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他又說:「樂康家園可能完了。」   「他們小區裡喪屍太多了。」   「有人受不了上吊了。」   「裡邊什麼情況我也不知道更多了,我認識的人已經死了。」   「還有仁心醫院也是喪屍窩了,那邊別過去。」   姜澄現在理解為什麼從網上看不到這些信息了。   人到了這一步, 誰還去上網。   網絡,沒那麼普及,也沒那麼有用。也就對青年公寓的人來說還算是個不錯的工具。對別人,就沒什麼用。   最後,周望說:「我們小區也算不錯了。」   他說:「但你們小區現在的狀態,是離譜的,你們知不知道?」   有足夠的食物, 物業還在運轉, 沒有發生惡性事件。   但好像這群年輕人沒有意識到他們小區的這個狀態在現在有多離譜。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注意到了姜澄的沉默。   姜澄少有這樣的沉默, 她大多時候都非常從容,這種從容給人一種可靠、安全的感覺, 令人信服。   李將兵跟她熟稔的程度不下於宋景爍,他甚至比宋景爍更早就跟姜澄是「自己人」了。   他也第一個憋不住屁, 開口問:「姜澄啊……你有啥想法, 說出來聽聽。」   大家都支愣起耳朵,宋景爍也停止沉思看向姜澄。他想了一路,越想心頭越沉重。他也很想知道姜澄在想什麼。   姜澄停下來,仰頭看了看碧藍天空, 深呼吸轉過身來:「那我就說說……」   「樂康家園要是完全淪陷是非常糟糕的,會製造大量的二代喪屍。稍微有點情況這些喪屍被驚動了被引出來了散布開, 對整個科技新區尤其我們這一片非常糟糕。」   「我們這幾個小區都挨得這麼近,說白了唇亡齒寒。」   「小區圍欄根本擋不住大量的二代喪屍。」   二代喪屍有非常強的肢體力量,彈跳起來哪怕不能一下子跳過欄杆也可以再借力迅速攀爬過去,比人類利落得多了。   少量的二代喪屍不怕,只要人多就不怕。因為他們對活的血肉有執念,所以目標明確,行動可以預判,在人手多的情況下大家配合比較容易擊殺。   但大量就不行了。因為人類的皮膚哪怕只是被劃出小小的一道出血傷痕,這個人就完了。   宋景爍沉聲道:「姜澄,你有什麼想法,直說吧。」   姜澄看了他一眼。   「其實,我們都明白,比起坐等救援,我們大家——我是說我們這一帶包括附近所有的居民,大家齊心協力一起清除喪屍才是更好。」   「只有把喪屍全清除掉,我們才能回歸真正的正常生活。」   這幾天,大家都注意到了,新聞播報的地圖裡零零星星地出現了許多小點點一樣的小面積綠區。在科技新區這片,就是青年公寓和吉祥嘉園。   這些綠色小點點和整片呈黃色的地圖相比當然太小太少。   但像星星之火,如果引燃,也許有燎原之勢。   「但是……」   「大家心裡也都清楚,即便是我們小區,在現有狀態下,物資不匱乏的狀態下,我要是提議大家出門去打喪屍,到底有多少人能願意?肯跟著去?」   六個男人都沉默了。   因為這個「倡議」跟以往不一樣。就算明知道它最終的目標是正確的,可它不像以往的每一次集體行動那樣直接關係到青年公寓自身利益——直接解除危險,直接獲取物資,直接建立舒適的生活環境和秩序。   這個倡議太大太遠,太不直接了。   放下眼前安全安定的生活冒著生命危險出門打喪屍,是一件對人的道德和血性要求非常高的事情。   「就算有人有足夠熱血,願意跟著干。可怎麼說服吉祥嘉園一起干?」   「離得這麼近,憑什麼就我們當苦力當炮灰馬前卒?這個問題連我都沒法回答。」   「回答不了就給不了大家足夠的驅動力。」   「就沒有本事讓大家跟著我衝出去。」   三棟的樓長聶奎章左看看右看看。   姜澄直接點名:「聶奎章,你有話就說吧。」   「本來就是。」聶奎章大膽放言了,「憑什麼。」   瞧,六個樓長已經都算是很猛很積極甚至很熱血的人了,都還有人被姜澄說中了,就是這樣的想法。   聶奎章既然說出來了也就不怕了,抱胸說:「我不是怕死的人,大傢伙都是知道的。要是說咱們是為了咱們小區,姜澄我跟你說,你讓我沖,我沒二話。」   「但別的小區都躺屋裡,你讓我為了他們沖,那不行。」   六個樓長職業各異,性格各異,但的確沒有一個慫人。慫人幹不了樓長這活兒,你不沖在前頭,樓裡的人不樂意跟著你。   這本來就不是什麼任命的職位,這是大家選出來的,大家認為你不行,就可以選別人上來。   