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李祖漪的表演
第168章 李祖漪的表演
卻說鄴城李府,李希宗這半年來為長女失蹤之事,心力交瘁。他素來疼愛這個性情溫婉、知書達理的長女,去年遇「匪」失蹤,對李希宗夫妻來說如遭雷擊。當時勢大的高歡便有意取消兩家早已議定的婚事,是李希宗苦苦哀求,才暫緩了一月。搜尋無果後,婚約名存實亡。豈料高歡南徵失利,損兵折將,朝廷內部暗流湧動,高歡為拉攏李家,又強行讓李希宗將次女李祖娥嫁給了其素有「癲症」的次子高洋。這高洋行事荒誕不經,新婚時尚能裝幾天正常人,沒過幾日便故態復萌,時而沉默數日不語,時而瘋瘋癲癲,一次竟赤著腳在院中又跑又跳,李祖娥驚問其故,高洋竟答:「在逗你開心!」李希宗每念及此,便為次女擔憂不已,更添對長女的思念。
就在他愁腸百結之際,竟收到了失蹤半年的長女親筆信!信中雖語焉不詳,只言自己為高人所救,現居於沂州郯城,一切安好,望父親安心云云。李希宗又驚又喜,幾乎老淚縱橫。他立刻派心腹家僕快馬前往郯城打探虛實。僕從回報,小姐確實在郯城縣令季達府中,看似未受苛待,但其中似內有隱情,撲朔迷離。
李希宗再也坐不住,當即帶上長子李祖昇,點起數十名精銳家將,快馬加鞭,直奔郯城而來。他已做好最壞打算,哪怕女兒已遭不幸,也要接她回家;若僥倖無恙,即便有些閒言碎語,他也定要護她周全,為她尋個安穩歸宿。
兩日後,風塵僕僕的李希宗一行已至郯城城外。望著城外井然有序的工地、田間忙碌卻面帶希望的農夫,以及城門口雖衣著樸素卻精神抖擻、認真盤查的兵丁,李希宗微微愕然,這郯城氣象,與他沿途所見的凋敝景象大不相同,倒有幾分亂世桃源的意味。但他思女心切,無暇細看,命人擺出趙郡李氏家主、當朝秘書監的全副儀仗,徑直入城。
李氏旌旗招展,滷簿威嚴,頓時驚動了城門守軍。守軍隊正見來頭甚大,不敢怠慢,一面恭敬引路,一面火速派人飛馬報入縣衙。
季達正在與王元邕商議婚禮細節,聞報差點跳起來:「李希宗?!他怎會來此?!」瞬間他便明白,定是李祖漪那娘們招來的!他心中叫苦不迭,卻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整了整衣冠,拉上同樣面色凝重的王元邕,急匆匆趕赴縣衙門口迎接。
雙方在縣衙前相遇,一番簡單的官場禮節後,李希宗便被請入後堂。落座奉茶,寒暄不過三句,李希宗便迫不及待問起女兒下落。季達心中苦笑,只得硬著頭皮道:「李公放心,李小姐一切安好,此刻正在後宅,晚輩這便請她出來。」
當李祖漪在侍女陪同下走進後堂時,李希宗猛地站起,上下仔細打量,見女兒雖清減了些,但氣色紅潤,衣著整潔,眼神清澈,並無受過折磨的痕跡,懸了半年的心終於放下大半,眼眶不禁溼潤了:「漪兒!我的兒!你…你果真無恙!」
李祖漪見到父親,亦是珠淚滾滾,父女相擁,唏噓不已。季達與王元邕對視一眼,默契地悄然退至堂外,將空間留給他們父女。
院中,季達愁眉緊鎖,來回踱步:「王老,這可如何是好?李公親至,此事怕是難以善了了!一個不好,便是將趙郡李氏得罪死了!」
王元邕亦是面色凝重,捻須沉吟道:「事已至此,慌也無用。且看李小姐如何分說,李公是何態度。老夫已派人快馬送信與馮琰兄,請他務必儘快來郯城一趟。此事,恐需我等三人共同商議了。」他心中暗嘆,季達這小子,桃花劫倒是旺盛,只是這劫數,一個比一個兇險。
後堂內,李祖漪拭去淚水,將自己如何被山賊擄掠,如何被季達手下所救,如何心驚膽戰地被帶來郯城,又如何因怕有辱門風、不敢歸家,只得暫居此地的經過,細細說與父親聽。她言語間,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柔弱無助、命運多舛卻又恪守禮教、忍辱負重的形象,說到動情處,更是淚光盈盈,我見猶憐。
「父親明鑑,」李祖漪哽咽道,「女兒遭此大難,本已心存死志。幸得季明府仗義相救,又念及父親平日教誨,女子名節重於性命,故而…故而不敢貿然歸家,恐…恐流言蜚語,汙我李氏清譽…這半年來,女兒深居簡出,每日裡只是焚香讀書,祈求父親母親安康,從未敢有半分逾越之舉…」她抬起淚眼,楚楚可憐地望著李希宗,「女兒…女兒給父親、給李家丟臉了…」
李希宗看著女兒這般模樣,心疼不已,原本打算找到女兒後立刻悄悄接回家中、再圖後計的想法動搖了。他溫言安慰道:「我兒受苦了!此事豈能怪你?你平安無事,為父已是感激上蒼。那些虛名,暫且不必理會。為父這就接你回家,定為你尋一處清淨之地,保你一世平安喜樂。」
不料,李祖漪聞言,非但沒有喜色,反而淚水落得更兇,她突然跪倒在地,扯著李希宗的衣角,泣不成聲:「父親!女兒…女兒不能回去!」
「這是為何?」李希宗愕然。
一旁性子急躁的李祖昇想起早年在沂州時似乎這妹妹就對季達心生好感,心知她來此定是所圖謀,便按捺不住,怒道:「小妹!你是不是在此處待久了,被人蠱惑了心智?那季達有何好?他下月便要娶馮家女了!你回去,有父親和我為你做主,誰敢說半個不字?難道你要留在這裡,給人做小不成?那才真是將我李氏的臉面丟盡了!」
李祖漪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用力搖頭,聲音哀婉欲絕:「大哥!你怎知妹妹的苦楚?我如今這般回去,縱然父親兄長護著,可…可旁人會如何看我?那些世家小姐們會如何在背後嚼舌根?我…我還有什麼臉面見人?只怕…只怕生生世世都要被人指指點點,還不如…不如一根白綾了卻殘生乾淨!」她哭得渾身顫抖,氣息哽咽,「若是…若是能得季明府這樣的君子收留,哪怕…哪怕為妾為婢,女兒也認了!至少…至少能離了那是非之地,求個眼前清淨…父親!女兒求您了!」她說著,竟以頭觸地,咚咚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