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四兩銀,一條命!
第14章 四兩銀,一條命!
山風如刀,割得臉頰生疼。
何福香的速度已經飆至極限,身形在崎嶇山路上化作一道疾馳的殘影,驚起林中宿鳥。
身後,王柱子被她駭人的爆發力驚得目瞪口呆,只能扯著嗓子拼命追趕。
「香丫頭!慢點!山路滑!」
他的喊聲被呼嘯的風瞬間扯碎。
何福香置若罔聞。
她的整個世界,只剩下視野盡頭那棟越來越近的、破敗的茅草屋。
胸口那包用布細細裹好的銅錢,隔著衣料散發著灼人的溫度。
四千三百五十文。
不久前,這筆錢是全家活下去的希望。
此刻,它卻變成了衡量母親生命價值的冰冷數字。
夠嗎?
請大夫夠不夠?買好藥夠不夠?
保住孃的命,保住那個尚未出世的弟妹的命,到底夠不夠?
她不敢深想。
特工生涯讓她習慣了將一切變數掌控在手中,可這一刻,一種名為「無力」的恐慌,正瘋狂侵蝕著她的理智。
「吱呀——」
她幾乎是整個人撞開了院門。
院子裡亂作一團。
三個瘦小的身影一見到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哭著撲了過來。
「大姐!」
最小的何元壯死死抱住她的腿,一張掛滿淚痕和鼻涕的小臉仰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姐,娘摔了,肚子好痛!」
九歲的何元強緊緊揪著她的衣角,小小的身板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一雙眼睛紅得嚇人。
他想裝出男子漢的模樣,可聲音一出口就破了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大姐,娘……娘她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十一歲的二妹何福蘭更是哭得快要昏厥,她死死拽著何福香的胳膊,整個人都在發顫,語無倫次地重複著。
「大姐,對不起!是我沒看好娘!都怪我!大姐,你打我吧,對不起……」
她的聲音裡滿是絕望的自責與恐懼,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何福香的心上。
何福香看著眼前三個嚇破了膽的弟妹,強行將心頭那股焚心的焦躁壓入深淵。
她不能慌。
她是這個家現在唯一的支柱。
她若倒下,這個家就真的塌了。
她蹲下身,用那雙沾滿泥土、指甲縫裡還嵌著菌渣的手,有些生疏卻無比堅定地,挨個拍了拍三個小腦袋。
她的動作僵硬,傳遞出的力量卻不容置疑。
「放心。」
她的嗓音因極速奔跑而幹啞,吐出的字句卻如磐石般沉穩。
「有大姐在,娘不會有事!」
一句簡單的承諾,竟奇蹟般地讓三個孩子的哭聲弱了下去。
他們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這個不知何時起變得無比可靠的大姐,彷彿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了一簇微弱卻堅定的火苗。
何福香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的安慰。
行動,永遠比語言更有力。
她站起身,越過弟妹,一把推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一股濃重的汗味與血腥氣瞬間撲面而來。
昏暗的屋裡,母親李秀蓮躺在床上,面如金紙,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額上的汗珠黃豆般滾落,瞬間浸溼了枕巾。
她嘴裡死死咬著一塊布,壓抑著痛苦的呻吟,身體卻因劇痛而不受控制地蜷縮、戰慄。
王柱子的媳婦桂花嬸子,正滿頭大汗地守在床邊,不停地用溼布為李秀蓮擦汗。
看到何福香,桂花嬸子像看到救星,語速極快地喊道:
「香丫頭!你可算回來了!你娘這是動了胎氣,看樣子是要生了!」
何福香一個箭步衝到床邊,特工的急救知識讓她瞬間判斷出母親的狀況極其危急。
失血、休克、感染……無數致命的詞彙在她腦中炸開。
可這些現代醫學常識,在眼下這個連酒精都沒有的地方,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在接生這件事上,她的知識儲備,甚至不如眼前這個普通的農家婦人。
「桂花嬸子,我娘她……」
桂花嬸子一邊擰毛巾,一邊急得跺腳,臉上卻滿是鄉下人的果決與熱忱。
「現在去鎮上請穩婆鐵定來不及了!我生過三個,我來!你別慌,聽我安排!」
桂-花嬸子瞬間成了總指揮,她指著門外,對何福香下達一連串命令。
「你,馬上去燒滾水!燒一大鍋,越多越好!」
「讓你柱子叔,現在就去我家,把他藏在櫃子裡的那瓶燒刀子拿來,消毒用!」
「還有!灶上煮三個雞蛋,快!讓你娘吃了才有力氣生!」
「快去!人命關天,磨蹭不得!」
一連串清晰明確的指令,瞬間將何福香從知識無用的茫然中拽了出來。
對!
