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滿懷深仇誰管手段?


第十三章 滿懷深仇誰管手段?   一間地下石室裡燈亮起,裡頭的擺設雖然簡單,卻頗有幾件豪華物,錯落長鏡竟是海外泊來品,折映出地面小屋中安睡的少年,纖細銅管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   「再過一年五少爺就大好了,可以娶妻生子了!」美婦人一語未了淚光盈盈。   陳安也目中含淚,拉起她的手:「倩妹,這些年多虧你和趙叔、陳叔照料五弟,陳安無以為報,但盼你早日有個好歸屬。」   美婦人抽回手,面帶惱意:「請三少爺休要再提這話,倫文倩是由老爺夫人做主許與三少爺的,生是陳家人,死是陳家鬼!今日請三少爺來此是有要事。」   她不說有要事陳安也知道,嘆了口氣靜候下文。   趙叔半句寒暄沒有,目閃利光問:「三少爺,你曾去刺殺上官天華?」   陳安啞然點頭,昔日逃亡時並非身無寸金,但紫姑的醫藥費太高昂,無奈之下他成為殺手,向來看錢幹活,此事家裡人早知道,怎麼問起這話來?   趙叔又道:「你可知道僱你的是誰?雪衣門!」   「什麼?!」陳安驀然驚叫,雙目漸紅:「這訊息怎麼來的?聖手紫姑?」   上官世家用七星伴月的車馬赴寶晶宮、上官天華又攜家人避於七星伴月,這件事已經在江湖上傳開,紫姑乃非常之輩,如果訊息來自紫姑,十之**不會有錯。   趙叔點了下頭:「上官少夫人葉秋水、上官少爺的書房僕女何曉月要見你。她們正在水屋,是請她們來這裡,還是你去見她們?」   水屋在菜園中。陳安立即道:「不能讓她們來此,我去水屋。」   倫文倩搖頭:「如果雪衣門發現了菜園,就會發現此地,還不如請她們前來。這樣萬一有變,人手不分散。我想最好明天就送五少爺去七星伴月。」   七星伴月的「住宿費」是天價,陳安略一猶豫還是首肯了:五弟是為陳家留後的人,絕不能出危險。   趙叔當即起身往菜園去。石屋中的兩人一時相對無語,心中卻是氣血翻湧。   陳安的父親陳太保,認為宋遼「澶淵之盟」令大宋蒙恥,每年向遼交納「歲幣」亦不能保大宋無憂,力主備戰,收復失地。一個月黑風高夜雪衣門殺手至,滅陳家滿門,只有三子陳安和侍妾倫文倩、五子陳光因恰好不在家中倖存。慘案發生後不過數日,朝中政敵將貪汙罪名栽到陳太保身上,三人聞訊逃亡,雪衣門沿路截殺。多虧陳太保當年有恩於一批江湖高手,在他們的拼死救援下,三人僥倖逃出生天。但陳安因傷不能有後了,陳光中毒,在紫姑手上治了十多年才漸趨痊癒。倫文倩原系罪臣之女,陳太保將她買下,見她練武根基上佳,秘密送到武當山,師從武當掌門十載,身懷師門家門之恨。   約莫一柱香時間,兩個著夜行衣的女子飄然而入,趙叔未跟進來,留於院中守護。   何曉月的臉色有些憔悴,葉秋水已是婦人裝,卻沒有新娘的喜色。   見陳安有些驚訝,葉秋水簡短解釋:「小女子昨日與我家相公在七星伴月拜堂成親。」略一頓,目視他道:「陳公子,您與令尊容貌相像,我家老爺早年與令尊有過交往,我相公繪出您的畫像後,老爺說您是陳太保後人。而陳光少爺身中雪衣門之毒,在聖姑處療傷十餘載了。陳家是被雪衣門滅門的,兩下一拼,我們想你們應該是兄弟。七星伴月數次遇襲,其中有種毒與陳光中的毒一樣。另外,上官家發生慘變,赴寶晶宮救醫途中數次被獵擊,最後寶晶宮的人確證是雪衣門下的手。由此可以肯定,雪衣門已復出江湖。陳公子,面對雪衣門我們必須聯手才有勝望。今登門拜訪是想請教一事,雪衣門僱你前來行刺,你一定和對方有過接觸。怎麼才能找到他們?」   看她這份鎮定從容,絲毫沒有被慘變擊倒,大有上官夫人的氣勢,以後應當撐得起家門。陳安心中佩服,咬牙道:「我何嘗不想復仇!可為我聯絡生意的薛瞎丐已死於非命。先時還以為他是棺材裡死伸手給人宰了,現在想想,定是雪衣門下的手!」   倫文倩輕聲道:「薛瞎丐可真是個吃千家的,自己當殺手,也為人牽生意。三少爺,他怎麼死的?」   