳地按住了他。
姜澄說:「看看屋裡有沒有腰帶之類的。」
這個人已經受刺激了, 不會老實地被關住,必須限制他的行動, 捆綁起來。
有人進屋裡去翻屋主的衣櫃,本想找腰帶、領帶一類的東西,不料卻翻出了皮鞭、手銬、口球等一堆情趣用品。
那兩個喪屍本來就是男女情侶。
手銬和口球正適用這個人,畢竟他自己都說他會咬人。
若是在平時,大家看到這些東西大概就笑出來了。但現在沒人能笑得出來。
有種黑色諷刺的宿命感。
樓道裡這麼多人,卻安靜得能清晰聽見手銬「喀嚓」扣鎖的聲音,甚至大家動作時衣服摩擦的聲音。
給他鎖好了手銬綁好了口球,大家扭頭問姜澄:「給他擱哪兒?」
物業的會議室已經不能再打開了。
姜澄本來是想哄著這個人去她隔壁0308隔離的,但現在沒必要了。
「就放在這個房間吧,找一下這屋的鑰匙。」
鑰匙很快就在門口的鞋櫃上找到了。
把人扔在了床上。大家把門反鎖了起來。
這層很多業主都在開門觀望。
「你,你,你還有你。」姜澄把這戶隔壁和對門幾個業主都喊過來了。把鑰匙給了對門那個人,最開始也是他喊大家檢查這家的,可見人比較細心。
「你們幾個盯著吧。如果變異了,給我或者李將兵打電話。論壇置頂帖裡有所有臨時業委會成員的聯繫方式。」
姜澄和李將兵手裡是固定持有對講機的,其他三台流動。只要聯繫她或者李將兵,他們聯繫別人的人更方便更快一點。
姜澄把這個活兒派給了同層的業主。
這本來就是關係到每一個人安危的事,也不能什麼都指望臨時業委會,每個人都該出力。
姜澄讓大家繼續掃樓,她自己把對講機開了全頻,給臨時業委會通報了剛才發生的事和他們的處理方式。
「提醒一下,」她說,「不必提供食物了。人餓一兩天不會死。」
如果兩天三天還沒變異,可以考慮把這個人放出來了。
宋景爍的聲音裡夾雜著電流的嘶啦聲:「好的,了解。」
各樓都給了回應:「明白了。」
掐斷了通話,宋景爍把對講機重新別到腰帶上。
他也正帶著四棟的人掃樓,提醒大家:「一定要小心。」
大家都點頭應了。
有人說:「這個姜澄……做什麼的呀?」
宋景爍說:「李將兵說她是公司主管。」
姜澄對李將兵謊稱自己是「小主管」,李將兵跟別人吹牛的時候就省略了「小」,直接「姜澄她啊,當主管呢,挺厲害呢」。
別人點頭:「看著就像是能管事的人。」
現在,大家說:「這個姜澄啊……」
姜澄怎麼了呢?姜澄又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但有人就會摸摸鼻子說:「可不敢找這樣的女朋友。」
再漂亮都不行,嚇人。
弱雞。
宋景爍心裡哂然。
慈不掌兵,義不養財,善不為官,情不立事。
那些鐵石心腸,能做取捨和決策的人的確是會讓人怕的。
但眼前正需要他和姜澄這樣的人。
姜澄也掐斷對講機,掛到腰帶上。轉頭一看,蘇瑜提著她的平底鍋,背貼著牆,兩眼不聚焦地看著地板發呆。
姜澄走到她跟前,像李將兵那樣對她伸出拳頭。
蘇瑜抬眼看她,眼睛恢復了清明,也伸出拳頭跟她碰了下拳。
但她問:「姜澄,以後……我是說以後,會追責嗎?」
姜澄說:「如果以後能被追責,那我覺得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她說:「走吧,繼續。」
蘇瑜點點頭,握緊她的平底鍋。
兩個人追上了眾人。
整棟樓全清理完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
大家下到一樓按了電梯,那台電梯下來,門打開,裡面一堆屍體。
「晚上不到外面去了。」姜澄說,「先堆大堂吧,明天再燒。」
雖然白天花園都清繳過,但以防萬一,晚上還不是出去為好。
這裡面還有少量幾具被同居喪屍咬死的屍體,在第一波遭遇就被同居者咬死的有個共同點,就是脖子都被咬斷了。