姜澄眯起眼睛看聶奎章,自己人裡有這樣想法的人正好,她正想問問:「那什麼樣的情況,能讓你衝呢?我想知道,認真的。」   聶奎章擺手:「什麼情況都不行!」   姜澄沒什麼情緒,只點點頭,正要結束這個話題,另一個樓長忽然插嘴:「如果國家號召,我願意。」   姜澄的視線刷地投了過去。   那個樓長繼續說:「但如果只是咱們小區自己熱血上頭,我也和奎章想的一樣,憑什麼。太不公平了。」   國家嗎?   姜澄問:「如果國家號召了,但是只有我們響應,別的小區的人還是躲屋裡呢?」   「那就是他們的事了。」那個樓長說,「只要國家號召,我就幹。別人幹不幹就跟我沒關係了。」   李將兵立刻跟上:「對。我也幹!」   李將兵會說出這樣的話,姜澄終於有點驚訝了。   因為李將兵是一個有點小市儈、小聰明、小善良、小毛病,喜歡占點小便宜的大俗人。她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高尚得出乎意料了。   其餘兩個樓長也說:「要是國家號召,我們也幹。」   最後當姜澄的目光落在宋景爍身上時,這個明顯帶有精緻利己特性的社會精英,居然也點頭:「我跟。」   他的語氣很堅定。   就連李將兵說他也幹的時候都挺起了胸膛。   「國家」對這些本土人士有那麼大的號召力嗎?   姜澄不是很能理解。   因為她並非此世界的土著居民,她是一個來自異世的穿越者。   比起「國家」,她更喜歡用「政府」。這個詞要好理解得多了,一群做事的人而已。   但「國家」是個什麼概念,對土著們有什麼意義,對姜澄來說是很陌生的感覺。   她當然也還擁有「姜澄」的所有記憶。那些從小就接受的愛國主義教育都在。   但自從上週日中午她的個人意識二次覺醒,便在精神世界裡將自己與「姜澄」徹底剝離。   現在姜澄的意識是百分百屬於她自己的。而「姜澄」的所有記憶和認知都被封存。像博物館裡玻璃展櫃裡的展品一樣,看得到也看得清楚,但完全隔離。   這時候就連聶奎章都不自在地跟了一句:「那行吧,你們都幹我就也幹。」   聶奎章騷擾過何恬,比起其他人他是個道德有明顯瑕疵的人。而且他剛才明明是不願意的,即便現在他其實也不是那麼願意。但似乎當別人都沐浴在「國家」的光芒之下時,他也不敢讓自己掉隊。   「國家」不僅有號召力。   「國家」還有威懾力。   威懾力當然來自軍隊,或者稱之為武裝力量。   在姜澄看來,軍隊也是一群人而已,一群掌握力量的人。   但是在這些本世界土著的認知裡,他們似乎把「政府」這群人和「軍隊」這群人看成一個有機的成體。   不,這其中還包括了他們自己,他們把他們自己也看作這個有機整體的一部分。   政府,軍隊,加上土著們,就結合成了他們口中的「國家」。   姜澄開始對「國家」產生了興趣。   但眼前不是個好時機,她沒打算現在就打破那層玻璃罩去碰觸「姜澄」的認知。   「所以,」她沉吟著說,「歸根到底,就是我們的號召力不夠?」   李將兵搓搓寸頭:「咱畢竟就是平頭小老百姓。」   「那如果是『國家』號召,別的小區的人會響應嗎?」她好奇地問,「還是就你們幾個熱血上頭?」   李將兵嘿道:「我說姜澄你怎麼跟沒受過愛國主義教育似的。這還用說嗎?就算不是全部,但凡有點血性的咱國人,響應的一定不會少。」   姜澄問:「那『國家'為什麼不號召?」   姜澄的問題聽起來怪怪的。   宋景爍說:「國家當然先要調動軍隊。只要軍隊還在,就不至於要發動群眾。畢竟是有生命危險的事。」   他說:「國家的首要任務,不就是保護老百姓嗎?」   【高危形勢下,推平民做炮灰,保全自己的武裝力量。 】   腦海的裂隙裡又飄出一絲這樣的意識。姜澄迅速把它壓下去。   因為宋景爍說得那樣理所當然。   土著們都那樣理所當然地認為保護平民是國家的第一要務。   姜澄自覺醒自己是一個穿越者後,在這個世界已經活到了進入第三週了。這兩週半的時間裡,她活得很具體——第一週就是正常普通的生活和工作,面對同事、合作伙伴和客戶。   第二週進入打喪屍的生存模式,面對的依然是具體的個人,稍大一點就是以小區為單位的集體。   這兩週她都融入的沒有一點問題。   但當話題開始升華到「國家」的層面上時,穿越者和土著居民的思想認知開始出現了巨大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