行動!
只有行動才能對抗一切未知!
她深深地看了床上面容扭曲的母親一眼,那股熟悉的、屬於頂尖特工的決絕與狠厲,重新佔據了她的眼瞳。
「知道了!」
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走到門口,她腳步一頓,回頭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對何福蘭命令道。
「福蘭,看好兩個弟弟,待在院子角落,不許任何人進來吵鬧!」
「聽到了嗎?」
何福蘭被她嚴厲的氣場震懾住,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聽、聽到了。」
何福香這才大步跨出房門,將滿室的痛苦與血腥隔絕在身後。
她先是將幾個弟妹安置在院角,而後一頭扎進廚房。
生火,添柴,架鍋,倒水。
她的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精準,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步驟。
熊熊的灶火映著她緊繃的側臉,那雙黑亮的眼眸裡,沒有火焰,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決然。
錢。
她還有錢。
如果桂花嬸子不行,如果情況惡化到無法控制,她就揣著這四兩銀子,立刻去鎮上!
哪怕是綁,也要把最好的大夫綁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哭喊。
「四嫂!四嫂怎麼樣了?」
是何家老五,何福香的親五叔,帶著他媳婦潘氏匆匆趕來。
何老五一臉悲慼,顯然嚇壞了,進門就只會迭聲詢問,手足無措。
反倒是他媳婦,何家五嬸潘氏,雖也面帶憂色,行動卻利索得多。
她看到廚房裡忙碌的何福香,立刻上前。
「香丫頭,要我幫什麼?」
何福香頭也不抬,言簡意賅。
「五嬸,進去幫桂花嬸子,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哎!好!」
五嬸應著,立刻撩起袖子衝進了產房。
何福香的心稍微定下了一分。
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
她默默守在灶臺前,聽著屋裡傳來的、越發悽厲的呻吟,以及桂花嬸子和五嬸焦急的對話聲,耳朵像雷達一樣捕捉著每一個細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水燒開了一鍋又一鍋,雞蛋也由王柱子送了進去,那瓶烈酒也被遞了進去。
可屋裡的情況,卻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李秀蓮的呻吟聲,甚至開始變得微弱。
這絕不是好兆頭!
何福香的心一點點下沉,她一邊機械地添著柴火,一邊強迫自己冷靜地分析。
難產。
宮口不開。
體力耗盡。
再拖下去,結果只有一個。
突然,桂花嬸子帶著哭腔的尖銳話語清晰地穿透了門板。
「不行啊!這都快兩個時辰了,宮口開得太慢了!再這樣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險啊!」
這句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何福香的心上。
她抬起頭,目光死死盯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隨即,視線緩緩轉向了何家老宅的方向。
那邊,一片死寂。
從出事到現在,除了五叔一家,何家的其他人,連一個鬼影子都沒出現。
何老太,二伯,三伯……那些所謂的血脈至親,彷彿都聾了,瞎了。
好。
真是好得很。
何福香緩緩將煮好的雞蛋用冷水過了過,剝掉蛋殼,端著碗,一步步走向那扇門。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眸子裡的寒意,卻比屋外深沉的夜色還要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