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房子裡突然安靜下來, 大家都看過來。   姜澄接過手機,開了免提:「喂, 您好?」   電話裡傳來一個中年人的聲音:「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姜澄回答:「我叫姜澄,鄭市長。」   「你知道是我?」   「是。」姜澄說,「您的聲音天天都聽。」   每天的新聞播報裡都能聽到都能看到他的臉。   現在人手嚴重不足,也不搞什麼專門的發言人了,每天就是鄭市長本人直接出鏡。   鄭市長好像笑了一聲,很輕。   他說:「你反饋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姜澄:「謝謝您。」   鄭市長稱讚她:「你這個問題反饋得很及時, 恰是我們遺漏的。你們小區的一些情況, 我也看到了, 你們這群年輕人做的很不錯。」   姜澄沒有吃下這個稱讚,說:「我們也只是盡全力幫助大家生存下去而已。您知道的, 現在很難。」   鄭市長沉默了一下。   他當然不會無緣無故給一個普通市民打電話。這也是為什麼姜澄不吃他稱讚的原因,對一切的反常,姜澄都心存警惕。   「小姜。」鄭市長說出了他的訴求, 「我希望你和你的小區能夠帶頭幫助其他社區,我希望你們這群年輕人,能夠帶頭把政府發放的物資與周圍小區共享。」   「當然,這不是要求或命令, 這是懇求。」   「小姜,可以嗎?」   宋景爍的房子落針可聞。   其他人的視線齊刷刷聚在了姜澄的臉上。   這幾個男的其實私底下也會談論姜澄, 他們雖然都信服且欣賞姜澄,但也會說「覺不覺得姜澄冷靜得有點過頭了」之類的。   姜澄的情緒過於穩定,是男人們的一個吐槽點。   因為當一個女性某項能力特別突出,或者某個優點格外顯眼的時候,常令一些男的感到不自在不舒服。   但是當姜澄都出現了「臉色難看」這種情況的時候, 大家就忘記了那些吐槽,非常非常不希望看這種情況。   姜澄其實也沒有什麼明顯表情變化,但她的臉色就是變得難看起來。人的氣場是一個摸不著但其實看得見的東西。   「抱歉,我們做不到。」姜澄果決地回答,「當您這樣要求的時候,我們更做不到。」   鄭市長沉默片刻,嘆息了一聲。   姜澄聽出了他的疲憊。這個中年男人每天出現在新聞播報中,短短的幾天時間,肉眼可見地飛速蒼老。   雖然不能接受他的請求,但姜澄尊敬這樣的人,她願意多解釋兩句:「鄭市長,不在其位,難謀其政。您對全市負責,但我們只對小區裡的人負責。如果我們做不到,小區裡的人也不會容忍我們。」   「我們能起作用,小區裡的人才支持我們。」   「我們並沒有強制別人服從的能力。」   她說的鄭市長全都能理解。   鄭市長只是抱著萬一的希望,不能放棄嘗試而已。   現在希望破滅,每個人都得先讓自己活著。這些人只是普通市民,他們既非警察也非軍人更不是任何公職者。   對於後者,為群眾的利益付出和犧牲被認為是職責所在。   但對普通市民,你沒法要求他們一定要無私或者偉大。   姜澄沒有強迫小區業主服從的能力,鄭市長也沒有強迫市民當聖人的能力。   鄭市長苦笑,因為本來也沒有抱什麼希望,所以也不會有太大失望。   他和藹地說:「我知道,我理解。」   「那麼,我們各自在各自的崗位上加油吧。」   這通電話結束後,大家心思各異。   有人慶幸姜澄抗住了來自市長的壓力。   有人微微惋惜,覺得錯失了跟市長搭上關係的機會。   那可是市長。說起來好像是新聞裡天天能看見的人,但實際上他們這些普通人可能一輩子也見不著真人一面。   姜澄的臉色難看,連宋景爍的臉色都跟著難看了起來。   李將兵小心地問:「怎麼了?」   他想的是,他們是不是拒絕了市長的要求,怕以後被報復之類的。   姜澄的聲音有點硬:「外面的情況可能比我們想的更糟。」   宋景爍點頭:「很嚴峻了。」   大家都看向他們倆。   姜澄說:「應該是秩序惡化了。我們關在小區裡,感受不到。」   她問:「政府通過什麼方式能監控到我們呢?街上的攝影頭嗎?」   宋景爍回答:「應該是。」   「小區裡的呢?」   「獨立的,用的錄影帶。」   姜澄嘆氣:「那更糟了。」   她說出了她的推測:「應該是已經發生了較大規模的……嗯,爭鬥什麼的。官方看到的如果只有街景,那就是說,已經不限於小區內部爭鬥,可能已經發展到了小區與小區之間了。」   「大概率,餓急眼了,突然又發了物資,有人有,有人沒有,有的小區搶得多,有的小區沒搶到。」   「餓極了,就什麼都敢了。」   