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很好，全都錄下來了
驟然見到本應早已殞命的謝鼎年，汶帝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震，臉色瞬間慘白，瞳孔劇烈收縮，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猛地從龍椅上起身，身體前傾，死死指著下方的身影，聲音破碎發顫，滿是不敢置信：“你……你居然真的沒死？！”
太子也禁不住發出驚喜的聲音：“老師！”
即使是在如此緊張的時刻，他還是忍不住仔細觀察了一下老師的狀態。老師比多年前胖了一些，面色紅潤，中氣十足，明顯這幾年過得不錯，他也就放下心來。
謝鼎年暫時沒有時間管自己的太子學生，他看著汶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陛下，剛剛那些話，您還記得嗎？”
汶帝心緒大亂，煩躁不已，厲聲駁斥：“你整日將這些虛妄之言掛在嘴邊，絮絮叨叨，朕如何記得！”
“可那不是我說的。”謝鼎年輕輕搖頭，眼底悲涼更甚，一字一頓，清晰道，“那是二十五年前，初登帝位的您，親口許下的諾言。”
汶帝愣了一下。
二十五年前？
他皺起眉頭，努力回想。
二十五年前，他剛登基，那時候他還年輕，意氣風發，想要做一個好皇帝。
那一年，謝鼎年剛剛中了狀元，少年得志，才華橫溢。
他記得，那時候他很欣賞謝鼎年，經常把謝鼎年叫到御書房裡，和他討論朝政，討論天下大事。
兩個人都是年輕人，都有理想，都有抱負，都想好好整治朝廷，讓百姓們過得更好。
他記得，有一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聊到了百姓的疾苦，聊到了朝廷的腐敗，聊到了未來的願景。那時候，他握著謝鼎年的手，激動地說：“謝卿，朕一定要讓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飽飯，都能穿暖衣，都能過上好日子！你一定要幫朕！”
謝鼎年當時也很激動，跪在地上，說：“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輔佐陛下，開創一個太平盛世！”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都還相信理想。
可是後來呢？
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好像，慢慢就變了。
身居高位日久，皇權腐蝕了初心，權力迷亂了本心。
他沉溺獨斷專行的快感，畏懼旁人分權，猜忌忠臣良將，貪圖安逸享樂，再也聽不進半句忠言逆耳。
謝鼎年屢次直言進諫、苦心規勸，換來的卻是他的厭煩、猜忌與排擠。
他早已忘記自己的誓言，而謝鼎年一生都在實現“鞠躬盡瘁”四個字，從未背棄初心。
這種感覺很奇怪。
本來“人會變”是非常正常的事，可偏偏身邊總有一個人在提醒你：有些人是不會變的。只有你變了。
這就讓謝鼎年的存在顯得非常顯眼和刺眼。
到最後，他已經不想再看到謝鼎年了。
憑什麼呢？我都已經變了，你為什麼不變呢？
你故意做出這副初心不改的樣子，是給誰看呢？是膈應誰呢？
他開始覺得，謝鼎年要是死了就好了。
人，是怎麼一天天變成自己陌生的樣子的？
他也不記得了。
那些遙遠的記憶，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模糊不清，他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輪廓，看到兩個年輕人，在燭光下，意氣風發，暢談理想……
汶帝看著謝鼎年，眼神恍惚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然後，他的臉色就變了，變得陰沉，變得扭曲，變得充滿了恨意。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汶帝指著謝鼎年，尖聲喊道，“你是太子的老師，你一直想幫他取代我！
太子從小最聽你的話，你說什麼他就信什麼，這樣你就可以掌控整個朝廷了，你就可以做幕後的皇帝了！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的狼子野心嗎？”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覺得自己說得對。
對，一定是這樣！
謝鼎年就是想奪權！
他教太子，就是為了控制太子，等太子登基了，他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掌控整個朝廷！
太無恥了！自己當初那麼信任他，才會讓他教太子讀書，他就是這樣回報自己的嗎？！
就是這樣，他就知道，謝鼎年怎麼可能真的那麼好心，原來是抱著這樣的目的！
這就對了，這就說的通過了！
他當年就應該殺了謝鼎年的！他當年就應該斬草除根的！
謝鼎年看著汶帝，臉上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但是很清晰：“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汶帝尖叫道：“你要是沒有這麼想過，你為什麼一直以來都要和我作對？為什麼我做什麼你都要反對？為什麼你總是要跟我唱反調？”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覺得委屈，越說越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受害者。
“就區區一個災荒而已，死了那麼點人，你就非要拿出來說得像很重要一樣！”汶帝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那些天災又不是朕導致的。憑什麼需要朕來負責費心？
那些螻蟻一樣的百姓，死了就死了唄，
每年都有災荒，每年都死人，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為什麼一直要糾纏不放？
為什麼你就不能像其他大臣一樣，乖乖聽話，安安靜靜地做你的官，非要跟朕過不去？”
他喊得聲嘶力竭，臉都漲紅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不光是那個死了的老八！還有沈硯！還有林昭！還有寧玉！”汶帝指著滿殿的人，一個個點過去，“你們一個個的，都覺得自己比朕更配這個天下！
都覺得朕做得不好！
都覺得朕是個昏君！
你們以為朕不知道嗎？
你們在背後，都在看朕的笑話！都在嘲笑朕！”
他越說越瘋，越說越離譜，到最後，他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把藏在心裡多年的話，全都喊了出來：“朕告訴你們！
朕是皇帝！朕是天子！
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朕想殺誰就殺誰！
那些百姓，那些螻蟻，他們的命，都是朕給的！
朕就要讓那些百姓過又窮又苦又愚鈍的人生，這樣他們才會乖乖聽朕擺布！
誰讓他們生來就是下賤！朕想讓他們活，他們就能活，朕想讓他們死，他們就得死！
還有你們這些官員、皇親國戚，這麼多年，朕真是給你們臉了，讓你們覺得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是靠努力來的。可這一切都是朕賜予你們的，朕想收回就收回，想殺就殺！
朕是皇帝！朕說了算！”
他喊完之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臉上帶著一種瘋狂的笑容。
然後，他就發現，整個大殿，安靜得可怕。
沒有一個人說話。
沒有一個人出聲。
所有的大臣，都低著頭，不敢看他，也不敢說話。
那些禁軍，也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連哼哼都不敢哼哼了。
洛星瀾和沈硯，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瘋子。
寧玉公主，站在那裡，眼神複雜地看著他，有失望，有憤怒，還有著一點憐憫。
太子，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著汶帝，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父皇一樣。
謝鼎年，站在那裡，看著汶帝，臉上的苦笑更濃了，眼神里滿是悲涼。
而角落裡，苗雲悠，看著汶帝，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很好，很好，全都錄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