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達,保護費交了麼?
第5章 阿達,保護費交了麼?
季家湯餅的紅火,如同在沂州府西坊市投下了一顆炸彈,那勾魂奪魄的濃鬱香氣,那口耳相傳的「好吃又頂飽」的名聲,吸引著越來越多的食客踏破那偏僻小巷的門檻。小小的店鋪從早到晚人聲鼎沸,錢匣子裡的銅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起來。捎帶腳的那家車馬店也夜夜滿客,店掌櫃那眼睛都笑的看不見了。
季達在後廚掄著膀子下烤焦餅,汗流浹背卻笑容滿面。石頭穿梭於桌椅之間,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火輪;芸娘則在前臺從容應對,笑容溫婉卻又乾淨利落利落。
這日午後,客流稍緩,季達正靠在灶間門口喘口氣,琢磨著是不是該增加點新品種,比如把那些蔫蘿蔔做成爽口的泡菜小菜,或換個更大的店面。就聽見店門口傳來一陣略顯刻意的咳嗽聲。
他探頭望去,只見兩個穿著青色皂隸公服、頭戴璞頭,腰間掛著鐵尺的小吏,正大模大樣地站在店門口,目光挑剔地掃視著店內。為首一人約莫四十歲,瘦長臉,三角眼,嘴角下垂,一副慣於拿捏人的模樣,正是管理西坊市的小頭目,姓錢。另一個年輕些,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幾分諂媚和狐假虎威的神色。
芸娘見狀,心頭一緊,但面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熱情笑容,迎了上去:「二位差爺可是要用飯?快裡面請!」她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對灶間的季達使了個眼色。
那錢小吏卻並不挪步,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三角眼在芸娘身上溜了一圈,又掃過那幾張坐滿了人的桌子,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股官腔特有的拖沓和傲慢:「掌櫃的?新來的?懂不懂規矩啊?」
芸娘心中咯噔一下,知道麻煩來了,面上卻愈發恭敬:「回差爺的話,小婦人芸娘,確是剛在此經營不久。不知差爺所說的規矩是…」
「規矩?」錢小吏旁邊的胖吏役搶著開口,聲音尖細,「在這西坊市開鋪面,市籍辦了嗎?該繳納的『市肆之稅』、『廛布』可都按時足額繳納了?還有這…」他伸出手指,虛點了點店鋪內外,「貨物擺放是否合乎『市令』?有無佔道?擾鄰?這些,你們可都清楚?」
這一連串的問話,夾雜著幾個似是而非的官方術語,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就是標準的敲詐流程——先以勢壓人,用規章制度嚇唬你,讓你自亂陣腳。
店裡的食客們大多都是普通百姓,見官差上門,紛紛低下頭,加快吃麵的速度,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壓抑。
芸娘雖曾是官家夫人,見過些世面,但直接與這等底層胥吏打交道還是頭一遭,手心微微冒汗。她知道,這些人口中的「規矩」彈性極大,說你有你就有,說你沒有你就沒有。她穩住心神,賠笑道:「差爺明鑑,市籍文書都已辦妥,稅賦亦不敢拖延。小店本分經營,從未佔道擾民…」
「哼,你說本分就本分?」錢小吏打斷她,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這市令法規,條條框框多著呢!你說你稅賦無誤,票據拿來我瞧瞧?你說你未曾佔道,我怎瞧著你這桌椅都快擺到巷口了?還有,你這湯餅香氣如此濃烈,瀰漫整條街巷,算不算『以異味擾民』啊?」他竟連香味都成了罪過。
這分明是雞蛋裡挑骨頭,強詞奪理。芸娘臉色微白,正不知如何應對,卻見季達從灶間走了出來。