姜澄的猜測完全正確。   大家都一樣餓著的時候,忽然政府發放了物資。但只沿著城市主環路發放。   想要衝破路上那麼多的喪屍抵達主環路,必須得有車。   這個時候,小區和小區之間的貧富差距就體現出來了。   國內城市的各種布局都跟國外不一樣。   國外有些國家對窮人和有錢人直接物理隔離。窮人住在貧民窟,髒亂差,公共設施破舊失修。富人居住區環境優美,治安良好,各種設施齊備。   更重要的是,窮人根本抵達不了富人居住的區域。   國內的指導思想是決不允許這種情況。   所有的區域都是打碎了,然後摻和在一起。   譬如這裡有一個濕地公園,旁邊是個檔次很高的商品房小區,比如別墅。業主們生活富裕,很享受濕地公園帶來的美好環境,甚至想獨占。   你們想得美!   旁邊就給你安排一個回遷房小區,住的都是工薪階層。   你中產和富人能下樓就去濕地公園散步享受。   我們小老百姓也能。   你有錢你可以大可以去商業場所進行高檔消費,你可以酒池肉林紙迷金醉。   但是國家提供的所有公共空間和設施,不論貧富,所有人公平享用。   這樣的安排使整個社會更加和諧公平。   但在喪屍病毒爆發後就出了問題——政府迫於人力有限,只能在環路投放物資,富裕小區的業主開著車撞飛街上的喪屍,突破條條街道,去搶物資去了。   可回遷小區大批家庭沒有私家車!他們去不了!   一個人餓肚子看見一群人有飯吃的時候,他通常不敢動手。   但一群人餓肚子看見另一群人有飯吃的時候,他們就憤怒了。尤其當他們占多數的時候。   人的第一需求就是活下去的需求!飢餓的人集結起來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週日和週一這兩天,宛如古時候兩個村莊為爭水源進行大規模的流血械鬥一樣,小區和小區之間爆發了流血衝突。   有些人頑強生存了一個禮拜,沒有死在喪屍的嘴下,卻死在了隔壁小區業主的棍棒和菜刀之下。   就這兩天,不止一起兩起。   政府投放的救援物資,像滴進熱油鍋裡的冷水,炸了。   鄭市長從監控裡親眼看著遵紀守法的市民紅著眼睛惡狠狠地用菜刀砍人,他覺得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疼。   痛苦蔓延全身。   他真的希望能有那麼一個哪怕只有一個小區的人,能帶頭幫助別的小區的人。能給全市的人樹立一個標杆。   有時候這種標杆真的很有用。人類聚群而居,永遠需要精神引導。   可那違反人性。   因為人只有在有餘力的時候才能幫人,人自己都瀕死了卻被要求做聖人,這不行。   姜澄的拒絕合情合理,並不意外。   她一個女孩子能和伙伴們能把一個兩千多人的社區撐起來不亂,已經很了不起。他們還都這麼年輕。   不能對他們要求更多了。   鄭市長看著屏幕上的亂象,無力地閉上眼睛。   「已經這麼糟糕了嗎?」   聽完姜澄的分析,大家感慨,有人問:「怎麼沒人來搶咱們小區呢?」   李將兵「臥槽」一聲,揮舞缽大的拳頭:「當我是死人啊。」   如果姜澄是主君,那麼李將兵就是當日無愧的大將。   比起小區內部的各種雜務,離開安全區出外勤顯然是更危險的事,現在幾乎已經到了默認出外勤就李將兵領隊的程度。   出外勤出得多了,連隊員都快漸漸固定了,全是熟面孔。   李將兵一吆喝,就能拉起一隊人來。   當然業主們出外勤也不是白出的。   雖然每次都是公務,有特定的要獲取的物品,但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自己落點什麼在手裡。   也已經是默認的了。   人聚群而居,極快地就會跟根據環境和形勢的變化,適應調整出新的規則來。   青年公寓全是青壯戰鬥力,又特別團結,有組織有紀律共進退,鐵板一樣。   誰敢不開眼來搶青年公寓。   說話間,大家的手機忽然都收到短信。   來自S市電信服務商的【災情通訊保障通告】:   【尊敬的居民:   為應對當前重大災情,保障應急聯絡通暢,我司即日起啟動通訊保障預案。所有手機(含欠費停機狀態)已自動恢復通話、短信功能,無需繳費即可無限使用。   守望平安,共渡難關。   ——S市電信應急指揮中心】   小區裡,大家都拿起手機讀了剛剛響起的短信。   很多人面面相覷:「是巧合嗎?」   昨天晚上臨委會才讓大家登記這個事的,今天上午突然就全市保障通訊了?   咱們臨委會,有這能耐?   作者有話說:註:本文所有政府/官方通告內容均參考自網絡公開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