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來自侯景留下的難題


第393章 來自侯景留下的難題   南梁的那些遺族,在去往各地的路上,他們看到田間農夫在平整土地,水渠邊有官吏指揮著疏浚河道,幾個學堂傳來孩童琅琅讀書聲。秩序井然,生機勃勃,與江南殘破景象恍若隔世。   還記得那些投降的南梁君臣,剛到沂州時的震驚,看著那高十丈高的建築,寬有三十丈的五院街,還有還有冒著黑煙的火車,蒸汽車,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們驚訝。而路上行人們的表情也讓他們吃味,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幸福的表情。   「齊地治政,確有過人之處。」蕭繹心中暗嘆,那點最後的不甘,也在這片安寧中漸漸消融。   抵達徐州後,地方官吏不諂媚,也不擺架子,按冊分配宅院,辦理戶籍,一切按章辦事。幾日後,蕭繹帶著家人在新居安頓下來,是個三進帶花園的院子,坐在灑滿陽光的院子裡,聽著市井隱約的喧囂,忽然覺得,做個富家翁,似乎也沒那麼難以接受。   而有些地方、有些人的感受,卻截然不同。   吳郡郊外,一片用木柵圍起的巨大營地,一眼望不到頭。這裡分開關押著近三萬侯景軍戰俘。營地外,每日都有從各地趕來的百姓聚集,哭喊、痛罵、甚至有人當眾以頭搶地,要用自己的命換敵人的頭顱,為死去的家人報仇。   「軍爺!讓我進去!讓我親手殺了那畜生!」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跪在營門前,手裡舉著一塊沾血的破布,「我女兒才十六歲!被那些禽獸……屍首都找不全啊!」   旁邊一個斷臂的中年漢子雙眼赤紅:「我一家十三口,就剩我一個!他們搶糧時,我八十歲的老孃跪著求他們留一口吃的,被一腳踹中心窩……吐血死了啊!」   更有激憤者,在營地外樹起白幡,上面用血寫著密密麻麻的人名——都是死於侯景軍之手的親人。有人當場撞向柵欄,血濺五步前高喊:「以我之血,討還血債!」   鎮守此處的齊軍壓力巨大。不得不增調兩個營的兵力,日夜巡邏,既要防止營內暴動,又要阻攔營外激憤的百姓。   營內,戰俘們同樣惶惶不可終日。   起初投降時,他們心中尚存僥倖,齊國皇帝不是說過「脅從不問」嗎?自己只是些最底層的小卒,或許會被遣散回鄉,或許會被編入軍中,總是有條活路。   可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除了每日兩頓稀粥,沒有任何釋放或處置的訊息。反而時不時能聽到柵欄外傳來的哭罵,看到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外面聚的人似乎也越來越多了。   「媽的,齊人是要把我們困死在這裡!」一個原侯景親兵校尉在角落裡低聲咒罵,「什麼狗屁皇帝,說話不算話!」   旁邊一個老兵哆嗦著:「聽說……聽說外面都在叫嚷,要咱們償命……」   「償命?憑什麼!」校尉瞪眼,「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們也是奉命行事!」   「可咱們……咱們在建康、吳郡,在會稽……」老兵聲音越來越低,想起那些搶掠時的瘋狂,那些被他們隨手砍殺的百姓,那些被凌辱的女子,終究說不出「奉命行事」四個字。   自侯景造反開始,死於侯景軍隊屠刀之下的不下百萬之眾。就侯景的死法真是便宜他了,而侯景的部將在齊國律法下,或許也就一死而已。這不是那些受夠了苦難的百姓願意看到的。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終於,一月初七,營內爆發了第一次大規模騷亂。   數百名自認為手上「血債不多」的戰俘衝擊營門,喊著「我們要回家」「無罪釋放」。看守的齊軍起初只是用棍棒驅趕,但人群越聚越多,情緒越來越激動,有人開始搶奪兵器。   「轟!」   一聲炮響,震懾全場。   營地高臺上,負責看守的某部團長放下鐵皮喇叭,聲音冰冷:「奉軍部令:衝擊營門者,視同叛亂!再有前進一步,格殺勿論!」   騷動暫時被壓下去,但火藥桶已經點燃。   一月十五,更大的暴動爆發。這次有近兩千人參與,他們拆毀柵欄,搶奪了部分看守的刀劍,甚至有人點燃了營內茅草棚。   「放我們出去!不然同歸於盡!」   「齊狗不給我們活路!」   鎮壓來得迅速而殘酷。三排火槍齊射,炮營發射了數輪霰彈。煙霧散去後,營地中央屍橫遍地,哀嚎四起。暴動被鎮壓,死傷逾千。   訊息傳回揚州行轅,季達正在批閱政務院關於春耕的奏報。萬福輕手輕腳進來,低聲稟報了戰俘營暴動及鎮壓的情況。   季達筆尖頓了頓,一滴墨漬落在紙上,緩緩洇開。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傷亡如何?」   「我軍傷七十八人,陣亡十二人。戰俘死約九百,傷千餘。」萬福聲音更低,「另外……營外百姓情緒更激動了,有人曾多次試圖要放火燒營。」   季達沉默良久,走到窗前。春光明媚。可他知道,三百裡外的吳郡,正被仇恨與鮮血浸泡。   「報紙上,還在吵?」他問。   「是。」萬福答道,「《全民公報》連續三日刊發專版,討論『戰俘處置之法理與人情』。支援嚴懲者眾,認為血債必須血償。主張寬宥者也有,認為大規模處決有傷天和,且可能逼反尚在抵抗的陳霸先部。兩派爭論激烈,甚至有人在報社門外大打出手。」   季達苦笑。這局面,他早有預料。侯景軍造孽太深,江南幾乎家家有血仇。若輕易赦免,如何對得起那些枉死的百姓?可若全部處決,三萬人……這數字太沉重。對急需休養生息的華夏大地來說,多一個人,就多一絲恢復的希望。   更要緊的是,這背後是一場關於「新朝法度」的考驗。齊國以法治立國,標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那麼,這些戰俘的罪行,是該依「戰時法則」赦免,還是依「刑事律法」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