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賭徒
第385章 賭徒
馮莽快嚇死了。身上一半的血?那不就死了嗎?
他在賭場里見過被人割了手腕的賭鬼,血順著桌腿往下淌,還沒流到地上人就已經翻白眼了。那才多少血?身上一半的血,怕是直接去見閻王了。
梁臣指了指桌邊的罐子,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後事——
事實上就是在交代後事。
罐子是粗陶的,罐口封著蠟,上面還貼著玉蠱門的封條,封條邊緣已經翹起來了,是被人反覆揭開又貼回去的痕迹。
他說那裡面還有幾隻回元蠱,讓馮莽把他的胸口切開,把蠱蟲直接放到心臟的地方。蠱蟲入心,應該還能支撐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就是他給馮莽交換的禮物,足夠他逃出去了。
馮莽目瞪口呆,他見過瘋子,沒有見過瘋到這種程度的:“不對啊,這事後,我要是被抓到了,還不是一個死。”
“對啊,你可以選擇不幫我,那麼過幾天,等我死了以後,你也還是會被滅口。你就死定了。或者是賭一把,賭一條生路。”梁臣停了片刻,然後他微微偏過頭,用一種極其古怪的、帶著某種真誠好奇的語氣問,“據我所知,你不是最喜歡賭了嗎?”
最後一句話狠狠擊中了馮莽的內心。
是啊,他不是最喜歡賭了嗎?骰子、牌九、鬥雞,每一種賭法他都爛熟於心。賭了一輩子,贏了無數把,也輸了無數把。贏來的錢全被他換了酒肉,輸掉的錢讓他欠了一屁股債。他被債主追到走投無路,最後投了八王爺。
要不是因為賭,他怎麼會落到今日這個田地?
可是走到這一步,他好像也只剩下賭這一條生路了。
他是一個賭徒,而梁臣又何嘗不是一個賭徒呢?
思及此,馮莽的目光落在祭壇上那把已經沾滿了乾涸血跡的小刀上。
刀身窄而薄,刃口有些卷了,刀尖上還掛著一小片凝固的血痂,那是上一次放血時留下的。
用這樣一把刀割開人的身體,放出一半的血,不敢想象是一個多麼痛苦的過程,光是想象就讓馮莽的后槽牙開始發酸。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這是梁臣自找的,是他主動要求切開自己胸口的,是他自己選擇了這種死法,這也是自己最後的一條生路了。
馮莽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室內清晰得像是從石頭裡迸出來的火星:“好。我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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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馮莽就按照梁臣的親自指導,一點一點割開了他胸口的肉。刀鋒落下去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睛,但閉眼沒用,刀刃切入皮膚的觸感通過刀柄傳到他掌心裡。
血從創口裡湧出來,不是流,是涌,帶著體溫的熱度,順著刀鋒淌到他手指上,黏稠而滾燙。
太可怕了,隔著僅剩的那薄薄一層,他幾乎可以看到裡面那會跳動的心臟。
馮莽不敢再看,他抓起桌上那個粗陶罐子,指甲摳進封蠟里,連撕帶扯地把封條扯掉,按照他的指導,一股腦把那一罐子回元蠱全倒在了他那血肉模糊的胸口。
一群蟲子撲了上去,梁臣整個身體猛地弓了起來。他的後背離開床褥好高,脊椎發出了咔嚓的聲響,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巴大張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發出聲極盡壓抑的痛呼,那隻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但是還是咬著牙,用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而剋制的聲音說:“繼續。”
瘋子……真是瘋子……
馮莽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可怕的畫面,不敢多看,他怕自己再看下去就會吐出來,就會拿不穩刀,但是為了求生,他現在也沒有辦法了。按照後續的布置,他割開了梁臣手腕,大量的血液不斷湧出。馮莽按照他的指引,畫了一個歪七扭八的法陣。
血跡繞了一圈又一圈,彼此交錯、纏繞、閉合,最後在正中央構成一個他說不出名字的圖騰。那個圖騰的樣子他從來沒見過,他這輩子見過的最複雜的圖案是牌九上的點數排列,但這個圖騰比任何牌九都複雜,每一道弧線都帶著某種反直覺的扭曲感,看久了會覺得它在動。
做完了這一切,馮莽的心態也快崩潰了,他渾身上下都是血,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連嘴唇都在抖,坐在地上不停地喘氣。
室里充滿了鐵腥味和某種奇怪的甜味,那是回元蠱分泌的黏液混合血液之後產生的氣味。他小聲地問梁臣:“好了嗎?”
梁臣現在意識已經渙散了,那些回元蠱在他心臟里瘋狂地蠕動,每一次蠕動都會讓他的身體不自覺地抽搐一下。他的瞳孔已經開始散焦了,兩隻眼睛朝著不同的方向看,眼白翻了出來,嘴唇在輕微地翕動著,喃喃地發出一兩聲“好”。
那聲音太輕了,輕到馮莽不確定他是真的在回答,還是嘴唇自己在下意識地模仿呼吸的節奏。
馮莽也不知道這個法陣到底有沒有效果。
可是等了一陣子,好像周圍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光,沒有聲響,沒有震動,連空氣里那股血腥味都沒有變淡。
他開始驚慌起來。
他扶著牆壁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法陣邊緣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圖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畫錯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梁臣騙了,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一個將死之人在臨死前編出來的一場惡作劇。
外面的守衛有個鼻子比較靈的,聞到了這股濃烈的血腥味。那股味道已經從門縫裡滲了出去,在走廊里擴散開來。他皺著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兩下,然後臉色變了。他喊了一聲:“你們在裡面搞什麼?”
腳步聲急促地靠近,門板被拍了兩下,然後下意識地猛推。
不過門已經提前被馮莽用門閂從裡面反鎖了,沉重的木門撞在門閂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門框都在震動。外面的守衛開始用力撞門,一下,兩下,門閂在撞擊下吱嘎作響。
眼見著守衛就要破門而入,馮莽慌了。他看了一眼榻上還在抽搐的梁臣,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毫無反應的血法陣,又看了一眼那扇正在被撞得搖搖欲墜的門,趕忙從窗戶逃了出去。
在他身後,他聽到門被撞開了,守衛們衝進房中,然後是好幾聲同時爆發的驚叫,那些驚叫聲里有恐懼、有慌亂、有不知所措,有人在喊“快叫大夫”,有人在喊“堵住巷子別讓他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運氣比較好,所有守衛都被密室里的場景嚇得手忙腳亂,有人跪在地上試圖堵住梁臣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有人在法陣旁邊猶豫著不敢踩進去,有人跑出去叫大夫,反正就是亂得一塌糊塗。
馮莽就趁這個空當,沿著牆根一路跑到了側門口。
側門沒有關緊,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量撞了出去。
剛好被巡邏的徐知白撞見了,這才有了現在門口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