季達臉上掛著少年人特有的、略顯憨厚甚至有些「懵懂」的笑容,手裡還拿著塊擦汗的布巾。他走到近前,對著兩位小吏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敬畏」和「天真」:「二位差爺辛苦!辛苦!這麼大熱天還出來巡街,真是為民操勞!」
他這態度讓錢小吏和胖吏役愣了一下。通常商戶見到他們,要麼是懼怕,要麼是厭煩,像這樣一臉「崇敬」彷彿見到青天大老爺的,倒是少見。
季達不等他們反應,繼續「誠懇」地說道:「規矩我們懂!剛開業,忙得腳打後腦勺,真是忘了該先去給二位差爺問安稟報,實在是我們的不是!該打該打!」他輕輕拍了自己臉頰一下,顯得十分懊惱。
「這樣,今天二位差爺這頓,無論如何得讓小的聊表心意!芸嬸,快給二位差爺安排個乾淨位置,上兩碗咱們最好的骨酥面,多加肉!」他轉頭對芸娘吩咐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桌食客都能聽見。
芸娘立刻會意,連忙應聲:「哎!好嘞!二位差爺這邊請!」
錢小吏和胖吏役對視一眼,臉色稍霽。有免費的美食享用,自然是好的。但他們目的不止於此。胖吏役假意推辭:「這…這怎麼好意思?我們是來…」
「差爺千萬別推辭!」季達立刻接話,聲音更加「真誠」,「二位為我們這些小民日夜操勞,吃碗麵算什麼?這只是小子的一點心意,絕無他意!絕無他意!」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動作飛快地塞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沉甸甸的小錢袋到錢小吏手裡。
那錢小吏手指一捻,便估摸出裡面至少是幾百文銅錢,相當於他們好些天的「外快」了。他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刻板表情瞬間融化了不少,三角眼甚至擠出了一絲笑意,順手就將錢袋滑入了袖中。
「嗯…小子倒是挺懂禮數,會來事。」錢小吏語氣緩和下來,順勢就在芸娘引到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既然你一片誠心,那我們哥倆就卻之不恭了。」
胖吏役見頭兒收了錢,也立刻換了副嘴臉,笑嘻嘻地坐下。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肉香撲鼻的骨酥面端了上來。兩位小吏吃得滿頭大汗,連連點頭,顯然對這味道也十分滿意。
吃完麵,錢小吏抹了抹嘴,態度已然完全不同,甚至帶著點「自己人」的口氣,壓低聲音對送他們到門口的季達說道:「小子,看你年紀不大,倒是有靈性。在這西坊市做生意不容易。以後按月…嗯,你知道的,有什麼麻煩事,也可以來尋我們。」
季達立刻點頭哈腰,笑容滿面:「明白明白!按月孝敬,絕不會忘!以後還得仰仗二位差爺多多關照!二位差爺慢走!」
送走了兩位心滿意足的小吏,季達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輕輕籲了口氣。
芸娘和石頭圍過來,都是一臉後怕。
「少爺,您可真厲害!」石頭眼睛發亮。芸娘心有餘悸:「幸好少爺機敏,若是硬頂,不知要惹來多少麻煩。只是…這每月都要…」
季達擺擺手,冷笑道:「這叫『破財消災,可持續發展』。芸嬸,石頭,你們記住,在這種人眼裡,沒有王法,只有『規矩』——他們自己定的撈錢的規矩。咱們現在勢單力薄,硬碰硬吃虧的是自己。花點小錢,買個暫時的清靜,值得。咱們賺的是大頭,分他們點湯湯水水,不虧。」
他頓了頓,看向門外熙攘的街巷,眼神變得深邃:「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今天來的只是兩條小魚,聞到腥味的,恐怕還在後頭。咱們還是得想想其他法子。」
經此一遭,季達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在這亂世,僅有上千年的理論知識是遠遠不夠的。無處不在的規則之外的「規則」,才是真正的挑戰。而他剛才那番看似諂媚實則精妙的操作,如同在刀尖上跳了一場驚險的舞蹈,只是暫時穩住了局面。