陳安遲疑未答,心底裡他希望明天倫文倩與五弟一起上七星伴月,莫管這單事,但倫文倩是武當掌門之徒,師如父,她定是想親手報仇。片刻,他長嘆一聲道:「我從賢令山下來後,想著這筆銀子掙不到了,就按他留的記號去找他另謀生意,卻發現他已死在興化一個破廟裡,是被一柄普通的匕首刺死的,好歹相交一場,我就把他埋了。」   一直沒出聲的曉月忽道:「想必陳三公子當時沒有細查他的屍身,曉月想跟您一道去瞧瞧。」   陳安尚未回答,倫文倩已起身道:「我也去。」   曉月看了她一眼:「敢問姑娘是否姓倫名文倩?」見她點了下頭,接道:「武當有口信給您,請您去一趟藏霞洞。」   ***********   死人入土地為安,但薛瞎子生前無所不為,也就怪不得別人對死後的他為所欲為。   荒廢的破廟中,薛瞎子沾滿泥土且已經發臭的屍身歸回原位。陳安硬著頭皮將之擺成原樣,再難按捺,跑到外面大口透氣。曉月卻像天生的杵作,大有耐心地查了老半天,末了還用一匹布將薛瞎子裹好,獨自拎去原先的坑裡。   陳安趕緊過去幫忙填土,一邊問:「查出什麼了?」   曉月道:「他被一個武功極高的人飛刀刺死,立即斃命,雙方沒有打鬥過。」   廢話!發現死屍的那天,他一眼就判斷出來了,還用得著查這麼久?   曉月看了他一眼,又道:「家父被雪衣門剝皮而亡,踏破鐵鞋我也要把他們挖出來!就算是藏在石縫裡的螞蟻,也非要挖出來數個一清二楚!陳三公子,我觀你武功,有書夫子前輩的痕跡,想必師承於他。我有點事想向他們請教,您能引見一下嗎?」   陳安一震,他師承已經退隱的幾位武林名宿是件極隱密的事,為避人耳目武功套路變化很大,料不到此女竟看出來了。他大為猶豫,倒不是因為曉月武功比上官飛厲害令他生出疑心,在他做殺手前,倫文倩的武功和江湖經驗都比他強。他猶豫是因為書夫子當年為白道名俠,不知道他當了殺手,再則他也不願將老人家捲入血雨腥風中。   曉月似看透他的心事,嘆道:「書夫子前輩的年齡想必比家父還大,實不該打擾他老人家安度晚年。我只是為早年的一些江湖事向他請教,您可以介紹說我是你的紅顏知己。惜曉月無貌,不然說是相好更方便。」   年紀輕輕的女孩子,這番話說來竟是臉不紅氣不喘,倒把陳安弄得一愣一愣,眼睛都不敢看她,老半天才點頭道:「好,只要何姑娘不把老前輩們牽進來,我領你去。但我要先回去打個招呼,委屈姑娘暫當我的未婚妻吧。」   曉月點了下頭,都沒察覺自己的言談不像宋代女子。她心中充滿悲憤,殺意勃生。自獲知養父慘死的那一刻起,與杜冬兒、高煥生的那場談話就成為了過去,恨不能將雪衣門徒斬盡殺絕,將柳纖纖千刀萬剮!她知道這種瘋狂的念頭要不得,養父在天之靈也會不安。   強吸了一口氣按捺住自己,她淡淡道:「走吧。」   **********   廣州珠江南岸聚居的都是一些下裡巴人,但亂中也有清幽處,拐過縱橫交錯的大堆「迷巷」後,有條青石板鋪成的窄巷冒了出來,看上去就像是用水衝過,站在巷口便能嗅到淡淡的花香。陳安臉上泛起溫馨的微笑,十六年前五弟落腳北江水邊鎮,他則來到此地。只要回到這條小巷,他就有一種家的感覺:住在這裡的五個人都是他的師傅,沒有他們,陳家早已死盡死絕。   他快步走進巷子,兩個蹲在牆腳下曬太陽的老頭立即跳起:「小安子,你還記得回來?又死到哪裡風流去了?」   這兩位模樣一樣聲音一樣,連動作也一樣:齊伸手卡向陳安的脖子,瞧那架式活似要一把捏死他。陳安仰面跌倒,未落地忽地一翻,從他們頭上躍過。   兩老頭反手一抓,眼見撈住腳了,不料陳安仍是虛招,足尖抵了下他們的手倒掠出巷,至半途又硬生生一拐,朝地下一撲,打他們的跨下鑽了過去。可惜前面還有關卡:一個青衣人憑空冒出,照著他的背就踩!   陳安作勢狂呼「僥命」,就地一滾貼向牆。青衣人如影隨行,兩指探出要挖他的眼珠,忽地身體拔起,掠上屋頂,一掌便切到跟蹤的何曉月咽喉。   曉月一動不動,只帶著滿臉的好奇望向他。青衣人喝道:「你是誰?」   曉月笑答:「晚輩何曉月。」   陳安也掠上了屋頂,臉色很難看:「言而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