李子晴的男朋友也是這樣。
大家把屍體都堆在大堂,還把保安的桌子推過去把玻璃門擋住了。
經過這一天大家對喪屍已經有了更多的了解。喪屍視力不好,如果沒有活人或者聲音吸引喪屍,喪屍就會漫無目的地緩慢地遊逛,並不會主動破壞周圍環境,比如門窗之類的。
他們是追逐血肉和聲音的。
姜澄用對講機溝通:「二棟清理完了。」
「六棟也清理完了。」
「馬上了,我一棟,我們馬上了。」
「四棟清理完了。」
「三棟有一個受傷的,已經控制住了。捆了手腳和嘴巴,同層的人盯著。」
「五棟也有受傷的,嗯……」五棟的負責人略停頓了一下,「當場處理了。」
二棟的這個人只是威脅要咬人,五棟的那個人是真的上嘴了。幸好被咬的人防護好,手臂上用膠帶纏了雜誌。起了衝突,那個人沒變異就死在衝突中了。
五棟的聯繫人交待完大概情況,二棟的大堂陷入沉默,對講機頻道裡也陷入沉默。
殺了一天喪屍了,第一次有還沒變喪屍的活人被殺。
「辛苦了。」姜澄舉起對講機,打破了沉默,「下次還請盡量生擒隔離。盡量避免這種情況再發生。」
在這種非常時期能站出來扛事,主動成為領導者的,大多頭腦清醒,思維清晰。那頭答應:「好。是我沒控制好局面。下次不會了。」
宋景爍的聲音響起,打圓場:「大家都是第一次,難免。以後就有經驗了。」
姜澄:「是,大家都辛苦了,經歷過就有經驗了。都早點休息,有事及時聯繫。」
掐斷對講機,姜澄掃視了一遍二棟大堂裡的人:「辛苦了,大家早點休息吧,都回去吧。」
大家彷彿鬆了口氣,互相說著「辛苦了,辛苦了」,陸續走進電梯廳去坐電梯。
但姜澄把蘇瑜叫住了:「蘇瑜。」
蘇瑜就停下腳步。
李將兵看了一眼,猜想她們可能是有女孩之間的話要將,便識趣地沒留下。大堂裡只剩下姜澄和蘇瑜。
姜澄打量了蘇瑜一眼。
通常大城市如果家在本地,大部分父母是不允許女孩離開家獨居的。青年公寓雖然居住者的比例中男多女少,但絕大部分女性都是像姜澄這樣獨居的。
都是從其他地方來S市打拚的。
這樣的女孩子大多都比較能幹比較獨立。
蘇瑜看起來就是很典型的這種女孩。
「怎麼了?」蘇瑜問。
姜澄說:「如果你認識小區裡其他的女生,不,不認識也無所謂。總之遇到別的女孩,有機會勸她們盡量多參與業委會組織的這些事。」
「我們小區男多女少。」她說,「本來就很容易把我們邊緣化。你懂的。」
蘇瑜眼睛微睜,果然是懂的。
在公司裡,你不去爭不去搶,就很容易被邊緣化。她這種單槍匹馬來到大城市打拚的女孩最懂了。
在企業裡被邊緣化,最多就是損失利益。而眼前這種情況裡,如果被邊緣化會怎樣呢?
蘇瑜想起了剛才在樓上的時候姜澄說「如果以後能被追責,那我覺得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要有政府有法律有機構執行者才能有人來追責。
也就是說,就眼前的情況來說,也可能出現未來無人追責的情況,意味著……
蘇瑜心裡還是掙扎,說:「不會到那種程度吧?」
以前有洪水有地震也沒到那種程度。
姜澄說:「那誰知道呢,昨天之前,誰能想到人會變成怪物呢?」
她說:「我只知道,在古代發生戰亂或者大災難的時候,都是先賣老婆賣女兒。如果發生饑荒人吃人的時候,也是先吃女人。」
蘇瑜為什麼這麼積極主動地來參與這些事呢,明明又髒又噁心又危險。
就是因為她本能地意識到,如果不積極參與不付出些什麼,那麼當情況惡化的時候她可能就要失去些什麼了。
她只是沒把這種直覺轉化為明白的邏輯。
「人如果不承擔責任和義務,對應的就是失權。」
姜澄的聲音很輕,像是不想讓電梯廳裡那些男的聽見。
但對蘇瑜來說,卻聲如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