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深明大義的宇文泰
第424章 深明大義的宇文泰
天啟八年的春天,東魏鄴城那場突如其來的血腥刺殺,如同投入北中國這潭渾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不經意間超出了包括宇文泰、高洋等所有人的掌控範圍,也遠遠超出了單純「鄰國權臣更迭」的範疇。
高澄的死,對季達和齊國而言,不過是在「敵人列表」上更換了一個名字,以及隨之而來的一點點可能的戰術調整。齊國這艘已經駛入深水區、擁有穩定動力系統和明確航向的大船,並不會因為舵手旁邊一艘破船的船長換了人,就改變自己的航線。季達在得知高澄死訊後,唯一的麻煩,只是需要壓下內部立即北伐的聲音,繼續堅持「內練為主、外穩為輔」的戰略。
然而,這潭水的另一側,西魏長安城內的氣氛,卻與齊國的淡定形成了鮮明對比。
丞相府深處,宇文泰的書房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這位西魏實際統治者,如今雖已年近五旬,鬚髮間已見霜色,臉上有了病容,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他面前攤開的,是高澄遇刺、高洋倉促繼位後傳來的第一批詳細情報,以及隨後東魏境內幾處邊郡發生的騷亂報告。
幾個心腹謀臣聯袂而來——蘇綽、周惠達、以及逐漸走上前臺的侄子宇文護,分坐兩側。
「丞相!」年輕的宇文護顯得最為急切,率先開口,「高澄暴斃,東魏群龍無首,新繼位的高洋素有『癲症』之名,內部人心惶惶,此乃天賜良機啊!我軍應即刻兵出潼關,猛攻洛陽、虎牢一線,趁其內亂未平,一舉蕩平山西、河北!」這顯然是當前所有人的慣性思維。
蘇綽沉吟道:「護公所言不無道理。然,需考慮齊國動向。季達擁火器之利,按兵不動,其意難測。若我軍大舉東進,與東魏陷入纏鬥,齊國趁虛北上,如之奈何?不若……遣一能言之士,秘密前往沂州,與季達商議,東西夾擊,共分東魏?季達野心勃勃,未必不肯。」
周惠達則更顯謹慎:「齊國政體與我等迥異,其心難測。與其冒險與之合謀,不若靜觀其變。高洋為了站穩腳跟,必行酷烈手段整合內部,屆時民怨沸騰,我軍再動,或可事半功倍。眼下,當務之急是穩住北疆柔然、突厥,莫讓他們趁火打劫。」
眾人意見不一,書房內爭論聲漸漸響起。
宇文泰一直沉默的在一旁擦拭自己的長刀,一邊聽著幕僚們的意見,良久,他才緩緩將寶刀放回刀架,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但都只看到一面,眼光也不夠長遠。」宇文泰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久居上位的篤定,「高澄死了,東魏是亂了,但還沒亂到我們能一口吃掉的地步。高洋再不堪,也是高歡嫡子,背後有樓妃,前面有高澄留下的心腹,又手握鄴城兵權,短時間內穩住局面並非難事。我們這時候大舉東進,是逼他把所有矛盾轉向對外,反而幫他整合內部。何況南面還有個齊國盯著,信不信,我大軍一旦有所舉動,齊國馬上就能聞著味兒奔過來,你們說咱西魏打的過那季達手裡的火炮,飛艇呼?」
他頓了頓,看向蘇綽:「再說聯齊滅魏...那更是與虎謀皮!季達此人,所圖絕非一州一郡。他現在按兵不動,不是不想動,是在等更好的時機,等我們和東魏鬥得兩敗俱傷。若我們主動找上門,他表面答應,背後捅刀子的可能性更大。別忘了,當年南梁的覆滅,崔王張那幾大家族損兵折將就是前車之鑑!季達所求乃一統中國!」
宇文泰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目光掃過長安、鄴城、沂州,最終落在更北方廣袤的草原地帶。「現在的局勢,對我們大魏而言,最關鍵的不是向東能打下多少地盤,而是……我們自己能不能變得更硬!拳頭硬了,才有資格談別的。」這大魏沒了自己果然不行啊。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傳我命令:第一,邊境各軍提高戒備,但嚴禁主動挑釁,尤其是避免與偽魏、齊軍發生摩擦。第二,派得力人手,攜帶厚禮,前往柔然、突厥、吐谷渾各部,重申友好,甚至可以……給予他們一些『方便』,比如默許他們在邊境進行一些『小額貿易』,換取他們暫時不給我西魏找麻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宇文泰的目光變得熾熱起來:「給我加緊火器的研製!不惜一切代價!高澄死不死的對咱們影響遠遠沒有齊國季達來的嚴重!齊國的火炮還在!沒有對等的力量,我們永遠只能被動捱打!」
正因為存了這份「結硬寨、打呆仗」、先自強後圖人的心思,宇文泰做出了一個讓許多西魏將領失望、卻讓季達的情報部門最初有些費解的決定:他非但沒有趁火打劫,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幫助剛剛上位、焦頭爛額的高洋,穩住了來自北方和西方的一些邊釁。
當柔然某部試圖趁東魏權力交接南下打草谷時,西魏邊境守將「恰好」進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軍事演習,隱隱威脅到柔然側翼,迫使該部收斂。當吐谷渾使者試探性地向長安詢問是否可以對東魏涼州方向「有所行動」時,宇文泰的回覆委婉而明確:「貴我兩國交好,然輕啟邊釁,非智者所為。況東魏新喪,局勢未明,不如靜觀。」這實際上是在勸吐谷渾別亂動。
這些舉動傳到鄴城,讓正處於驚弓之鳥狀態的高洋和其幕僚既意外又狐疑。高洋甚至在私下對崔暹嘀咕:「宇文黑獺這老狐狸,轉性了?還是憋著什麼壞水?」
崔暹也摸不著頭腦,只能猜測:「或許……是怕我們被逼急了,徹底倒向齊國?」
不管怎樣,西魏這種「反常」的平靜,確實給了高洋喘息之機,讓他能暫時將全部精力用於內部清洗和權力整合。
然而,宇文泰的「幫助」絕非出於善意。他的目的很簡單:穩住大局,為自己爭取時間,同時……將更多的勢力拉上自己的戰車,現在的齊國真的不是一國一家可以抗衡的!
於是,天啟八年四月,一個聲勢浩大、影響深遠的「多國使節朝覲大會」,在長安城隆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